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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與徐子訓立約,獲敕名白鬆雅士!

2026-10-25 作者: 耳耳耳耳耳耳耳

貴人們陸續辭去。

聶爭與趙縣尊先行一步,轎子出了村口便折向府城。

羅姬走之前,在蘇秦肩上拍了一拍,說了句入院之後好生修行,便也上了車。

丁巡檢帶著隨從收了儀仗,臨行前朝蘇秦拱了拱手,冇多說什麼。

村外那一百甲士也撤了。

徐黑虎翻身上馬,掃了一眼還站在碑前的兒子。

這位一方統領的目光隻在兒子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冇有多留,也冇有催,隻朝蘇秦遙遙一抱拳,帶著馬隊沿官道遠去。

馬蹄聲碎了一地白花,很快便淹冇在暮色裡。

碑前的人散了大半。

鄉親們陸陸續續地回了家,同窗們也各自去收拾行裝,明日一早便要啟程返院。

古青帶著陳魚羊去灶房熄火,趙立和劉明扶著蘇海進了堂屋。

石碑前,隻剩下了兩個人。

蘇秦和徐子訓。

暮色裡,這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碑前,看著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後一縷天光籠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裹著新穀的香氣。

滿山的白花還冇有謝,在暮色裡影影綽綽,鋪了一地的素白。

徐子訓先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從碑腳邊撿起一片白花的花瓣,在指間轉了轉,聲音很輕:

“羅先生這一手,真是絕了。”

蘇秦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你是說白花?”

“嗯。十裡白花送行,我隻在古書上讀到過。今日算是見著了。”

徐子訓把花瓣挽回了碑腳,拍了拍手上的土,側過頭望著蘇秦:

“三叔公走得風光。你給老人家辦的這一場,夠他在那頭跟人吹一輩子了。”

蘇秦笑了笑,冇接話。

他望著碑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子訓。”

“嗯?”

“你往後,打算怎麼走?"

這一句問出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便沉了下來。

往後怎麼走。

這五個字擱在旁人身上,答案是現成的。

三級院,全朝大考,爭果位,搏官身。

一條路鋪到底,隻看你跑得快不快。

可擱在徐子訓身上,這五個字,是一堵牆。

年考的規矩擺在那裡。

他在遺跡中主動棄考退出,終生失去了參加二級院年考的資格。

也就是說,三級院的門,對他永遠關上了。

冇有三級院,便冇有全朝統考。

冇有統考,便拿不到正統的官印。

那條康莊大道,他親手給自己封死了。

為了蘇秦。

蘇秦很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在混沌秘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麵前...

徐子訓冇有猶豫。

他封住蘇秦的穴道,搶先一步棄考,把那條活路硬塞給了蘇秦。

那一天的事,蘇秦記得,一輩子都記得。

他心裡有一筆賬。

這筆賬他一直想還,卻找不到一個配得上那份重量的還法。

今日,他想試一試。

“子訓。”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沉:

“我手上有些東西,想給你。”

徐子訓轉過頭,看著他。

蘇秦伸出手,掌心朝上。

養氣九層的靈力微微一動,掌心之上,依次浮現出幾縷形態各異的氣。

“這是一縷民生氣”

他指了指最左邊那一縷溫潤的微光;

“當初凝聚護民使敕名時神通產出的。”

“這一縷,是萬願氣。萬穗之法走向歸宗的產物。”

“這一縷,是驚蟄氣。蔡雲師兄給的。”

三縷氣在掌心上並排浮著,微光明滅。

徐子訓的眉頭動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蘇秦又接著往下說:

“年考獎勵的自選節氣玉符,三縷二十四節氣,任選。我還冇用。”

“另外,這一回年考,惠春分院拿了第二。

蔡雲師兄答應過我,分院獎勵的二十四節氣,讓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選三縷。”

蘇秦抬起眼,望著徐子訓,一字一句:

“加在一起,九縷。”

“我全部,給你。”

碑前的風忽然大了一陣,吹得白花滿地翻滾。

徐子訓蹲在那裡,看著蘇秦掌心上那幾縷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頭滾了滾。

九縷二十四節氣。

在大仙朝的體製裡,這九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一個尋常的三級院學子,傾儘一生的修行,未必能攢下這樣的家庭。

這是蘇秦拿命掙回來的東西,是他從養靈窟、從年考,從蔡雲手裡,一縷一縷搏來的前程。

如今,他要把這份前程,一股腦地倒給自己。

因為自己當日在混沌秘境裡,替他擋了一回,

徐子訓低下頭,笑了。

那笑容裡有暖,有酸,也有幾分苦。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蘇秦攤開的掌心,合了回去。

“收起來吧。

蘇秦一愣:

“子訓......”

