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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殿試當日!天子親問!

2026-10-25 作者: 耳耳耳耳耳耳耳

殿試之日。

五更,宮門之外。

本科取中的三百名貢士,一色的貢士袍服,按名次列隊,靜候宮門。

天光未亮,宮牆如山。朱紅的宮門在火把的光裡沉沉佇立,門上金釘,一顆一顆,像沉默的星。

禮官持名冊,高聲唱名。

唱到一名,一人出列,入隊。

“第一名,沈青崖!"

白衣換了貢士服的沈青崖,出列,立於隊首。

“第二名,薑望!”

薑望出列。

一名,一名。

祁霜,蔡雲,柳三變,孟實。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入列。

唱名過半,過百,過二百。

蘇秦立在原地,靜靜地等。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唱到最後,禮官頓了頓,展開名冊的最後一頁,揚聲:

“第三百名。”

“蘇秦!”

三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有驚愕的,有了然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深深忌憚的。

壓線取中的末名?還是彆的什麼?消息靈通的人,眼神裡已經有了答案。

蘇秦出列,走到隊伍的最末,站定。

天子親的位置。

最後一間的位置。

三百人的隊伍,靜立宮門之外,等著五更三點的鐘。

等待的間隙,隊首那道身影,忽然回過頭。

沈青崖隔著二百九十八個人,朝隊尾望了一眼。

黑色微茫,隔得太遠,看不清神情。但蘇秦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第一名,與第三百名。

兩張榜,對著看。這一榜,一個在頭,一個在尾。可兩個人都清楚,今日殿上見了真章,才知道頭尾。

蘇秦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

沈青崖轉了回去。

而後是薑望。隊伍第二位的薑望冇有回頭,隻是把右手負在身後,朝著隊尾的方向,輕輕抬了三根手指,又握拳。

那是青雲班在傳承塔裡定下的舊暗號。

三指為嶽,握拳為定。

穩住,我們在。

蘇秦垂在身側的手,也輕輕回了一個。

隊伍最末的位置,是孤的。天子親點的位置,三百道複雜的目光,壓得人透不過氣。

可這條隊伍裡,有他的同門。

隊首有約,隊中有盟。

他不孤。

五更三點,鐘鳴。

宮門之內,傳來靜鞭三響。

啪。啪。啪。

三響過後,天地俱靜。

朱紅的宮門,緩緩洞開。門內,一條漢白玉的禦道,筆直地伸向晨霧深處。霧的儘頭,隱隱是重重殿宇的輪廓,飛簷如翼,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裡,沉默如山嶽。

禮官高唱,聲透晨霧:

“宜——諸貢士

“入殿——!”

隊伍啟動。三百人,按名次,魚貫而入。

蘇秦走在最末。

邁過宮門門檻的那一瞬,他停了半步,抬起頭。

宮牆之內的天空。

蘇禾的眼睛看不見的地方。陰司的目光進不去的地方。整座皇都的名字之海覆蓋不到的地方。每年除夕子時,亮一線光的地方。

三百年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道牆的裡麵。

代天的印。歲之信物。留中的上意。最後一問。

如今,他走進來了。

蘇秦收回目光,邁過門檻,跟上隊伍。

身後,朱紅的宮門,緩緩地,合攏了。

宮門在身後合。

三百名貢士,隨著禮官,沿漢白玉禦道,魚貫而行。

禦道極長。兩側是深深的宮牆,牆頭的天光,被切成一條筆直的窄帶。

晨霧未散,遠處的殿宇在霧裡一重重地顯出來,又一重一重地退到身後。

無人說話。

隻有三百雙靴底,踏在玉道上的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

蘇秦走在隊伍的最末,目光垂著,腳下的每一步,卻都在稱量。

這座宮城,同他見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不是恢弘。恢弘他見過,貢院的號舍之海,搶才台的千古廣場,論氣象,未必輸給這裡。

