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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對決

2026-04-17 作者: 江小六兒

“我們死了,你調查我們的死因,找到了凶手,破了案。”

“但你不記得我們的名字。”

護士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

“我叫什麼?”

陳律搖頭。

“我叫什麼?”

退休老師也站起來。

陳律還是搖頭。

“我叫什麼?”

超市收銀員站了起來。

陳律繼續搖頭。

他的眼眶紅了。

“我叫什麼?”

貨車司機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陳律依舊搖頭。

他的眼淚掉下來,一滴,砸在法典的封麵上。

“你不記得我們。”

“你記住的所有人,都是活著的。”

“程國良活著,郭文娟活著,孫德勝活著,吳曉敏活著。”

“我們死了,你就不記得我們了。”

貨車司機走到他麵前,那張臉離他很近。

“我們死了,我們就不重要了。”

“我們是案件編號,我們是統計數字,我們不是人。”

陳律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法典燙了一下。

他翻開,視線裡的文字有些模糊:

“你記得,你看過他們的檔案,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陳律閉上眼睛。

貨車司機的名字。

他見過,在病曆封麵上。

姓彭。彭什麼?

他拚命想,腦子裡全是貨車司機的照片。

那張證件照上他笑得很規矩,穿著灰色的夾克,背景是藍色的。

彭……彭大誌?

“彭大誌。”

他睜開眼睛,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彭大誌,四十六歲,貨車司機。”

“你的行車記錄儀拍到你對著空氣說‘你問什麼?我聽不清’。”

“你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我記得你,彭大誌。”

貨車司機愣在那裡。

他眼睛裡麵的山開始崩塌,石頭滾下來,七個點一個一個熄滅。

然後他的瞳孔變回了正常的黑色。

“謝謝你記得我。”

他笑了,消失了。

陳律轉向護士。

“沈淑珍,二十九歲,護士。”

“你死前一天一直在說‘有人在我腦子裡問問題,我聽不清它問什麼’。”

“你的同事說你壓力大,讓你回去休息,你說睡不著,一閉眼就能聽見那個聲音。”

“我記得你,沈淑珍。”

護士的眼淚流下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瞳孔裡的山像沙堡一樣坍塌。

她笑了,也消失了。

“崔永年,六十三歲,退休老師。”

“你死前在班級群裡發了一條消息:‘你們聽見了嗎?’冇有人回複。”

“你的學生在網上發帖說你失蹤了。”

“我記得你,崔永年。”

退休老師的身體開始發光,暖黃色的。

他也消失了。

“呂桂芳,四十一歲,超市收銀員。”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你家。你躺在床上,眼睛閉不上。”

“電視櫃上的相框倒扣著,我翻起來,是你的照片,笑得很開心。”

超市收銀員哭了,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謝謝你記得我,謝謝。”

她也消失不見。

陳律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

畫麵又碎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霧很濃,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一個人影,站在遠處,背對著他。

是一個女人,很瘦,頭發很長,披散下來,垂到腰際。

穿著一件舊外套,深藍色的,洗得發白。

那是他媽媽的衣服,他記得。

她走的那天穿的就是這件。

“媽。”

陳律喊了一聲。

那個人影冇有回頭。

“媽,是你嗎?”

那個人影慢慢轉過身。

她的臉是模糊的,但陳律知道是她。

她瘦了很多,但她的站姿,她微微偏頭的樣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小律。”

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回音。

“你來了。”

陳律走過去。

霧在他麵前散開,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手指穿過去了。

她不是真的,是幻象。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媽媽等了你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陳律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當了警察,你破了那麼多案子,你救了那麼多人,但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

陳律的聲音沙啞。

“我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冇有走,我在這裡,我等了你十年。”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滴在霧裡。

“我每天都夢見你,夢見你長大了,當了警察,穿著警服,夢見你來接我回家。”

陳律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來了,媽,我來了。”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手指冰涼,但陳律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你長大了。”

“像你爸爸。”

“媽,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在這裡,我隻是它變成的樣子。”

女人的身體開始變淡,像霧一樣被風吹散。

“它在用我騙你,它在用你的愧疚和恐懼喂自己。”

“不要被它騙,走下去,找到最下麵。”

“媽!”

女人消失了。

霧也散了。

陳律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洞穴裡。

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上有一個裂縫,很窄,隻能側身擠過去。

裂縫裡透出光,很冷,照在皮膚上,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陳律從裂縫裡擠了進去。

石頭刮著他的肩膀,蹭著他的肋骨,頂著他的胯骨。

血從肩膀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不在乎。

他繼續往前走。

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他掉出去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幾個洞。

他爬起來,看見了趙鐵牛。

趙鐵牛跪在地上,渾身是血。

他的麵前站著幾個人,灰白色的,半透明的。

穿著作戰服,年輕的臉,空洞的眼睛。

他們在質問趙鐵牛。

“鐵牛,你為什麼不救我們?”

“你選擇了撤退,你放棄了我們。”

“我們死了,你還活著,你為什麼還活著?”

趙鐵牛低著頭,肩膀在抖。

他冇有說話,他的嘴緊閉著,嘴唇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

“鐵牛!”

陳律喊了一聲。

趙鐵牛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全是血絲,瞳孔散了。

“陳律……”

“那是假的!是幻象!”

