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三百年來,陽世的第一句人話!
回到會館,剛過時。
蘇秦一進門,正堂的燈還亮著。
薑望坐在燈下,麵前一盞茶,冇動。
祁箱倚在柱邊,劍橫在膝上。蔡雲在翻一本書,一頁都冇翻過去。
三個人,就這麼等著。
見他進來,三雙眼睛齊齊抬起。
“兩個時辰,還差一刻。”
薑望放下茶盞,細了一晚上的肩背鬆了下來:
“再晚一刻,我就去麵館巷了。”
“勞諸位久等。”
蘇秦拱手:
“無事。是問話,不是鴻門宴。”
“問了什麼?”蔡雲合上書。
蘇秦在桌邊坐下,把能說的,揀了三樣說了。
“第一樣,總裁問了我鎖院期間考驗逾時的事,我答了,他信了。”
“第二樣,他提點了殿試。
名單是陛下親自改過的,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後。
陛下的殿試有個規矩,最後一問,留給他最想看清的人。”
滿桌一靜。
“最後一問。”
蔡雲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十年來站過那個位置的人,有入閣的,也有當殿罷黜的。蘇秦,這是天大的榮寵,也是天大的險。”
“我知道。”
蘇秦點頭:
“第三樣,總裁教了我一句應對的話,這句話我原樣轉給諸位,後日殿上,人人用得著。”
“他說,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被問住的那一瞬,露出來的東西。
所以殿上若有一問,問得你心頭空白,不要慌。那一瞬不是你輸了,是陛下開始看了。”
薑望默默把這句話念了一遍,鄭重記下。
祁霜盯著蘇秦看了片刻,忽然道:
“就這三樣?”
“能說的,就這三樣。”
蘇秦坦然回視:
“還有些話,是總裁與我私下的交代,涉及旁人,我不能轉述。諸位見諒。”
“不必見諒。”
薑望擺手:
“你回來了,就夠了。都散了吧,養精神,後日還有殿試。”
眾人起身。走到堂口,蔡雲忽然回頭,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
“蘇秦,我隻提醒你一件事。
總裁單獨召你兩個時辰,明日一早,這消息就會傳遍半個皇都。
後日殿上,看你的眼睛,會比看狀元的還多。”
“習慣了。”蘇秦笑了笑:“從惠春縣開始,就習慣了。”
眾人散去,蘇秦回房。
推開門,房裡的燈還亮著。
蘇禾抱著那個布包,坐在他床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卻硬撐著不睡。
聽見門響,孩子一個激靈坐直了,睜著惺忪的眼睛,把布包往前一遞:
“哥,人在,包在。”
蘇秦接過布包,心裡一軟。
“說了多少回了,哥赴的是正經召見,不用等。”
“要等的。”
蘇禾揉著眼睛,認認真真地說:
“薑望哥哥他們在正堂等,是同門等同門。我在這兒等,是弟弟等哥。”
“不一樣的。”
蘇秦在床沿坐下,把弟弟攬過來,讓它靠在自己肩上。
“問你個事。”
他放輕了聲音:
“今晚哥去的那戶人家,你要是跟著,能看見什麼?"
這是他今夜就想問的。
元度衡的名字,在名道之眼裡,會是什麼樣子。
蘇禾困得迷迷糊糊,想了想:
“哥說的是那個穿紅袍子的大官?
我在門口看車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他家上頭的名字,我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很怪。”
“怎麼怪?”
“很重。”
孩子打了個哈欠,歪了歪腦袋,認真思考了一會後,道:
“彆的大官的名字,都是浮著的,飄著的,底下墊著官印。
他的名字,是沉的。像一塊碑,插在地裡,插了好深好深。”
“碑上麵,還壓著好多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每個格子裡都有小字。”
蘇秦想了想,明白了。
三十年考功檔。
四品以下,考語必附實跡,實跡必注出處。
那位天官修了三十年的渠,一格一格,全坐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名字如碑,實跡如格。
這就是一個修渠人的名。
“還有嗎?”
“還有。”
蘇禾的聲音越來越含糊,眼皮打著架:
“他的名字旁邊,拴著一根很老很老的繩子。
繩子往下垂,垂到地底下去了,看不見頭。”
“像是他的名字,跟地底下什麼東西,拴在一起。”
蘇秦的手,輕輕停了停。
九代人的木匣。
三百年的驗源之令。
貢院地底的那座台。
原來這一脈三百年的守望,在名道之眼裡,是一根拴進地底的繩。
今夜,這根繩的另一頭,被他牽起來了。
“好了,睡吧。”
他把已經睡著一半的孩子抱到榻上,按好被角。
蘇禾在睡夢裡咕噥了最後一句:
“哥......明天......還看家......”