是靜。

腳底下的靜。

他是走過千山萬水的人。種過田的腳底板,認得地氣。

尋常的土地,踩上去是活的,地氣升騰,草木呼吸,連貢院地底那座沉睡的台,也有一線極細的餘溫。

這裡的地,是死的。

不。

蘇秦走了幾十步,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死。

是被捂住了。

像一口焊死的鐘。

鐘裡不是冇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被一層一層的封條,捂得嚴嚴實實。

他的腳底板踩上去,隻覺得腳下深處,有一種細得極緊的沉默。

鎮之於王城之下。

層層封條,封著底下的某個東西。

蘇秦收回心神,不敢再探。

今日不是探這個的日子。

穿過三重門,登上一道漫長的丹陛。

丹陛儘頭,一座大殿,迎麵壓下來。

殿名承極。

重簷廡殿,飛閣流丹。

九十九級白玉階之上,那座大殿沉沉地踞著,殷門大開,門內深處,燈火與晨光交融,一片深不見底的明黃。

禮官在階下停步,轉身,壓著嗓子,宣示規矩。

“諸貢士聽了。”

“入殿之後,分十班序立,非點名不得出列,非奏對不得出聲。”

“禦座之前,丹墀正中,有墨玉方磚一枚。”

禮官的聲音,鄭重到了極處:

“此磚名為問心。

太祖皇帝立國之年,先賢以上古之法煉成,凡立於磚上者,言出即驗。”

“實言,磚靜。”

“虛言。”

“磚鳴。”

“陛下點問,點到之人,出列,登磚,奏對。”

“天語垂問,磚上作答。欺君者,磚鳴三聲,殿前衛士叉出,永不敘用。”

“都聽明白了?”

三百人,齊聲:

“明白。”

“入殿。”

承極殿內。

殿柱合抱,蟠龍纏柱而上,直入深遠的藻井。金磚墁地,光可鑒人。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緋袍紫袍,靜立如林。

蘇秦隨著隊伍入殿,目光掃過文官班首

元度衡立在那裡,緋袍玉帶,目不斜視,像一尊入定的像。

唯在三百貢士魚貫而入,行經他麵前的那片刻,這位天官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一線。

一線目光,掃過隊尾。

又落回原處。

再無任何交流。

蘇秦垂目,隨隊站定。三百人分作十班,他獨自立在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離禦座最遠,也離殿門最近。

而後,他看清了大殿的最深處。

禦座高踞於七級台陛之上。

禦座之前,垂著一重簾。

明黃的簾幕,自藻井垂落,將禦座連同座上的存在,整個罩在裡麵。

晨光斜入,簾上隻映出一個極淡的,端坐的輪廓。

看不清麵目,看不清衣冠,甚至看不真切那輪廓是坐是臥。

簾前丹墀正中,一方墨玉磚,靜靜地嵌在滿地金磚之間。

黑得像一口井。

辰時正。

段外靜鞭三響。

鞭聲未落,滿殿百官,齊齊撩袍跪倒。三百貢士,隨之跪倒。

山呼之聲,如潮水漫過大殿。

蘇秦跪在隊尾,額頭觸地的一瞬,聽見簾幕之內,傳來了一個聲音。

“都起來吧。”

就是那個聲音。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聽不出年紀,聽不出喜怒。每一個字都不重,可每一個字落下來,滿殿的空氣都隨之沉一分。

三百人起身,序立。

簾內的聲音,緩緩地開了口。

“今日殿試。”

“依製,當由讀卷寫出題,諸生作答,朕居上觀之。”

“朕把製改了。”

滿殿,落針可間。

“卷子,你們在貢院寫過了。

境,你們也各自過過了。

朕都看了。

寫得好的,過得好的,名次上自有分曉,不必再考一遍。”

“今日,朕不看文章。”

那聲音,不疾不徐:

“朕看人。”

“朕點到誰,誰出列,登磚。朕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上,如實說答不上。不知道,如實說不知道。”

“朕不能不知。”

“朕隻罪不實”

“開始吧。”

簾內,紙頁翻動了一聲。

“沈青崖。”

隊首,白衣一振。

沈青崖出列,趨前,登上那方墨玉磚,長揖:

“臣沈青崖,恭聽聖問。”

“沈青崖。”簾內的聲音,平平的:

“雄州沈氏,三代治河。你祖父治過黃汛,你父親現任雄州河督。家學淵源,你的策論裡,河工那一段,寫得是滿場最好的。”

“臣,謝陛下。”

“朕還冇問。

那聲音,依舊平平的,卻在下一句,忽然轉了向:

“去年,雄州河督衙門報的河工銀,一百八十萬兩。

前年,一百三十萬兩。朕翻了翻工冊,堤,冇有多修一裡。閘,冇有多起一座。”

“多出來的五十萬兩。”

“你說,多在哪了?”

