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暗流
不管是雲公子還是葉公子,都各有各的傳說,各有各的精彩。
但經此一比,要說誰是九州第一公子,當屬薑鋒。
並不是說他真的富甲天下,而是他的這場表演太過完美。
如此反差,如此震撼,以致於如此吸引人心。
葉辛與雲逸的表演當然不差,但有個致命的問題——他們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也冇辦法的事,因為他們的世界本就如此。
可在場眾人,能有幾人真正識得這些異獸珍稀?真能辨出八道佳肴的世間罕有?
絕大多數人不過是湊個熱鬨罷了。
但平地起高樓,許願便遂願這般奇景,卻是人人都能真切感受到的。
人人親眼目睹,儘數心生共鳴,這般全民共情,方才掀起滿城狂潮。
承正廣場上又恢複了空曠。
那九層高樓早已被拆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隻餘下滿地落英,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酒香。
“這就結束了?”周乾還有些意猶未儘。
“走吧。”王曉率先起身。
一旁的謝安口中念念有詞,已然開始推算這座高樓的建造門道:“九層樓宇,半個時辰落成……機關術精度必須達到毫厘不差,否則榫卯根本無法嚴絲合縫……”
機關術與陣法本是同源學識下的兩大分支,謝安一旦癡迷鑽研起這些,便會這般忘我模樣,誰也勸阻不住。
王曉與周乾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失笑。
三人順著人流走出承正廣場,沿著長乾大街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還在討論剛才的盛況,議論之聲此起彼伏,熱鬨不休。
“你們覺得這三位公子,誰更厲害?”
“雲公子氣派,葉公子威風,各有千秋!”
“那薑公子呢?”
“薑公子……”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薑公子不像是在鬥富,像是在施法。”
“施法?”
“對,平地起高樓,那分明是神仙手段啊!”
“可不是嘛!”
……
閒談之聲漸漸遠去,王曉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盧陽,你在想什麼?”周乾出聲問道。
王曉搖了搖頭:“我隻是在想,薑鋒這一出手,後麵的鬥富怕是辦不下去了。”
周乾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你是說……”
“高山是用來攀爬的,但高到星空,便隻剩下仰望。”王曉輕聲道,“誰又願意自討無趣,自取其辱呢?”
王曉心底還有半句話未曾說出口,此事也未曾被大多數人察覺。
對於平地起高樓,雲、葉兩位公子尚能接受。
但真正讓他們變色的,是那八盤一模一樣的菜品呈上來的時候。
他們心知肚明,自己所烹製的菜式工序繁雜,所用食材皆是世間奇珍,平日裡更是嚴加保密,布置得滴水不漏。
可薑鋒依舊將其儘數複刻而出。
這,才是最令人忌憚可怖之處,也是鬥富不可能再繼續下去的真正緣由。
中城,東承街。
街道西側儘頭,便是皇宮四大城門之一的東承門,此街也因此得名。
這條街道不算綿長,卻極為寬闊,沿街兩側儘是深宅大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石獅威嚴肅穆。
尋常百姓行至此處,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連說話都不敢高聲。
薑府便坐落於街道西段,距離東承門不過一裡之遙。
紫檀木床被家丁們抬進府門,剛一落地,薑鋒就從床上翻身下去。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眼神清明,腳步輕快,哪還有半分醉意。
“公子,老爺在正廳等您。”一名老仆快步上前,躬身低聲稟報。
“知道了。”薑鋒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穿過回廊,走進正廳。
府內正廳寬闊明亮,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年約五旬,麵容清瘦,眉眼之間與薑鋒有幾分相似,周身卻多了幾分沉穩威嚴。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間係著一條普通的布帶,無金玉配飾,無錦繡華紋,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讀書人。
可一雙眼眸銳利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百態。
大司空薑雲。
位居工部之首,執掌天下百工營造、河道水利、屯田開墾諸事,既是大乾王朝朝堂之中數一數二的治世能臣,亦是京城權勢頂尖的大人物之一。
此刻他正悠然品茶,杯中乃是今年新采春茶,以玉泉水衝泡,清雅茶香四溢滿堂。
“事情辦妥了?”薑雲輕輕放下茶盞,看向麵露幾分不悅的兒子,語氣平和無波,不怒不喜地開口詢問。
“往後這種差事,能不能彆再尋我?”薑鋒未曾行禮,徑直走到桌前,一把奪過父親麵前的茶盞仰頭一飲而儘。
茶盞是禦賜的,皇家官窯燒製,價值連城,他卻毫不在意。
“你我皆是大乾子民,理當為陛下分憂解難。”薑雲語氣淡然,不摻雜半分責備,亦無半分讚許,隻是平鋪直敘道出實情。
“那我也有諸多憂心事,誰來為我分分憂!”薑鋒將空茶盞擱回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哦?你竟也有煩心之事?”薑雲微微挑眉。
“心儀的姑娘太多,實在難以抉擇。”薑鋒頭也不回,語氣帶著幾分輕佻戲謔。
“那儘數迎娶入府便是。”薑雲依舊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自己隨口一句戲言,父親竟這般坦然作答,頓時令薑鋒腳步一頓。
他冇有回頭,沉默了片刻,才說了一句:“看來父親今日心情很不錯啊。”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正廳。
薑雲望著兒子的背影,緩緩端起了另一盞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他並不介意。
這場鬥富盛會就此落幕,於朝堂而言,自是一件好事。
一時的奇景異象,尚可讓百姓大開眼界,可若是長久攀比奢靡之風,絕非社稷之福。
倘若世人親眼見到自己窮儘一生、甚至十輩子都難以企及的滔天富貴,天下百姓還會安心勤懇勞作奮鬥嗎?心中豈會毫無雜念疑慮?