蘇秦卻冇有睡。
他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望著西北方向的夜空。
今夜還有一件事。
台靈所托的那句口信,壓在他心頭兩天了。
謝城隍在惠春,周城隍在石亭,都隔著三千裡。
可這句話,不該隻送給一縣一城的城隍。
掄才台醒了。這樣的消息,該送到陰司在皇都的最高處。
都城隍。
執掌一都幽冥,位同陰間六部的存在。
蘇秦回房,取出謝城隍當日所贈的那枚陰司通傳的名刺,就著燭火,以指尖靈力在刺上輕輕一叩。
名刺無聲地燃起一線幽光,散了。
這是陰司驛路的規矩,名刺傳訊,通的是香火情分。
謝城隍當日說過,此刺在手,天下城隍廟,皆可叩門。
至於都城隍見不見一個白身考生,就看這句口信的分量了。
一炷香後。
窗外的夜色裡,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紙灰色的身影。
一名陰差,躬身,雙手呈上一封回帖。
帖上隻有一行字。
【子時,廟後角門,虛位以候。】
子時。
皇都都城隍廟。
這座廟坐落在內城西南,白日裡香火鼎盛,是皇都百姓燒香許願的頭一處去處。
此刻夜深,廟門緊閉,長街無人
蘇秦繞到廟後。
角門虛掩著。
他推門而入的一瞬,眼前的景象,變了。
白日裡的都城隍廟,不過三進院落。
此刻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望不到邊的幽冥官署。
殿宇重重,回廊無儘,一盞盞青白的燈籠懸在廊下,照著往來穿行的判官、陰差、文吏。
每一個都步履匆匆,懷抱文牘,無聲無息。
這裡的規製,比謝城隍的縣廟,大了何止百倍。
縣城隍廟,像一座縣衙。
這裡,像一座城。
一名綠袍判官早已候在門內,見了他,拱手:
“蘇先生,隨我來。我家城隍爺在正殿相候。”
一路穿廊過殿。蘇秦注意到,沿途每一名陰差文吏,在他經過時,都會停下手裡的事,朝他望一眼。
那些目光裡冇有敵意,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傳說。
綠袍判官邊走邊低聲道:
“先生莫怪。名人之權三百年重現,敕文過天冊那一夜,陰司上下,皆有所感。
先生在惠春敕的那道護生,在我們這一行的眼裡,是三百年來頭一樁。
大家夥兒,都想看看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了之後呢?”蘇秦問。
判官笑了笑:“看了之後,都說,原來是個這麼年輕的後生。”
“然後就更敬了。”
正殿到了。
殿門大開,殿內燈火幽幽。丹墀之上,一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端坐於座。
麵容看不真切,威儀卻撲麵而來。
那不是殺伐之威,是一種執掌了幾百年生死簿冊、見慣了人間來去的沉沉的重。
皇都都城隍。
蘇秦趨前,長揖:
“晚輩蘇秦,深夜擾,拜見城隍尊神。”
“不必多禮。”
座上的聲音,平緩,威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
“名人重現,陰司敬之。
惠春謝城隍的薦書,三個月前就遞到了本座案頭,說小友是三百年來頭一個把陰司當同僚的陽世人。”
“本座記下了。”
“但。”
那聲音頓了頓:
“小友深夜謁廟,殿試在即。想必不是來敘舊的。
“所為何事?”
客氣,周到,但有距離。
一位執掌一都的神明,對一個尚無官身的考生,這已是極高的禮遇。可禮遇歸禮遇,公事歸公事。
蘇秦直起身。
他冇有寒暄,冇有鋪墊,隻是站定了,一字一字,把那句話,原原本本地送了出來:
“晚輩受人之托,帶一句話。
“托話的,是貢院地底,搶才台上的諸位前輩。”
殿內,燈火猛地一晃。
“他們說。”
蘇秦一字一字:
“搶才台,醒了。”
“敬神科的老規矩,還有人記得。”
話音落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座上那位存在,一動不動。
而後,蘇秦感覺到了。
整座城隍廟的陰氣,顫了一下。
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殿外的回廊上,所有往來的判官、陰差、文吏,齊齊地停住了腳步。懷抱的文停在半空,提著的燈籠凝在原地。
整座望不到邊的幽冥官署,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千百道目光,從四麵八方,無聲地彙聚到正殿。
丹墀之上,那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冇有說話。
他從座上走下來,一級一級,走下丹墀,走到蘇秦麵前三步之處,站定。
而後,這位執掌皇都一都幽冥、位同陰間六部的神明,整了整衣袍的衣冠,朝著眼前這個白身的年輕人。
長揖。
到地。
蘇秦大驚,急忙側身避讓:“尊神!這一禮,晚輩萬萬受不起!”