滿殿,倒抽了一口涼氣。

殿試頭一問,問的不是學問。

是當著滿朝文武、三百貢士的麵,一個兒子,他父親賬上的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道白衣身上。

沈青崖立在墨玉磚上,背脊筆直。

他沉默了三息。

而後,一字一字,聲音清朗:

“回陛下。臣離家赴考,已經兩年。河督衙門的賬,臣未曾經手,不敢妄答。”

“妄答,是欺君臣不欺。”

磚,無聲。

“好。”簾內道:

“那朕換個問法。…

“朕不問賬。朕問你。”

“若查下來,那五十萬兩裡有黑,你父親有罪。”

“你,怎麼辦?”

這一問,比頭一間,更狠。

頭一問問的是,這一問,問的是他這個人。父與法,血與忠,當殿擺開,退無可退。

沈青崖立在磚上。

蘇秦在隊尾,遠遠地望著那道白衣的背影。他看見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緩緩鬆開。

而後,北榜頭名開口了。

“回陛下。”

“國法在上。臣父若罪,臣不求情。”

“臣隻求一件。”

“請陛下容臣,先辭了今科的功名,再以人子之身,陪臣父受中。”

簾內,靜了一瞬。

“為何辭功名?”

“功名是臣的,不能拿去給臣父抵罪。”沈青崖的聲音,冇有一絲額:

“臣父是臣的,臣也不能拿功名,同他做乾淨的切割”

“旁人割得,臣割不得。”

“割得乾淨的,是名分。”

“割不乾淨的。”

“是臣,是他兒子。”

滿殿死寂。

墨玉磚,自始至終,無聲。

簾內,長久的沉默。

而後,那個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去吧。”

“賬,朕會查。查明白之前,你的功名,朕給你留著。”

“是黑是白,到時候,你父子當麵對。”

沈青崖長揖,退下。

走回隊列的時候,這位向來自下無塵的北榜頭名,白衣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薑望。”

薑望出列,登磚。

“薑氏一門。”簾內的聲音道:

“滿門清貴,四世居官。朕數了數,如今朕的朝堂上,姓薑的,有十一個。”

“朕今日再取你一個,明日天下人就要說,朕偏心世家。

“你說。”

“朕該不該取你?”

薑望立於磚上,答得很快:

“陛下該取臣的卷子,不該取臣的姓。臣請陛下,糊了臣的名,再定去留。”

“糊名?”

簾內,似是極輕地哨了一聲。

“糊了名,你的文章,朕認得出。滿殿的讀卷官,都認得出。天下誰不知道薑家子弟的文風。”

“糊名,是自欺。”

“再答。”

薑望的肩背,繃緊了。

第一層的應答,被一句話打穿。這就是天子的問法,你備下的路,他一步就堵死,逼你走到冇備過的地方去。

蘇秦在隊尾,看著薑望立在磚上,沉默。

一息。

兩息。

而後,薑望緩緩地,重新開了口。這一次的聲音,慢了,沉了:

“陛下。”

“臣答不了今日之間。”

“臣請以十年,答它。”

“哦?”

“請陛下記下今日。十年之後,以臣在任上做下的事,回答今日。”

“臣若做得好,陛下今日取的,是才。”

“臣若做得不好,陛下今日取的,就是姓。”

“今日的話,怎麼說都是空的。”

“請陛下,以十年為答。”

簾內,靜了很久。

“好。”

那個聲音,緩緩地道:

“朕記下了。”

“十年。”

“薑望,十年之後,朕若還坐在這裡,朕會親自翻你的考功檔。”

“下去吧。”

一名,又一名。

天子點間,全無定式。

問祁霜的,是她那把從不離身的劍:

“殿試劍,曆科未有。你仗的是什麼?”祁霜答:

“回陛下。劍入宮門時,已卸交禁衛。臣仗的不是劍,是臣練劍十五年的手。手穩,心就穩。”磚無聲,放過。

問蔡雲的,是一筆賬:

“薪火學黨在你身上,前後投了多少銀錢?他們圖你什麼,你還他們什麼?”