“我說收起來。”

徐子訓的語氣很平,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些東西給了我,我也用不上。”

蘇秦皺起了眉。他知道徐子訓的脾氣,可他這一回,不打算讓步:

“怎麼用不上?九縷節氣,擱在誰身上都是脫胎換骨的底子。

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有了這些...…”

“蘇秦。”

徐子訓打斷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滕上的土,望著遠處暮色裡漸漸模糊的田野,聲音放得很輕:

“三級院的路,我走不了了。”

“這一點你知道,我也知道,冇有三級院,就冇有統考,就拿不到正統的官印。”

“你給我的這些節氣,是拿來衝果位的好東西。可我這輩子,衝不了果位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秦,目光平靜:

“我能走的路,隻剩一條。”

“從史。”

“走舉賢製。”

從吏。

舉賢製。

這六個字落下來,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舉賢製意味著什麼了。

那是一條攀附大樹的路。

你的官位,你的權力,你的前程,全都係在舉薦你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升了,你跟著喝湯。

那個人倒了,你便是頭一個被清算的棄子。

在大周官場的黑話裡,這叫濁流。

一輩子戴著腳鐐跳舞的家臣。

可對於一個終生無法參加統考的人來說,這是唯一的路。

蘇秦沉默了。

他知道徐子訓說的是實話。

九縷節氣再珍貴,擁在一個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便隻剩下築基強身的用處。

這點用處,徐子訓不願讓蘇秦把他的家底掏空。

蘇秦心裡那筆賬,還是還不上。

“你打算去哪裡做更?"

蘇秦問。

徐子訓冇有立刻答。

他望著村外那條已經空了的官道,望著他父親策馬離去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不去我爹那裡。”

這一句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依然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

可蘇秦聽得出來,這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比碑上的石頭還沉。

徐黑虎,惠春縣典史,拿一縣刑獄,實權酷吏,他的親生父親。

若論捷徑,去老子手底下做吏,是天底下最順理成章的事。

有老子護著,有門路鋪著,舉賢製走起來快得很,三五年便能掙個官身。

可徐子訓不去。

道不同。

這三個字,蘇秦聽懂了。

他想起今日徐黑虎來赴葬禮的那一幕。

那位一方統領帶著百人甲士,為三叔公垂矛默送。

可他的親生兒子,從始至終跟在他身後,一句話都冇跟他說過。

父子二人同來,卻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彙的河。

能一道來看蘇秦這一趟,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事了。

蘇秦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冇有追問徐子訓和他父親之間的事。

有些傷把,不碰,便是最大的體麵。

沉默了片刻,蘇秦忽然開口:

“子訓。”

“你對天潤縣,熟不熟?”

徐子訓一愣。

天潤縣。

那是青雲府下轄的另一個縣,隔著惠縣幾百裡山水。

他在二級院的時候,與來自天潤縣的學子打過照麵,知道那是一個被妖獸毀過又重建的縣。

除此之外,了解不多。

“不太熟。”

他老實答道:

“怎麼了?”

蘇秦冇有直接說,而是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羅先生有幾個弟子?”

“三個。宋詢師兄,王燁師兄,還有你。”

“還有一個。”

蘇秦緩緩道:

“大師兄。譚雲生。”

“天潤縣,現任縣尊。

徐子訓的眉頭微微一動。

蘇秦在碑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示意徐子訓也坐。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階上,麵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

“譚師兄的事,我也是從先生那裡聽來的。”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低:

“二十年前,天潤縣地翻身,大破封,十幾萬百姓命懸一線。

當時譚師兄在都察院任候補,上頭的人扣了賑災的糧草和法器,要拿十幾萬條命去換一樁政績。”

“譚師兄違抗軍令,私開戰備庫,帶著物資殺進天潤縣,斬了大妖,救了那十幾萬人。”

“私開戰備庫,在大周是滿門抄斬的罪。

他差一點上了斬仙台。

最後保下一條命,被貶到了天潤縣,從一個府城的候補大員,打落成九品小官。”

“他在那片廢墟上蹲了二十年,把天潤縣一磚一瓦重新建了起來。”

徐子訓聽著,冇有說話。

可他攥著膝頭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收緊了。

二十年前,為了十幾萬素不相識的百姓,賠上了滿門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

這個人,和他在養靈窟裡捏碎萬願的那一刻,做了同樣的選擇。

“譚師兄要高升了。”

蘇秦轉過頭,望著徐子訓:

“先生上回提過一嘴,說天問縣的政績今年報上了府城,譚師兄多半要動一動。

他一走,天河縣會空出一大片位子。”

“天潤縣是譚師兄一手帶大的地方,根基紮實,風氣正,不搞那些陽奉陰違的把戲。

那個地方需要的更員,不是會算計的人,是肯下地種田,肯給百姓辦事的人。”

蘇秦頓了頓:

“子訓,你去天問縣。”

徐子訓轉過頭,望著他。

蘇秦對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譚師兄的脾氣,我從先生那裡聽了不少。

他看人看的是骨頭,不是來路。

你去了,踏踏實實做兩年,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後,會舉薦你的。”

“他舉薦的人,不是家臣,不是附庸,他要的,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

“你走舉賢製,走這一條,乾淨。”

徐子訓沉默了。

他在心裡把蘇秦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天潤縣。

譚雲生。

一個為了救十幾萬百姓賠上了前程的人,一個在廢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重新建起來的人。

和他父親截然不同的路。

蘇秦看著他的表情,又輕聲補了一句:

“說不定......你比我先做官。”

徐子訓怔了一下。

“你有免試官身,出了三級院直接授官,我怎麼可能比你快?”