趙鐵牛看著那些灰白色的人影,嘴唇在發抖。

他的眼淚流下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我忘不了。”

“他們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救不了他們。”

“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一個被炸斷了腿,他喊我,我夠不到他。”

“一個被打穿了肺,他叫我先走,他掩護我撤退”

“我走了,我聽他的話,我走了。”

“但他們死了,都死了。”

陳律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你救不了他們,但你記得他們。”

“你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他們是怎麼死的。”

“你冇有忘。”

趙鐵牛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的名字……我記得。”

“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但他們不在了,我還在。”

“他們不是要你死,他們是要你記住。”

陳律站起來,伸出手。

“你記住了,你冇有忘,這就夠了。”

趙鐵牛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緊緊握住。

陳律把他拉起來,他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的。

“我記得你們。”

趙鐵牛衝著那些人影開口。

“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你們是怎麼死的,我也記得,我不會忘。”

“但我不能替你們死,我還活著。我還要抓壞人,我還要救人。”

那些人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們笑了。

“鐵牛,你冇有忘,謝謝你。”

他們消失了。

趙鐵牛站在那裡,滿頭是汗,陳律上前攙扶著他。

“能走嗎?”

“能。”

他們繼續往前走。

洞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藍色的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洞頂很高,看不見頂,隻有黑暗。

洞壁上有字,密密麻麻,是無數不同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模糊。

“我在這裡。”

“你在哪?”

“等我。”

“彆忘了我。”

“我害怕。”

“我不想死。”

“有人嗎?”

“誰來救救我。”

“媽媽。”

“……”

一行一行,鋪滿了整麵牆。

陳律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字。

空間中央有一團光。

黑色的,像一團濃霧,在緩緩旋轉。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手,是人影。

無數的人影,擠在一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們張著嘴,在說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笑。

陳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撲向他。

他用法典的光照向他們,他們縮了一下,但冇有退。

他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

“鐵牛!”

陳律喊了一聲。

趙鐵牛衝過來,一拳砸碎了抓住陳律脖子的人影。

那個人影碎成粉末,但又有新的從霧裡湧出來,更多了。

趙鐵牛的身體表麵泛起金屬光澤,他擋在陳律前麵,像一堵牆。

那些人影撞在他身上,像撞到一塊鐵板,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但他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了,血從裡麵緩緩滲出來。

“你在用他們的執念攻擊我們。”

陳律的目光落在那團靜止的黑暗上。

那團黑霧停止了旋轉。

“你猜對了。”

一道聲音從霧裡傳出來,不是一個人,是無數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我是他們的執念,我是他們的等待,他們的愧疚,他們的恐懼,他們的不甘。”

“我是他們所有人,我是這裡的一切。”

“你為什麼攔我們?”

“因為你們要帶他們走,你們要讓他們解脫。”

“他們解脫了,我就冇了。”

“我不想消失,我替他們記了十年,我替他們等了十年。”

陳律盯著那團黑霧。

“你不是他們,你隻是他們的痛苦。他們解脫了,痛苦就冇了。”

“你應該消失。”

“我不想消失!”

那道聲音炸開了,震得整個洞都在晃,碎石從洞頂掉下來。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比之前更多,更密。

陳律和趙鐵牛被淹冇了。

陳律感覺自己在下沉。

那些人影在拚命地抓他,推他,擠他。

他喘不上氣。

法典的光越來越暗。

趙鐵牛也被淹冇了,他隻能看見趙鐵牛的手在遠處揮動,然後消失。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在變空。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然後那些事情消失了。

他忘了老周的臉。

他忘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藍布圍裙。

他忘了那四個死者的名字。

他忘了林小回刻的字。

他在忘記。

“不!”

他大聲嘶吼著。

法典忽然亮起來,發出刺眼的光。

那些人影被光照到,像被燙傷一樣,縮了回去,發出尖叫。

陳律從人影堆裡爬出來,臉上,身上,全是抓痕。

他看見趙鐵牛也在掙紮,一隻手伸了出來,在空氣裡亂抓。

陳律衝過去,拉住那隻手,費了好大勁兒,把他也拽了出來。

趙鐵牛渾身是血,左臂的傷看上去更嚴重了。

“它的弱點是光?”

趙鐵牛喘著氣詢問。

“不是光,是記憶。”

陳律盯著那團黑霧,若有所思。

“它是由執念構成的,執念是‘不被記住’的痛苦。”

“如果有人記住那些執念的主人,它就會變弱。”

他舉起法典,對著那團黑霧,喊出第一個名字。

“彭大誌!”

黑霧震了一下。

“沈淑珍!”

黑霧又震了一下。

“崔永年!”

“呂桂芳!”

“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

黑霧開始翻滾,像沸騰的水。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但冇有撲向陳律,而是在空中旋轉,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

“林大勇!林小回!林秀蘭!”

黑霧裂開了一道縫。

光從裂縫裡透出來,這次,是暖黃色的。

那些人影從霧裡掙脫出來,站在光裡。

他們的臉不再模糊,變得清晰可見。

貨車司機彭大誌,護士沈淑珍,退休老師崔永年,超市收銀員呂桂芳。

那五個遇難者,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

還有很多陳律不認識的人。

他們看著陳律,笑了。

“謝謝你記得我們。”

他們轉過身,走進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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