蔡雲額頭見汗,一筆一筆,當殿報了個清楚,最後道:

“他們投的是十年後的臣。臣還的,是十年後一個不欠賬的官。人情臣認,官身不賣。”磚無聲。

而後,出事了。

“鄭修遠。”

一名錦衣貢士出列,登磚。

“你的親供上寫,家世耕讀,寒門出身。”簾內的聲音,平平的:

“朕的內檔上寫,你祖父是江南鹽商,家資百萬,你家的宅子,比朕的行宮都齊整。”

“耕讀?”

“你家耕的是鹽田,讀的是賬本吧。”

“你為何,冒稱寒門?”

那鄭修遠而色煞白,撲通跪在磚上:

“回、回陛下,臣家中確有薄田,自幼確實躬耕……………”

嗡。

墨玉磚,鳴了。

一聲低沉的鹿鳴,像一口鐘被悶悶地撞了一下,滾過整座大殿。

滿殿變色。

鄭修遠癱在磚上,麵無人色。

簾內的聲音,冇有怒意,反而緩了下來,緩得像歎息:

“磚比你誠實。”

“起來。朕問你最後一句,答實了,朕不叉你出去。”

“你為何要裝窮?”

鄭修遠伏在地上,抖了半晌,終於說了實話:

“臣......臣怕,怕陛下不喜商賈之家,怕考官看輕臣的出身......本科取士,人人都說,寒門吃香......”

磚,無聲。

“這句是實的。”簾內道:

“朕告訴你,朕不惡商。商通有無,也是民生。”

“朕惡的是。”

“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的來路。”

“一個連自己的根都急著撇清的人,做了官,你會認誰做根?"

“去三甲之末。”

“進士的名分,朕給你留著。”

“臉,是你自己丟的。”

鄭修遠麵如死灰,被禮官引下。滿殿的貢士,人人後背生寒。

“孟實。”

孟實出列的時候,腿都是他的。他登上墨玉磚,行禮的動作,緊張得有些走形。

蘇秦在隊尾,替這位號舍鄰居捏了一把汗。

簾內的聲音響起,問的卻是一句誰也冇料到的話。

“孟實。”

“你爹為了供你赴考。”

“賣了幾畝田?”

孟實猛地抬起頭。

這個老實人在磚上了片刻,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聲音發哽:

“回陛下。”

“四畝,七分。”

“怎麼記得這麼清?”

“臣家裡一共。”孟實的喉嚨滾了滾:

“五畝二分。”

滿殿,靜了。

金殿玉階,蟠龍藻井,滿堂朱紫。這樣的地方,忽然擺進來一筆五畝二分的賬,擺得滿殿的貴人,都冇了聲音。

“留下的五分呢?”簾內問:

“做什麼?”

“留著......”孟實抹了把臉:

“留著臣考不中,回去還能種一口吃的。”

“臣爹說,田冇了。”

“家還在。”

簾內,靜了很久。

“你若做了官。”那個聲音緩緩地問:

“頭一件,想做什麼?”

“回陛下。”孟實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讓天下供孩子讀書的人家,不用賣田。”

“大話。”

“是大話。”孟實梗著脖子認了:

“臣一個人做不完。臣做一點,是一點。臣在境裡當過三年窮教諭,一文不該拿的,冇拿過。臣知道窮人的錢。”

“一文,是一文。”

磚,無聲。

簾內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一點極淡的暖意:

“好。”

“朕記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日近正午。

天子點間,已過三十餘人。

蘇秦立在隊尾,始終冇有被點到。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每一問,每一答。日光從殿門斜移進來,一寸一寸地爬過金磚,爬過三百雙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個時辰,他索性靜下心來,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識海,翻庫。

千萬個名字的光森林裡,他循著一個念頭去尋:一千四百年裡,那些站在君王麵前的前輩們,留下過什麼。

指尖觸到一個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禦史,答“名“科時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樣東西,從來不敢給君。】

【天下人對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給。要老夫的官,給。獨這個信,不能給。給了,老夫就隻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辦事,看主子臉色。官辦事,看天下臉色。】

【君得一個家奴,失一個官。虧的,其實是君。】

蘇秦把這一份答卷,在心裡,默默地讀了三遍。

讀完,他睜開眼。

日光已經爬上丹堤,照亮了那方墨玉磚的一角。

未時。

天子的問,忽然變了。

簾內的聲音,緩緩地響起,這一次,不點名。

“朕再問一題

“不問某一人。問滿殿。”

“誰有答,誰出列。”

滿殿的貢士,齊齊屏息。

而後,那個聲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題目:

“法度,與人心。”

“孰重?”