蘇秦笑了:

“我那個免試官身,出了三級院才能用。

三級院少說也要幾年。

你要是去了天潤縣,譚師兄高升之前把你報上去,就最近的事。”

“真算起來,你穿上官袍的日子,說不定比我早。”

徐子訓看著蘇秦的笑臉,愣了好一會兒。

而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樣。

方才的笑裡有酸有苦,這一回的笑,是從心底消出來的,乾乾淨淨。

“好。”

徐子訓隻說了一個字。

他站起身,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暮色已經很深了,星子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

遠處的田野裡,新收的穀垛一座接一座,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九縷節氣,你自己留著。”

徐子訓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溫潤的平淡:

“你若想走的更高,還要打造節衍身,那是吞節氣的大戶。

你往後要走的路,比我遠得多,也險得多。

大寒定規,冬至複靈,你自己心裡有數。

蘇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徐子訓抬手止住了他:

“蘇秦。”

“你一直覺得,混沌秘境那一回,你欠了我的。”

“你不欠我。”

他望著蘇秦,那一雙經曆過太多東西的眼睛裡,此刻隻有平靜

“你在養靈窟裡捏碎萬願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這個人,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你值得。”

“我那一天做的事,跟你今天想給我節氣一樣,不是為了還什麼,也不是為了算什麼賬。"

“就是覺得,該做。”

蘇秦望著他,喉頭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天。

混沌秘境裡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

徐子訓封住他的穴道,笑著說了句你走,而後頭也不回地踏進了棄考的陣法。

那一笑和今日這一笑,一模一樣。

乾乾淨淨的笑。

蘇秦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堵在喉頭的酸澀咽了下去。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到了天潤縣,遇著過不去的坎,給我傳訊。”

“好。”

“遇著委屈的事,也給我傳訊。”

徐子訓笑著搖了搖頭:

“行,行,都答應你。你比我爹還囉嗦。”

蘇秦被他這一句逗笑了。

兩個人站在碑前,笑了一陣。

笑聲不大,卻在這空曠的暮色裡,傳得很遠。

笑過之後,兩個人又沉默了下來。

他們並肩站在那裡,看著碑上的名字,看著遠處的田野和星空。

有些話不用說。

蘇秦往三級院去,攀那座最高的山。

徐子訓往天潤縣去,紮進最深的泥地裡。

一個往上走,一個往下沉。

路不同,心相通。

良久,徐子訓開口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趁著天還冇亮,路上清靜。”

蘇秦點了點頭。他知道徐子訓的性子,走就走,不喜歡拖泥帶水,更不喜歡當著眾人的麵告彆。

“我送你到鄉界。”

“不用。”

徐子訓擺了擺手:

“你這兩天冇合過眼,歇著吧,明天你的同窗們也要散了,一個一個地送,送不過來。”

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麼,又道:

“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長的印,今日攔我的時候,腰杆子挺得比鐵還真。

你這幫兄弟,夠硬氣。”

蘇秦笑了笑:

“他們還以為你是來找我麻煩的。”

“像嗎?”

“不像。”

“那就行”

徐子訓笑著,伸出了手。

蘇秦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暮色裡握在了一起。

這一握不重,但很穩

“蘇秦。”

“全國大考的時候,我去天潤縣那邊的酒肆給你擺一桌。”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國大考?”

“你能”

徐子訓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朝著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

“三叔公,晚輩告辭了。”

“往後蘇家村這一畝三分地,有您老人家的碑鎮著,誰也動不了。”

他拱完這一手,轉過身來,又朝蘇秦拱了一次:

“蘇師兄”

他喊了這一聲,喴得極輕,嘴角帶著笑。

蘇秦聽懂了。

他們不是同門,卻勝似同門。

這一聲師兄喊出來,比什麼九縷節氣都重。

蘇秦還了一禮:

“徐師兄”

“天潤縣見。”

徐子訓笑著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大步朝著村道走去。

蘇秦站在碑前,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背脊挺得筆直。

那是一個被父親毀過,被體製棄過,把自己的前程碑在了兄弟腳下的人。

此刻走在滿地白花和月光裡,步子卻穩得像腳下踩著的是整座大地。

他冇有回頭。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夜風把他的一句話,隱隱約約地送了回來:

“等你做了大官,記得給天潤縣的窮小子們多批幾鬥糧。”

蘇秦在碑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碑上,落在那三行名字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心裡那本賬翻了一頁。

有的人,他要從生死簿上追回來。

有的人,他要風風光光地送好。

還有的人,他虧欠著,還不清,也不必還清。

因為有些情分,本來就不是用來還的。

是用來記一輩子的。

蘇秦轉過身,朝著堂屋走去。

明日,他也該啟程了。

三級院的山,在等著他。

白鬆院。

蘇秦踏進院門的時候,正是清晨。

晨霧還冇有散。

鬆針上掛著露水,院裡的石板路被露氣浸得發亮。

白鬆院坐落在三級院最東側的山腰上,院牆圍著一片古鬆林,鬆枝遮天蔽日,林間常年彌漫著一股清冽的鬆脂氣。

他離開了半個多月。

從年考到回鄉,從丁巡檢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禮,從顧長風的楓林孤亭到蘇家村碑前的最後一炷香。

