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釋修
齊運離去後,約莫過了半日。
黃黎島所在的那片海域,原本被天然海霧與紊亂洋流遮掩的平靜,被一股自上而下,蠻橫霸道的意誌悍然撕裂。
“嗤啦——”
天穹仿佛錦帛般被撕開一道長達千丈的豁口。
著明黃常服,頭戴玉冠的南胤太子本尊,轟然降臨。
淡金色的皇道龍氣不再內斂,如煙霞般自然流淌,在身後交織出一幅若隱若現的江山社稷虛影,內裡宮殿巍峨,河川奔流,文明禮樂之音隱約可聞。
那雙深邃眼眸此刻冰寒如萬古玄冰,目光掃過下方那片被淡藍色光暈籠罩的孤島。
黃黎島靜臥於墨藍色的海麵之上,翠峰如簇,溪流如帶,靈霧氤氳,一切看似與尋常海外靈島無異。
但南胤太子的眉頭,卻緩緩蹙起。
他的神識早已如無形大網,將整座島嶼裡裡外外,從上到下,從地脈節點到靈氣流轉的每一處細微痕跡,儘數籠罩、探查、剖析。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冇有齊運殘留的法力氣機,冇有突破時境天交感留下的道韻波動,冇有布陣施法的符文痕跡,甚至連近期有人活動過的“存在感”都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整座島嶼的靈機循環自然圓融,草木生長符合時序,鳥獸棲息痕跡連貫,仿佛千百年來從未有修士踏足。
隻是一座純粹的、未被染指的海外孤島。
“抹除痕跡的手段,倒是高明。”南胤太子低語,眼中寒意更盛。
他緩緩抬起負於身後的右手,五指舒張,掌心向下,對準了下方那座縱橫百裡的島嶼。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但就在他掌心朝下的剎那————
島上原本隨風輕搖的草木,驟然靜止,每一片葉子都保持著前一瞬的姿態,紋絲不動。
溪流停滯,水珠懸在半空。
飛鳥定於林梢,振翅的姿勢凝固成永恒。
“既已無用,留之何益。”
他淡淡開口,五指緩緩收攏。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狂暴肆虐的能量爆發。
那座百裡黃黎島,連同其下方紮根的深海岩基,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握住的麵團,驟然......向內坍縮。
島嶼邊緣的岩壁、沙灘、礁石,率先化為最細微的、閃爍著微弱靈光的塵埃,向內飄散。
十息。
僅僅十息之後,原本黃黎島所在的海麵,隻剩下一片直徑百裡的,微微下凹的墨藍色海水區域。
百裡島嶼,憑空消失。
“【大羅】
......
南胤太子立於虛空,目光投向東南方向。
那是齊運最後因果線指向的方位,但此刻也已模糊不清,被某種高明手段遮掩。
“能於孤眼下金蟬脫殼,奪我意,遁走無蹤......確非尋常野狐禪。”
“這份因果,孤記下了。”
“咱們一定會再見的,下一次,你休想再逃!”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冇入虛空裂痕之中。
裂痕彌合,天穹恢複如常。
唯有海風嗚咽,似在低訴方才那無聲無息間、一座靈島自世間徹底抹去的駭人手段。
同一時間,遠離黃黎島數萬裡之外的浩瀚海空之上。
一道青灰色虹光正以平穩的速度,朝著西北大陸方向掠去。
虹光之中,齊運負手而立,深藍道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
他雙眸半闔,似在體悟著築基中期帶來的種種玄妙變化,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自有一股與天地靈機深度交感的晦澀道韻流淌。
忽的他心有所感,眼簾微抬。
望向側前方遙遠的海平線儘頭。
那裡,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華,彌天燦爛。
無數細密的、流轉不休的梵文真言構成,層層疊疊,交織成一座覆蓋方圓數十裡的巨大立體陣勢。
陣勢形如倒扣的缽盂,邊緣有八寶虛影沉浮。
中央則是一枚緩緩旋轉的,直徑過百丈的巨型“卍”字金印。
金印每旋轉一周,便有浩蕩梵唱之音自虛空而生,如潮水般席卷四方。
聲音直接響徹在天地靈機與生靈神魂的層麵,帶著度化、鎮壓、皈依的無上願力。
“釋修的大陣?”齊運身形微頓,虹光懸停於高空雲靄之間。
他如今神識受【重光氣】洗煉,遠比同階真人敏銳遼闊。
雖相隔甚遠,卻能清晰“看”清那大陣的每一處細節流轉。
隻見大陣之內,金色願力如汪洋般充斥每一寸空間,無數細小的梵文鎖鏈自虛空探出,纏繞、束縛著陣中心一道掙紮不休的身影。
那道身影周身籠罩著一層黑紅光暈,光暈之中有無數扭曲暴虐的麵孔哀嚎隱現,散發出極致霸烈的洶湧魔氣。
此刻這股魔氣正被金色願力不斷衝刷、消磨,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
每消磨一分,陣中人的掙紮便弱上一分,而那梵唱之音便更洪亮一分。
“以願力為柴,強行渡化……………”齊運微微頷首,看出這大陣的根腳。
“倒是釋修一貫的手段。”
他不欲多事,海外釋修勢大,幾乎稱得上海外第一大勢力,唯有龍族才能與其抗衡。
其門徒眾多,底蘊渾厚,整體勢力完全不弱於任何一座中土大宗。
然而,當他的神識掠過陣中,看到正在被那群釋修渡化的身影麵孔時,卻是微微一怔。
“這張臉......”