題目落地的一般

隊尾,蘇秦渾身的血,猛地一凜。

這道題。

這個措辭。

法度與人心,孰重。

傳承塔,接招殿,那道執禮如官、十招問儘他規矩之根的殘影,臨彆時留下的話,一字不差地撞進他的識海:

殿上若有人問你,法度與人心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誰。

殿上。

此殿。

此問。

蘇秦立在隊尾,指尖微微發涼。他強迫自己按下翻騰的心緒,先聽。

已有貢士出列了。

第一個,登磚,朗聲:

“回陛下,法度為重。法者,國之權衡也。人心似水,無法以來,則泛濫成災。寧失之嚴,不失之縱。”

磚無聲。是真心話。

簾內,不置可否。

第二個出列:

“臣以為人心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雖嚴而亂。”

磚無聲。也是真心話。

簾內,依舊不置可否。

第三個出列,答“並重”,引經據典,四平八穩。

磚無聲。

簾內,連一個字的回應都冇有了。

殿上漸漸冇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並重的,路數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個字都不接。誰也摸不清簾幕之內,要聽的到底是什麼。

死一般的寂靜裡。

隊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動了。

蘇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聲,齊齊釘過來。

那個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過長長的禦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磚。

長揖。

“臣,蘇秦,請答此問。”

簾內,那個平靜的聲音,第一次,正麵落在了他身上:

“講。”

“回陛下。”蘇秦直起身,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為,此問問的,不是就重。”

“是兩者相悖之時,執事之人,當如何自處。”

“臣先答,法度是什麼。”

“法度,是寫下來的人心。”

“上古結繩,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條律文,追到根上,都是當年千萬人心裡該當如此四個字,被人提筆,寫了下來。

殺人償命,是人心寫成的法。

欠債還錢,是人心寫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麼。”

“人心,是還冇來得及寫下來的法度。”

“世道在變。人心先動,筆墨在後。

今日人心裡的“該當如此,或許要十年,五十年後,才會變成律文裡的一行字。

這中間的空檔,就是法與心相悖之處。”

“所以臣答:相悖之時,錯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執筆的人。”

“太久,冇有蘸墨了。”

滿殿,寂然無聲。

簾內,那道淡淡的輪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蘇秦繼續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處置。”

“毀法以從心,不可。今日為一人破一法,看著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紙。

法成了紙,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無權無勢的人。”

“執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執得整齊,明日人心散儘,法成空文,人人繞著它走,繞出來的路,比法壞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見過一縣。旌表之法,本為勸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婦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將人關在柴房,絕食待死。”

“彼時臣冇有毀法。臣翻開《會典》,用法度自己的條文,救出了那個人。”

“而臣心裡清楚。”

“那條法。”

“該修了。”

他頓了頓,收束:

“故臣之答:斷案之時,依法斷,一寸不讓,不使法失威。”

“斷畢,上書言法之偏,請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斷案的手要穩。修法的筆,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與人心。”

磚,無聲。

自始至終,無聲。

蘇秦答畢,垂手立於磚上,靜。

簾幕之內,長久的,長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線。

久到滿殿的百官貢士,都開始不安。

而後,那個平靜的聲音,終於,緩緩地響了。

響起的第一句,卻讓滿段的人,都愣住了。

“滿殿”

“都聽見了?”

無人敢應。

“這道題。”

簾內的聲音,一字一字,平靜得近乎蕭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爺。”

“當年留給朕的。”

滿殿駭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爺靈前,答過一回。”

那聲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轟

滿殿百官,齊齊色變。文班武班一片壓抑的騷動。

天子於金殿之上,當著三百貢士,自承答題不如一個未名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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