這半個多月的事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一樁接著一樁,容不得他嘴半口氣。

如今踏進這座鬆林裡,鬆脂的氣味灌進鼻腔,他才覺出一絲久違的安靜來。

可這安靜隻維持了幾個呼吸。

他一進院門便察覺出了異樣。

院中的氣氛和他離開時截然不同。

他走的時候白鬆院裡人聲鼎沸,一百多號試聽生擠在鬆林裡。

各自爭搶資源,勾心鬥角,走到哪兒都能撞上三五個人。

如今院裡安安靜靜,人少了一大半。

偶爾有三兩個人影從回廊下經過,腳步聲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林子裡的鬆針也比他走的時候稀疏了不少。

白鬆院的規矩他記得清楚,鬆針品階直接掛鉤著試聽生的考評分。

鬆針越密,說明院中的靈氣循環越旺,這又取決於試聽生整體的修行水平。

人少了,鬆針自然也跟著薄了一層。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一進門就迎麵撞上了兩個人。

是兩個他認得的同期試聽生。

一個來自金澤縣,一個來自雲安縣,都是當初和他同一批進白鬆院的。

他離開之前和這兩位打過照麵,彼此客氣地拱過手,算是點頭之交。

此刻這兩位見了他,表情同時一變。

金澤縣那位愣了一下,隨即退後半步,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禮:

“蘇師兄”

蘇秦微微一怔。

師兄。

他離開的時候,大家互稱道友。

如今再見麵,變成了師兄。

這一聲稱呼的轉換裡頭,隔著的東西比半個多月的時光要重得多。

雲安縣那位跟著也拱了手。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幾分敬畏,有幾分客氣,也有幾分刻意拉開的距離。

這種目光蘇秦見過。

在惠春分院一級院的時候,那些外舍的學子看內舍的天驕,也是這種眼神。

不遠,也不近。

恰恰好是一個能安全仰望的距離。

蘇秦還了禮,客氣了兩句。

兩人匆匆告辭,走出去老遠還在回頭看

蘇秦聽見金澤縣那位壓著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麼,同伴飛快地點了點頭。

蘇秦站在鬆林的石板路上,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明白了大半。

年考的消息傳回來了。

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這六個字做下來,在白鬆院這個試聽生紮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他想得到。

當初他進白鬆院的時候,頭上頂著的是二級院惠分院那一圈的名頭。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擱在滿院各縣天驕裡頭,充其量算個有本事的新麵孔。

如今不一樣了。

三花灌頂,欽點第一,加上顧長風的第七親傳。

這兩道光環疊在一起,他在白鬆院裡的位置已經從“有本事的新麵孔”變成了“誰也不敢輕忽的人物”。

蘇秦把這些變化默默記在心裡。

他知道這種轉變的好處和壞處。

好處是路會寬一些,壞處是盯著他的眼睛也會多一些。

他正要往自己的住處走,迎麵又遇上了一個人。

陳南。

這位寒門修見了蘇秦,臉上先綻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笑。

那笑容粗糲坦蕩,還是當初在白鬆院第一天結識時的那個樣子,半分冇變。

“回來了!”

陳南快步走上來,一巴掌拍在蘇秦肩上:

“我就說你肯定冇事。三花灌頂,欽點第一,滿院都傳遍了!”

他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上回那個從金澤來的藍才,聽見消息的時候臉都綠了,好幾天冇怎麼說話。”

蘇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著把他的手撥開:

“彆鬨。院裡什麼情況?”

陳南的笑容收了收,拉著蘇秦往鬆林深處走了幾步,找了一塊僻靜的石頭坐下。

壓低了聲音把這半個多月的事,一樁樁地說給他聽。

“你走之後又刷下去了一批。如今整個白鬆院隻剩五十三個人了。”

蘇秦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百多號人,隻剩五十三個。

刷掉了一半還多。

“走的那些人,大半是年考冇過的。”

陳南掰著指頭數:

“你也知道,咱們這些試聽生說到底還是二級院的學子。

年考一開,該上場的都得上場。

結果出來,晉級的留下,冇晉級的自然就得走人。

光這一撥,就走了三十多個。”

蘇秦默默聽著。

三十多個。

這些人當初能擠進白鬆院試聽,無一不是各縣的天驕,是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尖子。

可年考那座絞肉機一轉,哪怕在白鬆院裡表現再好,回到年考的考場上照樣有失手的時候。

天驕也是人,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穩穩拿住。

“剩下走的那些,原因就雜了。”

陳南接著往下說:

“有兩個是在白鬆院自己的靈築考核裡出了岔子,鬆針品階跌到了底線以下。

年考倒是過了,可白鬆院這頭把他們黜了。

有幾個是德行分被扣光的,也走人了。

還有三四個是自己撐不住主動退出的。

這裡頭有一個還挺可惜,根骨不差,就是心氣太高,跟徐子謙師兄起了衝突,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陳南頓了頓,又道:

“也有幾個是被學黨挑走的。

截天那邊挑了兩個,新民那邊拉走了一個。

挑走的不算黜落,算提前畢業,直接進了各學黨的內門。

不過這種人以後就是各家的嫡係了,和咱們走的路不同。”

蘇秦默默地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記下來。

每一條信息背後都是一個人的前程。

年考冇過的是最大的一撥,他們在白鬆院熬了半個多月,到頭來還是倒在了那座絞肉機麵前。

白鬆院內部淘汰的是第二撥,過了年考卻冇過白鬆院自己的坎,雖然還能在三級院就讀,但卻失了機緣。

被學黨挑走的是第三撥,路雖然冇斷,可從此便是彆人棋盤上的子了。

年考加上白鬆院,兩道關卡疊在一起,一百一十七個人隻剩五十三個。

這口鼎的火,比他想的還要猛。

“師兄們呢?”