齊運眉頭輕挑,指尖無意識地叩叩眉心,塵封的記憶被悄然勾起。
想起來了!
他是當年黃泉坊市裡,那個被鎮壓封鎖的魔修......
司徒化極!
當年齊運不過是煉氣期小修士,奉聖宗之命襲擾坊市,順手放出此人攪局。
彼時司徒化極與那坊市坐鎮的練氣大圓滿死戰一場,兩敗俱傷後遠遁而去,此後便再無音訊。
冇想到,時移世易,當年那煉氣期的狂人,竟也踏破了生死玄關,凝就道基,成了一尊築基真人。
“倒是有些運道,竟真讓他築基成功了。”
齊運搖頭輕笑,語氣聽不出喜怒。
“隻是冇想到今日再見,他居然又被人給困住了......”
那座釋修大陣布設精妙,八方位各有三名釋修坐鎮,氣機相連,願力共享。
顯然是一門演練純熟的合擊陣法。
陣中央主持那枚“卍”字金印的,更是一名身著赤金袈裟、頭頂有七重智慧光輪虛影的羅漢。
其氣息沉凝如山,願力磅礴如海。
這等陣仗,尋常築基真人陷入其中,八成都難逃被漸漸磨滅道基,最終皈依的下場。
齊運靜靜看了數息,見中司徒化極周身魔氣光暈又黯淡一分。
那釋修羅漢口中梵唱愈發恢弘,掌心“卍”字金印緩緩下壓,就要徹底鎮住其紫府神魂。
“這家夥撐不了多久了………………”
司徒化極身後,那片由無數古老凶魔虛影交織成的道基異象,此刻已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輪廓愈發虛幻。
齊運收回目光,不再多留,心念微動,足下青灰色虹光便欲轉向遠遁。
大道之上,各有緣法。
當年黃泉坊市一彆,因果已了,他並無意摻和進這恩怨之中。
而就在虹光將轉未轉、齊運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
下方那片深邃如墨的深海之中,毫無征兆地漾開一縷極幽微隱晦的晦暗漣漪。
漣漪無聲,卻精準地穿透了百丈海水的阻隔,倏然騰空而起,直抵齊運麵前三尺虛空。
光華一斂,化作一張巴掌大小,通體青灰、質地非皮非木的猙獰臉譜。
臉譜五官扭曲,雙目空洞,嘴角卻詭異地咧開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甫一成形,便“活”了過來,唇齒開合,吐出一段急促卻清晰的意念傳音:
“前方可是西北來的道友?
貧道司徒化極,乃西北散修,此刻遭這些海外禿驢暗算圍困,還請道友念在同出西北之誼,施以援手!”
聲音透過臉譜傳出,帶著明顯的虛弱與焦灼:
“若能脫困,貧道必有厚報!”
齊運身形頓止,虹光懸停於雲靄之間。
“手段還不少。”
齊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淡淡道:
“說說看,你能有什麼厚報?”
那臉譜聞言,空洞的雙目似有幽光一閃,語速更快幾分:
“不瞞道友,貧道此番遠渡重洋來到這海外荒僻之地,並非無的放矢,乃是為探尋一處上古遺藏而來!”
它略微一頓,見齊運神色未變,繼續道:
“隻要道友肯出手助我脫困,貧道願將那處遺藏的方位與進入之法共享,攜道友一並前往探寶。
所得之物,道友......可先取三成!”
“上古遺藏?”齊運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興趣,卻未立即應下,隻緩緩道:
“這海外之地,號稱遺藏、秘府的所在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十之八九皆是前人故布疑陣,或早已被搜刮一空的廢墟。
你口中的‘遺藏',有何特異之處,值得你一個西北真人遠赴重洋來尋?”
臉譜沉默了一瞬。
遠處大陣之中,金色願力浪潮又洶湧一分。
司徒化極本體周身的灰白光明滅不定,身後凶魔異象已潰散近半。
顯然他這縷分化出的神念化身,亦與本體狀態息息相關,時間不多了。
臉譜唇齒再次開合,吐出的音節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沉甸甸的重量,穿透海風,清晰落在齊運耳中:
“那處遺藏,非是尋常上古修士洞府,也非海外散修所留。”
“其名——”
“天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