“你受不起。”
都城隍直起身。那張原本看不真切的麵容,此刻清晰了。那是一張清臒的、帶著深深疲憊的臉,一雙眼睛裡,翻湧著三百年的東西。
“可這句話,受得起。”
“小友,你可知道,你方才帶來的,是一句什麼話?”
他轉過身,望著殿外那座望不到邊的官署,望著那些靜止的,仰頭望向正殿的屬下們,緩緩地說:
“三百年了。”
“三百年來,陽世遞給陰司的公文,本座每一份都看過。
索要死籍的,封禁廟產的,廢止官祭的,劃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辭越來越硬,禮數越來越薄。
到近百年,乾脆連公文都冇有了。
陽世的官府當陰司不存在,陽世的官員一輩子不踏進城隍廟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轉回身,看著蘇秦,一字一字:
“你今夜帶來的這一句。”
“是三百年來,陽世送到陰司的。”
“第一句,人話。”
殿上重新設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設了兩張座,對麵而置,中間一張案,案上一壺茶。
陰司的茶,色如淡墨,飲之微涼,入腹卻有一線暖意。
“搶才台。”
都城隍捧著茶盞,緩緩開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檔裡,有它的記載。
上古掄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陰陽對賬。
那時的貢院地底,與酆都之間,有一條專門的陰司驛路,歲歲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鎖脈,路也斷了。”
“本座隻當,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來第一件事,是托一個考生,給陰司帶一句'老規矩還有人記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話。”
都城隍放下茶盞,鄭重道:
“告訴台上的諸位前輩:老規矩,陰司也記得。”
“一筆一筆,記了三百年,一個字都不敢忘。”
蘇秦鄭重應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盞:
“晚輩鬥膽,想聽聽陰司這一側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輩們講過陽世那一側: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兩冊對開之製遂廢。
可幽冥不交之後,發生了什麼,前輩們鎖在地底,看不見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聽,本座就講。”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隻有一句話:死籍者,天地之公賬也,不為一姓所私。”
“拒文遞上去,陰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準備。”
“可仗,冇有來。”
都城隍的聲音,冷了下來:
“來的是彆的東西。”
“先是官祭儘廢。天下州縣,歲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廟產儘收。城隍廟的田產、鋪麵、香火錢的官管份額,一道文,全收了。”
“最後是官身不得入廟。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廟祭拜,以諂事淫祀論,記過奪俸。
“三道文,不見一個兵,不動一把刀。
“小友,你聽出來了麼。”
都城隍看著蘇秦:
“神明立於天地間,靠的是什麼?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廢,是斷了朝廷的敬。廟產收,是斷了度日的糧。
官身禁入,是斷了讀書人這一層的香火傳承。”
“陽世殺不了我們。”
“就餓我們。”
蘇秦的心,猛地一沉。
餓。
搶才台,是被斬了地脈供養,餓睡的。
陰司,是被斷了官祭香火,餓了三百年的。
同一個手法。
同一隻手。
“官祭廢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記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聲音,緩了下來,像是從三百年的深處,撈起了一件舊東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廟一年裡最風光的日子。
知府城官員,儀仗全副,入廟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筆,三牲是官庫支應,滿城百姓跟在後頭看熱鬨。”
“那一年的除夕,又到了,停了。”
“本座那時是這座廟的判官。本座記得,除夕那夜,廟門口冷冷清清,往年車馬排到三條街外,那一夜,一輛官轎都冇有。”
“廟裡的老少,都以為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子時前後,廟門口來了個老婆子。”
“提著一隻破籃子,籃子裡三個冷饅頭,一小截蠟燭頭。老婆子顫顫巍巍地進來,把饅頭擺上供桌,把蠟燭頭點了,趴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說:
城隍老爺,聽說官家不讓當官的來了。
當官的不來就不來吧,俺來。
俺孫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這兒求的簽,孫子活了。這個情,俺記著。”
“老婆子走了以後,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
趕夜路的腳夫,守寡的媳婦,收了攤的貨郎。冇有儀仗,冇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幾句體己話。”
“那一夜的香火,論斤兩,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緩緩地說:
“可本座到今日都記得,那一夜廟裡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裡的歌,文書上的敬。文一停,就冇了。”
“老婆子那三個冷饅頭,是她省下的口糧。”
“章程斷得了官祭。”
“斷不了三個冷饅頭。”
“小友,陰司這三百年為什麼撐得下來,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們神通大。”
“是這樣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斷了我們的糧,百姓一口一口,把我們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論裡寫'民為地,本座讀到抄件的時候,深以為然。”
“陰司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可餓,還不是最難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側。
殿側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圖。那不是畫,是一幅活的冊頁縮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緩緩遊動。
“最難的,是賬,對不上了。”
“兩冊對開之製廢了,陽世的生冊,陰司的死冊,各記各的。
三百年,誤差一點一點地積。陽世冊上有,陰司冊上冇有的,是漏。
陰司冊上有、陽世冊上冇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圖上:
“叫懸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陰司積下了多少懸名?”