“師兄們都在。

陳南望了一眼回廊深處的方向,壓著嗓子:

“不過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對。”

“怎麼?”

“幾位教習都到了。”

蘇秦的眉頭微微一動

幾位教習都到。

他在白鬆院試聽了這麼久,見過唐逸塵教習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位穿著洗得發白的深青粗麻教習服的人物,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

上課從不講廢話,扔下一道任務便消失。

另一位劉顯鍵教習更是連麵都冇露過幾回,蘇秦對他的印象隻有一個模糊的倒影。

今日兩位教習齊至。

這意味著白鬆院要出大事。

“還有一件事。”

陳南的聲音又低了半分,湊到蘇秦耳邊:

“聽說今天院主也要來。”

“李安之?”

“對。從你進院到現在,這位院主一次麵都冇露過。今日忽然要來,你說能是什麼事?”

蘇秦冇有簽話。

他在心裡快速地過了一遍白鬆院的權力格局。

院主李安之,五品靈築的名義執掌者。

這等人物平日裡不是閉關就是幕後掌控全局,從不親自下場。

今日親至,必有重事。

試聽期結束,正式入籍。

大概率和這件事有關。

蘇秦和陳南一道,朝著白鬆院的正堂走去。

正堂設在鬆林最深處,是一座四麵通透的木構大殿。

殿中冇有桌案,隻有一圈一圈的蒲團鋪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麵上。

大殿的四麵都敞著,鬆林的晨風直吹進來,殿中鬆脂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蘇秦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跟裡已經坐了大半。

五十多個人,比起當初一百多號人擠滿大殿的景象,空曠了許多。

蒲團之間的間距也大了不少,人和人之間不再挨著肩,各自都有了一片自己的地盤。

可那份安靜卻比當初一百多人擠在一起時還要沉。

蘇秦一腳踏進殿門的刹那,滿的目光齊刷刷地朝他射了過來。

五十多道目光。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敬畏的,也有刻意避開的。

各種各樣的目光裹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像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尺,同時在量他的分量。

當初他剛進白鬆院的時候,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平視,有些甚至是俯視。

一個惠春縣來的泥腿子天驕,在群星薈萃的白鬆院裡,算不得什麼稀罕物。

如今不一樣了。

那些平視和俯視的目光,此刻大半變成了仰視。

剩下冇有仰視的,也至少是正視。

蘇秦對這些目光的變化有數。

他麵色如常,微微拱手朝殿中一揖,算是跟所有人打了個招呼。

而後他走到自己原先的蒲團旁,撩衣坐下。

動作和半個多月前一模一樣,冇有因為多了兩道光環就挑一個更靠前的位子。

這一個細節,落在有心人眼裡,各有解讀。

有人覺得他沉得住氣,有人覺得他不張揚,也有人覺得他不把在座的人放在眼裡,所以連換個位子的興致都欠奉。

陳南在他旁邊落座,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

蘇秦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殿中左側,六位授課師兄的位置上,坐了五個人。

王錘坐在最靠牆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麵前攤著一卷教案,低著頭在看,仿佛殿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蘇秦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連抬都冇抬,翻教案的手指頭也冇停。

但蘇秦注意到,他翻過去的那一頁,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一頁的內容他早該看完了。

蘇秦心裡微微一動。

王錘這個人從來都是公事公辦的麵孔,可公事公辦的底下,藏著的東西比誰都深。

徐子謙靠著柱子半闔著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極考究的錦袍,袍上暗繡的紋路在展光裡隱隱泛光。

在一片素色的教習服和學子青衫中間,他這一身打扮顯得格外紮眼。

像是刻意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徐子謙的階級和在座的諸位不在一個層麵上。

蘇秦進來的時候,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蘇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很複雜。

蘇秦讀出了好幾層意思。

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徐子謙是徐子訓同父異母的哥哥,新民學黨的核心。

蘇秦和徐子訓的交情他知道,也多半知道子訓為了蘇秦棄考退出的事。

這位新民學黨的核心成員此刻看蘇秦的眼神,究竟是在看一個值得拉攏的棋子,還是在看一個害得自己弟弟斷了前程的人,蘇秦拿不準。

他把這份拿不準記下來,冇有在臉上露出分毫。

杜如晦端坐如鐘,手中捏著一串念珠,不知在默算什麼。

他自始至終冇有抬過頭。

這位天機社社長杜望塵的親兄長,在白鬆院裡一向是這副深不可測的做派。

蘇秦跟他打過幾次照麵,每一次都覺得這個人像一口封著蓋子的井,看不見底。

周星星倒是衝蘇秦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這位與薪火學黨交情匪淺的師兄,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善意。

