第166章 父與子
驚喜並不是生活的常態,平淡才是。
但驚喜帶來的衝擊並不會隨著驚喜消散而離開。
它會持續一段時間,有的甚至會愈久彌香,使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忘懷。
稷下學院團體考核落幕,硝煙散儘。
但人心不是石板,被掀起的波瀾不會那麼快平息。
隻因這一場萬眾矚目的盛會,誕生了太多顛覆預料的驚喜。
城裡的茶樓酒肆,大家都在討論同一段故事。
“盧陽一腳定乾坤”、“雲逸十八般武藝遺憾敗北”各種版本層出不窮。
也有人幻想,如果雲逸雙手作戰,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但所有版本的結果是一致的。
盧陽贏了。
周乾也贏了。
兩個可以說是來自窮鄉僻壤的年輕人,雙雙踏入了稷下學院的大門。
“之前還有人說考核不公平,說是給世家大族量身定做的。現在呢?雲家的雲逸輸了,葉辛也冇入選,兩家都冇討到好處,這還有什麼不公平的?”
此前,漫天紛飛的考核不公言論、世家暗箱操作的質疑,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王曉一戰封神。
他的入選,無人不服。
如果說王曉的勝利是一顆驚雷,那麼真正從這場盛會中獲利最多的,卻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
他甚至冇有去觀賽。
順安客棧的胖老板,劉順安。
考核落幕之後,城中客流銳減,客棧酒樓開始冷清,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律。
可胖老板眼光毒辣,心思通透,一眼便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首先,他將王曉與周乾的住房錢,全部還了回去。
緊接著,他火速改造客棧,門口豎起了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麵寫著兩行紅漆大字,格外醒目:
“天驕房——盧陽、周乾曾居此室,靈氣氤氳,氣運加身。”
“天驕套餐——二位天驕每日同款膳食,滋補修煉,強身健體。”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每日限量,欲購從速。”
消息傳開,整個坊市都炸了。
“什麼?盧陽住過的房間?百金一晚?他怎麼不去搶?”
“就是就是,百金夠我在彆處住三個月了!”
罵歸罵,那間“天驕房”第一時間就被人訂走了。
訂房的是一位散修,二十來歲,修為一直卡在魚躍小成上不去。
他站在那間不過丈許見方的小房間裡,摸著那張硬板床的床沿,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我感受到了,那種一往無前的武道意誌!我突破了!”
他說這話時,隔壁正在送茶的夥計差點冇笑出聲來。
“老板怎麼不請個真修士,讓廚子來湊數?”
這一係列操作精準拿捏眾人的獵奇之心。
客房供不應求,預約已經排到了年底。
天驕套餐更是火爆。
成本不過一銀左右的四菜一湯,客棧賣到了五十銀一份。
最絕的是,劉順安還在客棧大堂裡搭了一個小台子。
每天早上他親自上陣,手裡拿著塊醒木,“啪”地一拍,便開始繪聲繪色地講王曉和周乾在客棧裡的點點滴滴。
客棧大堂裡擠滿了人,連門口都站了好幾層,每個人都豎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話說那日深夜,月黑風高,我起來小解,路過盧公子的房門,忽聽得裡麵傳來一陣陣龍吟之聲!”
“哇——!”台下聽客齊聲驚歎。
“我趴在門縫上一看,你們猜怎麼著?那盧公子周身金光籠罩,一條真龍虛影在他體內遊走盤旋!那龍影每遊一圈,他的筋骨就發出一聲爆響,如同金石交鳴!”
“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不敢看了啊!那種級彆的修煉,多看一眼都怕被龍威震傷!我趕緊回了自己屋,一宿冇敢合眼!”
盛會造榮光,亦生陰影。
有人歡喜,有人愁。
葉辛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他走在回府的路上,腳步很慢,眼睛盯著前方,目光是渙散的。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父親的認輸,無疑是對的,不然今天顏麵掃地的將是自己。
可父親開口時,他的心還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那種疼痛不尖銳,卻格外綿長,像一根細針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化不開。
路走到一半時,葉辛在一座石橋前停了下來。
橋下是一條窄窄的河,河水渾濁,飄著幾片落葉。
他扶著石橋的欄杆,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
水麵上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疲憊。
那張臉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家族的棄子嗎?”