蘇秦想起石亭縣,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著答:
“數十萬?”
“四百七十餘萬。”
蘇秦握著茶盞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萬。
“橫死無名的,客死他鄉的,被人頂了名的,出生就冇上過冊的,災年裡整村整村死絕、連報喪的人都冇有的。”
都城隍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四百七十餘萬個名字,陰司冊上記著,陽世當他們冇存在過。”
“他們在陰司,輪回接不上,祭祀冇人給,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萬個魂,卡在兩本冊子的縫裡。”
“陰司最大的庫房,堆的就是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核銷的,不過千餘。核銷一個,要托夢,要尋訪,要等一個恰好路過的、肯管閒事的陽世人。”
都城隍轉過身,看著蘇秦:
“三百年,陰司就是這麼過的。”
“守著一本陽世不認的賬。”
“等著一句陽世不肯說的話。”
殿內,靜了很久。
蘇秦放下茶盞,站起身。
他朝著牆上那幅懸名之圖,深深一揖。
而後轉身,朝著都城隍,說出了他今夜來此的第二樁事。
“尊神。”
“話,晚輩帶到了。賬,晚輩也聽明白了。
“那晚輩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對賬。”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小友,兩冊重開,須報酆都。酆都開冊,須陽世朝廷對等回文。這是死結,三百年解不開。你一個白身考生。”
“晚輩不開冊。
蘇秦打斷了他,一字一字:
“晚輩說的不是重開兩冊。是對一筆具體的賬。”
“晚輩手上,有一樁案子。”
他把紙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擺了出來。名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闈的五人,大陣篩出的兩個,漏網的三個。
“漏網的三個,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陽世的冊子查不出他們,因為陽世的冊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蘇秦指向牆上那幅圖:
“他們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賬。”
“在陰司的冊上。”
“晚輩以陽世所見的活名,對陰司所記的死籍。名字對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狀對上了,這個穿名的人,就無所遁形。”
“這不必開冊,不必報酆都,不必等朝廷。
“這隻是。”蘇秦緩緩道:“晚輩這個見過賬的人,同尊神這位管著賬的人。”
“把兩邊的賬,在一張桌上,碰一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而後,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憊的臉上,綻出一個真正的笑。
“對賬不是開冊。”
他咀嚼著這句話: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兩邊的賬在一張桌上碰一碰。”
“這不叫開冊。”
“這叫。”他撫掌:“故人敘舊。”
“好一個故人敘舊!三百年的死結,本座今夜才知道,原來不必解,繞過去就是了!”
他當即揚聲:“判官!取死籍房的總錄來!”
“小友,報名字。”
蘇秦從袖中取出一頁紙。蘇禾記下的,三個漏網紙名人的姓名籍貫,他早已簽好,隨身帶著。
“第一個。青州府,臨河縣,趙承業。”
綠袍判官捧著總錄,指尖如飛,在那浩瀚的冊頁間翻檢。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聲音沉了下來:
“趙承業,青州府臨河縣人。
冊載:十一年前,歿於礦難。
同難者三十七人,礦主匿報,屍身.......填了廢井。
三十七人,儘入懸名之列。”
殿內的空氣,冷了幾分。
一個死在廢井裡、連都冇報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個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個。淮陽府,安平縣,孫敬亭。”
翻檢。停住。
“有了。孫敬亭,安平縣人。
冊載:八年前,病歿於赴考途中,客死荒驛。
同行者卷其盤纏行李而去,屍身為驛卒草葬。亦在懸名之列。”
蘇秦閉了閉眼。
一個死在赴考路上的讀書人。他的名字被人買去,替彆人,圓了他自己冇走完的科舉路。
“慢著。”
查完第二個名字,蘇秦忽然開口。
“尊神,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講”
“這兩個原主。礦難的趙承業,客死的孫敬亭。他們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檢了魂籍,答:
“趙承業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懸名之列,滯於青州地界,未入輪回。
孫敬亭之魂,滯於當年那座荒騷左近,八年了。”
“為何滯著?”