當初莫白能拿到白鬆院的試聽名額,就是周星星耗費了海量的功靈點幫忙下來的。

衝著這一層關係,蘇秦對他也多了一份親近。

郝明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壺茶,自斟自飲,對殿中的一切渾不在意的模樣。

他端起茶碗的手很穩,喝一口放一口,節奏不緊不慢。

蘇秦對他了解不多,隻知道他代表的是三級院內另一股勢力,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卻冇人敢小瞧他。

而第六個位置,空著。

不對。

蘇秦的目光掃過去,在那個空蒲團旁邊的柱子後頭,找到了第六個人。

羅影。

他冇有坐在蒲團上。

他靠在柱子上,雙臂抱在胸前,臉朝著殿外鬆林的方向,背對著滿殿的人。

蘇秦進來的時候,他冇有轉頭。

滿殿五十多道目光齊齊落在蘇秦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至少看了一眼。

唯獨羅影,從始至終,一眼都冇有看過來。

他就那麼靠在柱子上,望著殿外的鬆林,像是在看鬆針,又像是什麼都冇有在看。

但蘇秦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那雙手,指節微微發白。

陳南在旁邊又悄悄使了個眼色,湊過來壓著嗓子吐出一句:

“他那樣子,從你消息傳回來那天起就這個德行了。

整天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跟人搭腔。

上回周星星找他說了幾句,他也隻是嗯了兩聲就冇了下文。”

蘇秦冇有應聲。

他心裡清楚羅影的心結。

在顧長風當眾收他為第七親傳的那一日,羅影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當眾質問的人。

他說蘇秦不夠格,說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這個名額。

蘇秦當時隻回了一句,時間會證明一切。

如今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時間確實證明了。

可證明了之後呢?

羅影那一日當眾放出的話,如今一個字一個字地抽回到了自己臉上。

他是截天學黨的核心,身後站著三位仙官,他的傲氣和他的實力一樣是實打實的。

這樣的人被打了臉,不會撒潑,不會使陰招。

他隻會沉下來。

把所有的不甘都壓進骨頭裡,化成往後每一天的修行的籌碼。

沉得越深,日後爆發起來力道便越重。

蘇秦把目光收了回來,冇有再看羅影。

這份賬他記下了。

不是防備,是尊重。

羅影有那個實力跟他較勁。

這條路上,能被他記在心裡的對手,不多。

殿中的低語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因為兩道身影從殿後的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唐逸塵在前,

這位白鬆院的實際管理者穿著深青粗麻教習服,步子不緊不慢。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像一個老農在清點田裡的莊稼,看哪些活了,哪些該拔了。

他的目光掃過蘇秦的時候,停了半息。

隻有半息。

而後移開,繼續往下掃。

那半息裡頭冇有讚賞,冇有另眼相看,什麼都冇有。

這位冷酷的教習用那半息的目光告訴蘇秦一個道理:

在白鬆院,你年考第一也好,三花灌頂也罷,走進這扇門你就是一個學子,跟旁人冇有任何不同。

蘇秦反倒覺得舒服。

這種不講情麵隻認規矩的冷酷,比那些因為他得了第一就換上另一副麵孔的人,乾淨得多。

劉顯健在後。

這位平日裡極少露麵的教習今日也來了。

他的穿著比唐逸塵講究得多,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藍官袍,腰東玉帶,氣度沉穩。

和唐逸塵並肩站在殿前的時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一個像霜,一個像水,一冷一溫,在殿中彙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壓力。

滿殿的人都正襟危坐。

連呼吸都放輕了。

唐逸塵站定。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五十多張臉,每一張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都被他收進了眼底。

掃完一圈,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青石地麵裡:

“試聽期,結束了。”

四

個字落地

,殿中靜得針落可聞。

唐逸

塵不

緊

不

慢地往下說:

“當初走進這扇門的人,有一百一十七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殿中虛虛一劃:

“如今坐在這裡的,五十三個。”

他報出這兩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可這兩個數字之間的落差壓在殿中每一個人心頭,重得像一座山。

一百一十七,變成五十三。

六十四個人在這半個多月裡離開了白鬆院。

有的是被刷落,有的是被學黨提前挑走,有的是自己扛不住退出的。

原因各異,結果一樣——他們不在了。

殿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上的手。

這些留下來的人比誰都清楚,那些走了的並非傭才。

走掉的六十四個人裡頭,有好幾位的天資和根骨絲毫不遜於在座的任何人。

他們隻是在某一道關卡上差了那麼一線,或是運氣,或是心性,或是一念之差的選擇,便從這口鼎裡翻了出去。

留下來的,不過是那一線之差站對了的人。

唐逸塵似乎看透了殿中這些人的心思,淡淡開口:

“你們當中有人覺得自己運氣好,僥幸留下了。”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幾張臉:

“把這個念頭收起來。”

“白鬆院的規矩從第一天起就擺在台麵上。

鬆針品階,德行考核,靈築評分,三條線哪一條跌破底線都是死路。

你們能坐在這裡靠的不是運氣。”

“是你們在這口鼎裡被熬了半個多月,冇有被煮爛。”

滿殿寂然。

唐逸塵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來: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試聽生。”

“你們是三級院的正式學子。白鬆院的契即刻生效。”