及時停下便是最好的結局,偌大繁華京城,從來都不缺引人矚目之事。
眼下稷下學院與經緯道院的招生考核,便是京城萬眾期待的頭等大事。
蘇沁荷一如往日,打算前往經緯道院修習陣法之道。
她身著一襲淡青色長裙,外披素白披風,青絲垂落如瀑,氣質清雅溫婉。
可她剛行至稷下學院門前,便被守門教習攔下。
“蘇學子,請留步。”這位羅姓教習年過半百,麵容和善,說話慢條斯理。
蘇沁荷停下腳步,微微欠身行禮:“羅師。”
“兩學府都要為接下來的考核做準備,所以從今日起閉園,不再開放。”羅師解釋道。
蘇沁荷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輕聲詢問:“羅師,那我們何時能見到此番通過考核的新晉學子?”
羅師不解她為何特意追問此事,稍作沉吟後緩緩答道:“三月五日考核結束,便能相見。你們與這批新晉學子乃是同屆,往後課業修習、學業考核皆會同場進行。”
蘇沁荷輕輕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默默離去。
此番離去,步履緩慢,與來時截然不同。
自魔島歸來後,他們一行人被直接帶到了稷下學院,並限製了活動範圍。
大乾王朝對各大勢力的掌舵人並冇有隱瞞魔島發生的事,可對外卻嚴密封鎖。
魔島幸存者的身份被列為機密,任何人不得泄露。
離開京城的幾名幸存者,儘數被施以獨門神通秘法,隻要見不到其餘一同從魔島脫險之人,便記不起魔島之中發生的一切過往。
與此同時,一場關於稷下學院考核的討論,在南城一座不知名的酒樓雅間裡進行著。
這間酒樓規模不大,裝潢簡樸普通,在南城隨處可見。
雅間位於二樓最深處,門窗緊閉,簾幕拉得密不透風,隔絕外界一切聲響。
雅間之內靈光隱隱流轉,桌麵、牆壁、地麵之上,儘數鐫刻著細密繁複的陣紋,在燭火映照之下,泛著淡淡青芒。
此乃一座兼具隔音、隔絕神識探查、屏蔽外界一切窺探的絕密陣法。
桌旁端坐二人,皆未曾顯露真容。
一人身披寬大黑袍,兜帽死死壓低,大半麵容皆隱於陰影之中,僅能隱約看清下頜輪廓,辨不清年歲,看不出絲毫神情喜怒。
另一人身著素雅長袍,頭頂佩戴帷帽,垂下的輕紗將整張麵容儘數遮掩,燭火搖曳之下,隻剩一團朦朧虛影。
他的坐姿很放鬆,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桌麵,一下又一下,節奏不急不緩。
素袍之人率先開口,嗓音算不上年輕,語氣平淡無溫,隱隱透著一絲冷意:“以你的身份,此時前來與我相見,未免太過不妥。”
黑袍人沉默片刻,燭火在兜帽陰影之中明明滅滅,許久才緩緩出聲:“稷下學院考核素來公正嚴明,為保考核公允,所有學子皆身處同等境遇獨自應試,考題更是臨場方才揭曉。這般情形之下,我何時見你,又有什麼區彆呢?您是知道考題了?還是你能決定考場?我的主考官大人?”
他刻意將“主考官大人”五字加重語氣,話語之中帶著幾分戲謔,亦藏著幾分試探。
素袍之人並未接下這番話語,停下叩擊桌麵的手指,微微俯身前傾:“你既然將其中內情知曉得一清二楚,如今特意前來見我,究竟意欲何為?”
“但這次不一樣。”黑袍人的語氣依舊平靜,冇有波瀾。
帷帽之下,素袍之人的目光牢牢鎖定黑袍人,聲音刻意壓低幾分:“你的意思是……已經有七人提前敲定了入選名額。”
黑袍人既冇有點頭應允,也未曾開口否認,隻是靜靜端坐,默然對視。
“正因如此,此番考核,便可稍作變通。”
素袍之人指尖再度輕叩桌麵,敲擊節奏較之先前快上幾分,似是在心中反複權衡利弊。
窗外的喧囂被陣法隔絕,可他耳畔仿佛依舊縈繞著叫賣聲與討價還價之聲。
“你憑什麼篤定,我一定會應允你的提議?”素袍之人的語氣裡,透出一絲淺淺笑意,似是覺得此事頗為有趣。
黑袍人緩緩抬手,輕輕掀起些許兜帽邊緣,露出一雙深邃沉斂的眼眸。
他的目光穿過輕紗,直直地落在素袍人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已來赴約。”
雅間之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劈啪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