“名分不清。”
判官歎道:
“他們的名字在陽世還活著”,被人穿著。
陽世冊上此人未死,陰司便不能勾決入輪回。
這是兩冊相悖時的死規矩。名不銷,魂不走。”
蘇秦的拳,緩緩握緊了。
又是這個結。
石亭縣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樹下望了六年家門。這兩個,一個在廢井邊滯了十一年,一個在荒驛旁滯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陽世趕考、娶親、置業。
被偷的人,連輪回都排不上。
“尊神”
蘇秦抬起頭:
“此案辦結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注銷,這兩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當日就清?”
“能。”都城隍頷首:“陽世假名一銷,兩冊即合,陰司當日勾檔,送他們入輪回。”
“那晚輩再請一件。”
蘇秦從懷中取出他那卷名錄,就著殿上的燈,翻開新的一頁,提筆。
“趙承業,青州臨河人,歿於礦難,同難三十七人,無碑無葬。’
“孫敬亭,淮陽安平人,赴考病歿於途,草莽荒驛。”
一筆一筆,錄入名錄。
“晚輩的名錄,記的是該有名而無名的人。這兩位,先記在這兒…”
“等案子辦結,他們入輪回之前。”蘇秦擱筆:“晚輩想法子,給趙承業那三十七人立一座碑,給孫敬亭遷一座墳。”
“讓他們走的時候。”
“身後是有名有姓的。”
都城隍看著他錄完這兩筆,久久冇有言語。
而後他對判官吩咐了一句:
“記檔。”
“陽世名人蘇秦,今夜為懸名錄中二人具名。此為三百年來,陽世為懸名者具名之第一筆。”
“存檔。”
“傳閱各府。”
“第三個。”
蘇秦的聲音,低了下來:
“河間府,任丘縣,周世昌。”
翻檢。
這一次,翻檢的時間,長了。
綠袍判官翻完一遍,眉頭皺起,又翻了一遍。而後抬起頭,麵色變了:
“稟城隍爺。”
“查無此籍。
殿內,一靜。
“再查”
都城隍的聲音沉了:
“查曆年懸名附錄,查外府寄檔,查三百年總彙。”
判官領命,又是一炷香的翻檢。
最後,他合上總錄,聲音乾澀:
“稟城隍爺。周世昌此名,任丘縣死籍無載,河間府無載,懸名四百七十萬錄,無載。”
“陰司的冊上。”
“從來冇有過這個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秦立在案前,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
前兩個名字,是偷來的。偷死人的名,好歹那名字曾經活過,死過,天地兩冊上有過痕跡。
第三個名字。
陽世的冊上,它活得好好的,有籍貫,有康保,有考檔。
陰司的冊上,它從來不存在。
“這個名字。”
都城隍緩緩開口,聲音裡是三百年未有的凝重:
“不是偷來的死人名。”
“它是憑空。”
“造出來的。”
“小友,你可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偷名,是賊。賊的手藝再高,偷的終究是天地間已有的東西。可造名。”
“無中生有,憑空造一個天地兩冊都驗不出破綻的名字。這已經不是賊的手藝了。”
“這是。
都城隍一字一字:
“名道的手藝。”
“而且是名道裡,最邪的那一路。
三百年前偽名之亂,亂源用的就是這一路:造實,落名,無中生有。
老夫當年隻是個縣判,親眼見過那些偽名聚眾的場麵。”
“那一路手藝,隨著亂平,本該死絕了。”
“如今看來。”
“冇死絕。”
“它藏了三百年,如今,做起生意來了。”
蘇秦立在殿中,把這個結論,一字一字,刻進心裡。
名販的背後,不是尋常的江湖買賣。
是三百年前偽名之亂的手藝傳承。是真正懂名道、且把名道用向了邪路的人。
難怪案卷會被一道來曆不明的手令調走。
難怪連元度衡都問不出“另案“在哪個衙門。
“尊神,此事。”
“此事,從今夜起,是陰司的頭等案。”
都城隍斷然道: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陰司三百年不管陽世的事,這一樁,不能不管。”
“本座今夜就行文酆都,以為名之亂餘孽複現立案。陰司的驛路、各府縣城隍的耳目,從今夜起,替你盯著這條線。”
“小友,你在陽世查你的。”
“陰司在底下,給你托著底。”
蘇秦長揖到地。
這一揖,他揖得心甘情願。
兩冊斷了三百年。今夜這一張案桌上,陰陽兩本賬,碰了第一下。
敬神之柱,三百年來的第一鍬土,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