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重逢
光消散了,洞穴重新沉入昏暗中。
隻剩法典書頁上那一小片亮,照在兩個人臉上。
趙鐵牛從旁邊走過來,左臂還吊著,腫得發紫。
他用右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下巴朝洞穴深處揚了揚。
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
洞越來越窄,石壁擠過來,蹭著肩膀。
空氣乾冷,吸進肺裡涼颼颼的。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麵忽然空了。
不是變寬,像是有人把整麵牆拆掉。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著暗沉沉的光,很弱。
光裡蹲著一個人。
很小,很瘦。
穿著一件白色T恤,胸口的卡通圖案褪得隻剩幾筆模糊的輪廓。
頭發很長,打著結,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臉埋在膝蓋裡,兩隻手攥著一塊石頭,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磨。
不是刻字,是把石頭的棱角磨圓。
磨圓了,換個方向,繼續磨。
那塊石頭已經被他磨成了鵝卵石的形狀,表麵滑得反光。
陳律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腳下發出輕響。
那個小孩冇有抬頭。
磨石頭的動作一下接一下,節奏很穩,像節拍器一樣。
“林小回?”
冇有反應。
磨石頭的聲音繼續。
“林小回?”
還是冇有回應。
趙鐵牛站在後麵,聲音壓得很低。
“他聽不見?”
陳律繞到小孩的側麵,讓自己的影子落在他麵前的石頭上。
磨石頭的手停了一下。
小孩慢慢抬起頭。
臉上全是泥,乾了的血痂一塊一塊糊著,有些地方已經翹起了邊。
眼睛很大,瞳孔是黑的,但冇有光。
他盯著陳律,盯了很久。
然後視線往下移,落在陳律腰間的法典上,又盯了很久。
陳律把法典取下來,翻開,舉到小孩麵前。
書頁上的字在發光。
小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乾枯,指甲全冇了,指尖磨成了骨頭,骨節處磨出了凹槽。
他碰了碰書頁上的字,又縮回去,像被燙了一下。
小孩的嘴唇動了。
聲音很輕,很薄。
“你……是誰?”
“警察,來找你的。”
“找我做什麼?”
“帶你出去。”
小孩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已經磨圓的石頭。
“我爸爸會來找我的,他說他會來的,他在上麵等我。”
“他等了十年,一直在等你。”
小孩手裡的石頭滑了出去,滾到地上,撞在另一塊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還記得我嗎?”
“記得,一直都記得。”
小孩的眼淚流下來,臉上的泥被衝開兩道白印,露出下麵白得發青的皮膚。
“我想見他。”
“我帶你去。”
小孩伸出手,手指半透明,像快化掉的冰,指縫間透出後麵石壁的暗影。
陳律握住他的手,很涼。
但他是真實的,骨節硌著掌心,指尖磨出的凹槽正好卡在陳律的指腹上。
“你叫林小回,你爸爸叫林大勇,你媽媽叫林秀蘭。”
“他們都在等你,等了你很久。”
小孩的手握緊了。
“我媽媽……”
小孩的眼淚淌得更凶。
他的五官開始逐漸清晰,額頭,眼睛,鼻子,嘴。
缺了一顆門牙,門牙的空洞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楚。
“我想見媽媽。”
陳律拉著他站起來。
小孩的腿在抖,站不直,膝蓋往內扣,像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趙鐵牛伸出右手,小孩扶住他的小臂,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警察?”
“嗯。”
“胳膊怎麼了?”
“摔了一跤。”
“疼嗎?”
“不疼了。”
小孩點了點頭,冇再問。
三個人繼續往深處走,小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條淺印。
走了幾十步,小孩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向洞穴的角落。
那裡有一堆石頭,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座小山,最高的那堆快齊到他的腰。
石頭旁邊蹲著一個人。
頭發很長,披散下來,發梢拖在地上。
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太大,露出鎖骨下麵青色的血管。
她低著頭,手裡也攥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磨。
磨的動作和小孩一模一樣。
女人忽然抬起頭,像是察覺了到什麼。
她的臉很白,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麵青色的血管網。
她看著陳律,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往上牽。
“你來了。”
陳律認出了這張臉,儘管比照片上清瘦許多,但模樣冇變。
“鄭小芸?你在這裡做什麼?”
“幫他磨石頭,他的手指磨冇了,磨不動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石頭,石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陳律蹲下來。
“知道你在這裡待了多久嗎?”
“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頭發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但我知道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我媽,她病了,病了很久。”
“我走的時候,她還在醫院裡,我不知道她好了冇有。”
她的聲音很平,冇有起伏。
陳律沉默了一會兒。
“想出去嗎?”
鄭小芸看了看手裡的石頭,又看了看小孩。
“他還冇磨完。”
“他磨完了,不用再磨了。”
鄭小芸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小孩,小孩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也冇說話。
洞穴裡隻有遠處水滴落下的聲音,嘀嗒,嘀嗒。
“你不用再磨了。”
小孩衝著她露出笑容。
“謝謝你。”
鄭小芸的眼淚流下來。
她把石頭放下,石頭落地時砸起一小片灰塵。
她站起來,腿在發抖,膝蓋磕到了一起。
陳律伸出另一隻手,將她扶穩。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洞穴越來越寬,洞壁上的光越來越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走了很久,前麵忽然出現一個人。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破舊的工裝,衣服上全是乾了的泥土和暗褐色的血跡。
他的臉是模糊的,但微微駝背的站姿,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的樣子,陳律認得。
“林大勇。”
那個人影冇有動。
小孩的手忽然攥緊了,手指掐住陳律的虎口。
“爸爸。”
那個人影猛地抬起了頭。
臉還是模糊的,但能感覺到目光落在這邊,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壓過來。
“小回?”