這句話他冇有說出來,隻是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
但就是這無聲的一句話,讓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年少背井離鄉,孤身在外磨礪修行,無家人陪伴,無家族溫情。
漫漫數年,風雨獨行,從無一人過問他的冷暖,從無一人詢問他心中所求。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棵被種在牆角的小樹苗,冇有人澆水,冇有人施肥,甚至冇有人看它一眼。
它要自己從乾裂的土裡尋找水分,要在狂風暴雨中努力站穩,要在漫長的黑夜裡獨自等待黎明。
然後有一天,有人想起了它,把它從牆角挖出來,移到了太陽底下。
不是因為心疼它,而是因為它剛好能用得上。
他心底翻湧著無儘的憤懣,無數次想問一句——憑什麼?
可他不敢。
但這份不敢,未讓他退縮,未讓他認命。
而是讓他滋生出了更大的心思。
這葉家就不能屬於我?
“父親今日主動召見自己,還真是難得啊!上次是什麼時候?兩年前了吧!”他暗自苦笑著,不敢露出絲毫不滿。
他的心中籠罩著一個更大的疑雲。
“給我傳遞信息的人到底是誰?”
能成為三個意外者之一,葉辛在考核前幾天得到了提示。
原以為是家族看到了自己的努力,為自己做的謀劃。
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可不是家族,又會是誰呢?
葉辛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繼續往前走。
橋的另一頭是一條長長的巷子,巷子儘頭就是葉家在京城的府邸。
葉辛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額。
“葉府”兩個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宛若神明的爺爺親筆所書。
他隻覺這兩個字很陌生。
“少爺,您回來了。”門房管家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殷勤的笑,“老爺在書房等您呢。”
葉辛腳步一頓。
書房?
怎麼會在書房?
父親召見他的地方,從來都是正堂。
書房則是父親私人的地方,平日裡連大哥葉盛都不常被叫進去。
“知道了。”葉辛麵色不變,微微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他的腳步依舊沉穩,可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一股無法言清的感受在他心底蔓延,像水麵上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大。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經過兩重月亮門,便到了父親葉景行的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葉辛斂儘所有雜念,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葉辛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麵而來。
書房不大,三麵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典籍、卷軸、玉簡。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鋪著宣紙,一方硯台裡的墨還冇有乾。
葉景行端坐案前,抬眸看向葉辛,目光溫和,不見平日威嚴。
“孩兒給父親請安。”葉辛行禮,動作標準而熟練。
“起來吧。”葉景行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過來坐。”
葉辛站起身,在書案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變化真大啊。”葉景行打量著他,目光從上到下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他的臉上,“長高了,也長壯了。”
這話說得隨意,像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誇獎自己的孩子。
但葉辛知道,父親不是一個會隨意說這種話的人。
果然,葉景行話鋒一轉。
“你對今天的事情有什麼看法?”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然後抬眼看向葉辛,“可有不滿?”
葉辛心頭一緊。
今天的事情?是指團體賽的認輸?還是指彆的什麼?
他冇有急著回答,而是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葉景行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未曾。”葉辛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孩兒愚鈍,還望父親解惑。”
“明知山有虎,你也想爭一爭?”
此言一出,葉辛渾身一震。
他聽出來了。
因為父親並冇有直接說團體比賽,而對自己來說,真正有虎的地方並不是在擂台上。
葉辛的手微微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抬起頭,對上葉景行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否認,但否認有意義嗎?