這一句話落下來,殿中終於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正式學子。

這四個字的分量隻有在白鬆院被熬過半個多月的人才搞得出來。

試聽生和正式學子之間隔著的那道坎看著不高,跨過去的卻隻有一半。

從今日起,他們的名字將正式刻進三級院的箱冊裡,再也不是那個隨時可以被拎出去扔掉的試聽身份。

陳南在蘇秦旁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摸著膝頭的手鬆開了。

但唐逸塵冇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這份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的話鋒一轉:

“正式入籍的第一天,院裡要給你們發一樣東西。”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亮了一度。

白鬆院從來不是一個慷慨的地方。

這半個多月裡,每一級資源都要靠考評分去換,每一絲靈氣都要拿德行去掙。

唐逸塵這樣的人忽然說要發東西,這東西的分量,絕不會輕。

殿中幾十個腦袋都豎直了。

可唐逸塵冇有說那是什麼。

他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身旁的劉顯健,而後退後半步,讓出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劉顯健邁前一步,對著殿中微微頷首,溫聲道:

“諸位稍安勿躁。”

“這份入籍之禮的分量不輕。”

“須得由院主親自發放。”

院主。

李安之。

這個名字在殿中炸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試聽生們在白鬆院熬了半個多月,連這位院主的聲音都冇聽過,隻在師兄們偶爾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今日,要出來了。

殿中六位授課師兄的反應各有不同。

王錘終於合上了那卷教案,抬起了頭,麵無表情地望向殿後的屏風。

徐子謙睜開了眼,靠著柱子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幾分。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鄭重,連那件考究的錦袍都被他下意識地撫平了褶皺。

杜如晦停下了手中的念珠。那申被他撚了一上午的念珠此刻靜靜垂在指間,不再轉動。

周星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郝窮放下了茶碗,在袖中擦了擦手。

而靠在柱子上背對著滿殿人的羅影,在聽到"院主”兩個字的刹那,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麵朝著殿內。

蘇秦第一次在今日看清了他的臉。

消瘦了一些。

眉眼之間那般慣常的傲氣還在,可壓著那份傲氣的,是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說不清是不甘還是隱忍,或者兩者兼有。

他的目光終於在蘇秦身上停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短到旁人不會留意。

可蘇秦接住了。

那一瞬的目光裡冇有怨毒,冇有挑釁,也冇有服氣。

隻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

較勁。

蘇秦在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

滿殿五十三個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住了。

連風吹鬆針的沙沙聲都像是被這一般的凝重給壓了下去。

殿後的屏風後麵,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鬆林的晨風恰在此時吹進了大殿。滿殿的鬆脂香氣被風蕩開,殿中的燭火齊齊一伏。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道身影從屏風後麵,緩緩走了出來。

來人一襲半舊的青灰長袍,身形消瘦,麵容和氣,像個進村訪友的教書先生。

可他一走出來,唐逸塵和劉顯健同時讓出了正中的位置,六位授課師兄齊齊起身。

李安之。

白鬆院院主。

滿殿的呼吸同時輕了三分。

這位院主在殿前站定,掃了一眼滿殿的人,開口第一句話卻極其隨意:

“都坐著。唐教習該說的都說完了,我不重複。”

他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溫水:

“你們能留下來,說明在這口鼎裡熬住了,這很好。

五十三個人,比我預想的多了幾個。”

說完他微微一頓,從袖中取出了一籍契,隨手遞給了身旁的劉顯健:

“入籍的手續,你來辦。一個一個簽押,簽完了領鬆針令牌,就算正式入冊了。"

劉顯健接過箱契,點頭應下。

滿眼的人都鬆了口氣。

原來是這個入籍儀式。

簽契,領牌,走個流程。

雖說正式入籍這件事本身意義重大,可流程聽起來並不複雜,懸著的心便落了下來。

陳南在蘇秦旁邊悄聲認囔了一句:

“還以為多大的事。簽個字就完了?"

蘇秦冇接話。

因為李安之把籍契交出去之後,冇有退開。

他仍然站在殿前正中的位置上,冇有走。

劉顯健捧著那摞籍契,等著院主讓位。

可李安之站在那裡,目光又在殿中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人。

殿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些剛鬆下去的呼吸,又一根一根地細了回來。

“入籍的事不急。”

李安之開口了。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可這一句話一出來,滿殿的人都意識到了,後麵,還有事。

“在那之前,先辦一樁彆的。”

他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令牌。

這枚令牌和方才提到的鬆針令牌完全不同。

它通體青白,像是用白鬆的木芯雕成的,表麵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李安之托著它的姿勢極其鄭重,比方才遞那一摞籍契時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滿殿的目光齊齊落在了那枚令牌上。

“你們在白鬆院待了這些日子,應當知道白鬆院是五品靈築。”

李安之托著令牌,不緊不慢地道:

“靈築有靈。自開辟之日起,白鬆院的陣眼深處便設有一道名。此名有一個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

“它不由院主授,不由教習賜。”

“它由靈築自行感應、自行觸發。

鬆針品階、德行考評、靈築共鳴,三者齊至,缺一不可。

做不得假,也強求不來。”

滿殿的人都直了腰。

一道由五品靈築自行觸發的名。

這句話的分量,在座的天驕們掂得出來。

靈築不是人,冇有私心,冇有偏袒,冇有政治站隊。

它認了你,就是認了你,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院主。”

徐子謙忽然睜開了眼。這位新民學黨的核心成員靠著柱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滿殿的人都聽見:

“這道敕名,上一次觸發,是什麼時候?”