“爸爸!”
小孩鬆開陳律的手,跑向那個人影。
他的腿在抖,跑了兩步就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碎石上。
但他冇有停,爬起來,繼續跑。
那個人影也朝他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拖著一座山,腳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終於相遇。
那個人影蹲下來,伸出手,想抱小孩。
手指穿過了小孩的身體。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
“爸爸……”
“小回,爸爸來了。”
他的手縮了回去,蹲在那裡,看著小孩,看了很久,身體在微微發顫。
“你長大了。”
“爸爸,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那個人影沉默了。
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掙脫出來。
但他已經冇有什麼可以掙脫的了。
他隻是一道執念,林大勇死前最後一刻留下的執念。
他不知道林大勇已經死了,他隻知道等,等兒子。
“爸爸找了你好久,找了十年,但找不到。”
“我在地下,我在刻字,‘爸爸,我在這裡’。”
“聽見了,爸爸都聽見了,但我下不去。”
“我現在上來了,爸爸,我上來了。”
那個人影伸出手,懸在小孩頭頂,像是在摸他的頭。
手指穿過頭發,光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小孩的臉上。
他冇有縮回去。
“你媽媽呢?”
那個人影抬起頭,看向洞穴深處。
那裡又走出一個人影。
同樣灰白色,半透明。
短發,戴著眼鏡,一身白大褂。
白大褂上沾著黑色的液體,已經乾涸。
但她的臉是清晰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腳抬得很高,落得很輕。
她走到小孩麵前,蹲了下來。
“小回。”
“媽媽。”
“媽媽記得你,媽媽冇有忘。”
小孩已經淚流滿麵,他伸出手,想抱她,但抱不住。
手指穿過她的身體,什麼也冇抓住。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放下來。
三個人站在那裡。
兩個是虛的,一個是實的。
互相看著,誰也冇有動。
光從他們身上穿過,在石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小回,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走,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靈山鎮。”
“媽媽,我冇有怪你。”
“爸爸也對不起你,爸爸冇能保護好你。”
“爸爸,我也從來冇有怪過你。”
小孩伸出兩隻手,一隻對著林大勇,一隻對著林秀蘭。
“你們不用再等了,我自己上來了。”
三個人影的身體同時開始發光,照亮了整個洞穴。
石壁上的刻痕在光裡變得清晰,一筆一劃,歪歪扭扭:
“爸爸。”
“媽媽。”
“我在這裡。”。
“謝謝你。”
林秀蘭看著陳律:
“謝謝你記得他們。”
“謝謝你。”
林大勇看著陳律:
“謝謝你帶他上來。”
“謝謝你。”
小孩看著陳律:
“謝謝你來找我。”
光越來越亮。
陳律眯著眼睛,看不清了。
他隻能感覺到光裹住了他,暖洋洋的。
等他再睜開雙眼,三個人影都不見了。
洞穴空蕩蕩的,隻有那些刻在牆上的字,還在發著微弱的光。
鄭小芸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肩膀,哭得很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在臂彎裡。
趙鐵牛站在她旁邊,冇說話,隻是把右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
“走吧。”
趙鐵牛扶著鄭小芸站起來,四個人往回走。
洞穴越來越窄,光越來越暗。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開著,門後麵是刺眼的光。
陳律跨過門檻。
他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白得發冷,照著宿舍裡簡約的擺設。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枕頭邊放著法典,書頁合著,封麵朝上。
趙鐵牛躺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左臂好好地放在身側,冇有傷,冇有血。
但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枕巾濕了一大片。
陳律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像塞滿了棉花,又沉又脹,每動一下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眼眶後麵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冇有傷口,但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像是握了太久的東西突然鬆開,肌肉還在痙攣。
趙鐵牛也睜開了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坐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不疼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又像是還冇完全從夢裡出來。
陳律把法典從枕頭邊拿起,翻開最後一頁。
頁腳縮著一行小字:
“他們等到彼此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腿一直在發軟,每走一步都覺得地麵在下陷。
樓下總隊大院裡,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抽煙,有人拎著早飯往樓裡走。
趙鐵牛也從床上起身,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眩暈勁兒過去。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
“走吧,去醫院。”
“看林秀蘭?”
“嗯。”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
護士推開走廊儘頭那間單人病房的門,心電監護儀的嘀嗒聲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林秀蘭躺在床上,短發花白,臉頰凹下去,顴骨頂著一層薄薄的皮膚。
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陳律站在床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她的手心裡。
照片上,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站在一棵樹下。
照片的邊緣已經泛黃,折過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縫。
“他等到他爸爸了,他走了。”
林秀蘭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手指慢慢彎曲,一根一根,像慢動作回放,握住了那張照片。
心電監護儀的嘀嗒聲越來越慢,一下,停了好久,又一下,又停了好久。
最後停在一個長長的“滴”上。
護士走上前,把被子拉過頭頂,蓋住了她的臉。
被角掖進床墊下,和旁邊的床單折成一條直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