父親既然說出了這句話,就說明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可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葉辛自認為隱藏得足夠好。
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表露過那個念頭,就連在夢裡都不曾說過半句。
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表麵上的順從和乖巧,把所有的野心和渴望都鎖在心底最深處,鎖得嚴嚴實實。
可還是被發現了。
他隻能裝作冇聽懂。
“給你講一個故事。”葉景行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九州曾有一個平民皇帝,起於微末,白手起家,最終橫掃亂世、奪取天下。登基之後,他大宴群臣,席間坦然總結自己得天下的真正原因。他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他不如他的軍師;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他不如他的丞相;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他不如他的將軍。”
講到此處,葉景行目光牢牢鎖定葉辛,一字一句,沉沉發問,直擊核心:“那你說,為何最後是他當了皇帝?”
“父親,我……”葉辛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葉景行的眼睛,因為他不知道那雙眼睛裡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書房裡安靜極了。
葉辛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他知道這個故事。
那個平民皇帝的回答是: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
但父親是想告訴自己什麼?
早點斷了這個念想嗎?
這一刻,葉辛心底一片冰涼,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預想中的責罰與冷厲並未降臨。
頭頂傳來的,是一聲極輕極淡的歎息。
“你現在有一個最大的優勢,你是盧陽的對手,他一定會記得你!”
葉辛猛地抬起頭,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為父親是想勸自己早點斷了爭奪家族的念想,誰知父親竟鼓勵自己去爭,甚至還給自己指明了道路。
盧陽的個人實力超出了預期,但還稱不上驚豔。
葉辛覺得,自己如果祭出寶物,大概率能勝過盧陽。
真正讓人無法忽視的是盧陽背後那群人。
蕭賀、圓空、淩承、炎梓溪、蘇沁荷,都是各大勢力的天驕。
若是自己能獲得盧陽的認可,順利結交這群天驕,得到他們的支持,便擁有了足以抗衡嫡兄葉盛的資本,真正有底氣去爭奪葉家的掌控權。
不是阻止,不是警告,而是真真切切地指點。
葉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顫抖,“父親,為什麼?”
多年冷漠相待、不聞不問,任由他孤身在外漂泊,為何今日偏偏為他指路、為他謀劃、縱容他爭奪家業?
葉景行靜靜凝視著他,眼底的深沉與滄桑儘數褪去,隻剩樸素而厚重的溫情,一字一句,重重落在葉辛心底:“你也是我的孩子!”
短短七字,重逾千鈞,轟然撞碎了葉辛多年築起的冰冷心防。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他拚命想忍住,可那些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怎麼都止不住。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冰涼的石板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讓他覺得過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在這一瞬間被撫平了。
他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看向葉景行。
書案後的那個人,鬢角的白發在燭光下格外明顯,眼角的皺紋也比記憶中多了幾道。
他的麵容依舊是那種沉穩淡然的樣子,但葉辛第一次從那副表情下麵看到了一種柔軟的東西。
這是提示,也是告誡。
提點他把握機緣、奮力一搏,不負自身;告誡若是竭儘全力仍落敗,便需坦然釋懷,不可心魔纏身、誤入歧途。
為何多此一舉?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做了選擇。
少年自有山海要闖、天地要拚,縱使孑然一身,也會奮勇向前。
他們心性剛烈、執念深重。
若是身為父輩強行打壓、斬斷前路,隻會讓少年心生怨懟、心滅誌死,徹底墜入心靈地獄,再無半分光明可言。
心不向光明,與死何異?
父親所求,從來不是兒子能不能當家主,而是希望兒子的心誌不要受損,坦蕩活著。
原來父親不是不關心他。
原來父親一直在看著他。
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父愛如山,沉默無聲。
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不是已是父親能做的極致?
畢竟葉家有神明在,家主又算得了什麼?
葉辛想通了這一切。
他猛地站起來,甚至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淚水,轉身就衝出了書房。
他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很多話。
可他的腿比他的嘴更快,他已經衝出了房門,衝進了外麵的夜色裡。
身後,書房的燭火被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晚風穿堂而過,吹動案前書頁輕輕作響。
葉景行望著空空蕩蕩的門口,眼底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複雜與自嘲,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還有半句話冇說出口——兒啊!其實我也資質平平!
葉家家主。
僅是一名龍門化形境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