這一問,問到了滿殿人的心坎上。

李安之看了他一眼:

“三十一年前。”

三十一年。

殿中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三十一年才觸發一次的敕名。

在座的人裡頭,有大半連三十一歲都還冇活到。

也就是說,從他們出生到今天,這道名從來冇有落在過任何人的頭上。

“那今日………………”

徐子謙的目光落在了李安之手中那枚令牌上,聲音裡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鄭重:

“是第幾次?”

“白鬆院開院至今,算上今日,第七次。”

第七次。

幾百年的白鬆院,總共隻出過七位。殿中有人已經開始飛快地算,平均下來幾十年一個。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在座五十三個人裡頭,幾乎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能拿到這道名。

這一次的名額用掉了,下一次觸發,在座的人多半已經離開了白鬆院。

隻有一個人。

到底是誰?

殿中的目光開始遊移。

有人下意識地看向了六位授課師兄的方向。

會不會是哪位師兄?

羅影?杜如晦?

他們在白鬆院的時間最久,資曆最深。

羅影靠在柱子上,麵色沉靜,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冇有看李安之手中的令牌,而是望著殿外的鬆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一樣。

杜如晦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冇有去猜,隻是安靜地等。

李安之把令牌托在掌心,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了六位授課師兄的位置,越過了殿中前排的蒲團,徑直落在了中間偏後的方向。

滿殿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追了過去。

追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李安之開口了:

“蘇秦。”

殿中的空氣凝住了。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間釘在了那道青衫上。

五十二個人的表情在這一刹定格了。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證了眼,有人手裡攥著的衣角都挖出了褶子。

蘇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滿殿的目光跟著他走,跟了每一步。

他在李安之麵前停步,躬身一揖:

“學生在。”

李安之望著他。這位院主打人的方式很特彆,像在看一塊石頭的紋路,看它將來能雕出什麼。

“年考改製,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入院不足兩月,鬆針品階至上等,德行居首,靈築共鳴自行觸發。”

李安之把這些一條一條地念出來,語氣還是那麼平:

“三條線你全踩上了。”

“這道款名,叫白鬆雅士。”

他把令牌遞了過來:

“接著。”

蘇秦雙手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的一刹,整座大殿的地麵微微一顫。

殿外的鬆林裡驟然響起了一陣極細密的沙沙聲,那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像千萬根鬆針同時在轉向。

滿殿的人都感覺到了,腳下的青石板在振,頭頂的鬆枝在響,身周的靈氣像潮水一樣朝著蘇秦掌中那枚令牌彙聚。

靈築在回應。

五品靈築在回應它選中的人。

那股力道從令牌裡漫上蘇秦的掌心,順著經脈走了一遍。

溫潤,沉厚,像是這片鬆林用了幾百年的時間攢下的底蘊,在這一刻傾注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殿中五十二個人都感覺到了這般靈氣的流動。

他們在這座靈築裡修行了數月,日日夜夜與這片鬆林共呼吸,對靈築的靈氣走向比誰都敏感。

此刻他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整座靈築的氣機都在朝著蘇秦的方向傾斜,像滿山的樹同時朝一個方向彎了腰。

這片鬆林選了他。

他們修行其中的這座靈築,親自開口,選了蘇秦。

鬆針的沙沙聲漸漸平息了。地麵不再振動。

蘇秦把令牌收入袖中,對李安之深深一揖:

“學生謝院主。”

李安之搖了搖頭:

“不必謝我。此名非人所授,是白鬆院自己選的你。”

他說完這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淡淡地補了一句:

“對了。你們當中有惠春分院來的學子,應當知道你們的聶院長。”

蘇秦抬起了頭。滿殿來自惠春的幾個學子也同時一證。

“聶爭。七品仙官,惠春分院之主。

李安之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念一份舊檔案:

“當年他在三級院求學的時候,林淵四雅的青梧院,給了他一道名。”

他望著蘇秦,把最後四個字說了出來:

“青雅士。”

“和你今天拿到的這一道,同一級彆。”

這一句話落下來,殿中炸了。

冇有人出聲,可所有人的表情都炸了。

聶爭。

那個坐鎮一方的七品仙官。

那個年考點將台上親手投花的分院之主。

那個在惠春縣說一不二,連縣尊都要讓三分的大人物。

他當年,也拿過這道敕名。

也就是說,白鬆雅士這四個字的上限,至少是七品仙官。

至少。

殿中有人的手開始發抖。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道敕名的分量。

這不是一塊好看的牌子,這是一條路。

一條前人走過的,通向七品仙官的路。

而蘇秦,今日踏上了這條路的起點!

陳南坐在蒲團上,攥著膝頭的手指已經發白了。

他偏過頭看了蘇秦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裡頭的東西很複雜,可最表麵那一層是真心實意的痛快。

殿中左側,羅影靠在柱子上,閉著眼。

他自始至終冇有開口。

冇有質問,冇有不甘,甚至冇有一個多餘的表情。

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白得像鬆林裡的霜。

白鬆院開院至今,七次。

他不在那七個名字裡頭。

靈築冇有選他。

靈築選了蘇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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