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3章 悲悼伶人
暮色四合時,陳瑜在東區邊緣多繞了一段遠路。
他並未順著主街大搖大擺地踏進灰手的地界,而是借著昏暗的街景,在外圍不動聲色地多蟄伏了一刻鐘。
灰手的賭場窩在一條比預想中更要逼仄的深巷裡。
兩側斑駁剝落的舊牆,將幻月傾瀉的天光硬生生擠壓成一條細長的亮帶。
幾個身著深色衣物的漢子在巷口漫不經心地晃蕩,步態鬆散,嘴裡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可那餘光卻如黏在蛛網上的飛蟲,從未離開過巷子深處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
維德派了名商務專員隨行,明麵上是陪同,實則是用公司的招牌為他背書。
陳瑜冇有推辭。灰手這種老江湖肯見客,本就是為了掂量來人究竟與天外商隊有多深的牽扯。
專員上前,亮出燙有星際和平公司標識的憑證卡。守衛仔細辨認過暗記,這才側身讓出一條道。
門後是一條幽暗的窄廊,壁燈昏沉,將兩側的輪廓攪得模糊不清。走到儘頭,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視野豁然開朗——二十步見方的屋子,挑高卻遠超尋常。
中央擺著張寬大的賭桌,深綠色的絨布鋪麵平整如鏡。四壁無窗,所有光源皆來自正上方那盞巨大的銅質吊燈。數盞油燈藏於其中,在絨麵上烘出一圈明亮的橢圓光斑。
灰手就坐在賭桌對麵。這人比陳瑜料想的要顯老些,年過半百,花白的頭發貼著青皮剪得極短。身上那件暗色短外套的領口與袖口,早已磨出了洗不掉的毛邊。
他左手擱在桌上,指節粗短,指根處覆著常年握骰子磨出的黃褐色厚繭;右手則垂在桌下,隱入陰影之中。
那是一雙在賭場裡閱儘千帆的老賭徒的眼睛——不冷不熱地估量著你,不討好,也不恐嚇,隻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你骨頭裡的斤兩。
他麵前放著一隻打開的金屬盒,深色絨布襯底上,靜靜嵌著一副空白麵具。
純白,無紋,表麵平整光滑,宛如反複打磨過的貝殼內壁。邊緣無孔,看不出任何佩戴的痕跡。幻月的光從屋外某道隱秘的縫隙漏入,恰好落在麵具上,泛起一層極淡的暖色光暈,仿佛那物件本身正微微透著活物般的呼吸。
陳瑜視線微微一滯。他認出來了——這與茶館老人筆記中描述的“謁者麵具”如出一轍:空白,無特征,在幻月下透著近乎妖異的潤澤。
灰手盯著他,冇出聲,等著客先開口。在這種博弈裡,誰先亮底牌,誰就落了下風。陳瑜也不急,在對麵從容落座,雙手平擱於桌麵,這才抬眼與他對視。
“我要買你的麵具。”
灰手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你倒直接。”
“直接對雙方都省時間。”
灰手冇立刻接話,目光在陳瑜臉上停駐片刻,脊背鬆弛地陷進椅背裡:“你出多少?”
“你開價。”
灰手的手指在桌麵上輕叩兩下,節奏不疾不徐:“信用點。你們那種天外的錢。不要實物,不要貨物,就要那種能換到任何東西的錢。”
這要求在陳瑜意料之中。他瞥了眼桌上的麵具:“可以。說個數。”
灰手冇答,伸手拿起骰盅,掀開蓋子朝裡看了一眼又合上,動作隨意得像在確認骰子還在原位。
“我想換種賭法。”灰手說,“麵具可以讓給你,但你也得讓我贏點什麼。”
他的手指沿著骰盅邊緣緩緩摩挲:“你知道你們的人帶進來的那些天外貨——通訊器、醫療設備,還有能看極遠處的盒子。我在東區做了二十年生意,什麼稀罕物冇見過,可那些東西不一樣。”
陳瑜不語,灰手自顧自說了下去,語調平緩卻透著野心:“你不是本地人,和他們有關係,這事我已經清楚了。我不問底細,隻要一樣:如果我贏了,你把天外商隊在這邊的貨物代理權讓給我。”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我出麵具,你出代理權。”
陳瑜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維德的簡報。公司目前尚未與任何本地勢力簽訂排他性代理協議,灰手要的代理權屬於未分配資源。他有權給出東區範圍內的分銷權,無需複雜審批。
“你輸了,麵具歸我。”
“那是自然。”灰手道,“你贏了,麵具拿走。我贏的是代理權,不是你手裡的麵具。
“搖骰子,一定勝負。”
灰手點頭,將骰盅推到桌中央:“三顆骰子,比點數,大者贏。冇異議?”
“冇有。”
灰手抬起右手接過骰盅。那隻手比左手更粗糙,指甲邊緣有不規則的磨損。他掂了掂骰盅,手腕幅度極小,頻率卻極快。骰子在內撞得又急又密,聲響從急促漸轉平緩,最終化作均勻的滾動聲。
“你知道這東西怎麼到我手上的嗎?”他一邊搖一邊開口,“半年前,一個賭徒欠了還不起的債,拿這個抵。我本不知道它是什麼,隻覺得做工不錯,摸著有溫熱的觸感。後來有人告訴我,這是幻月遊戲的麵具。我在東區活了
這麼多年,冇想過這種玩意兒會落到我手裡。”
骰子持續滾動,節奏穩如心跳。
“你說你來自天外。那些天外貨在哈托彼亞能賣得極好。我見過邊境帶回來的樣品,本地人願意出高價,可他們隻能零散弄到幾件,冇有穩定貨源。”骰盅換了個角度,“你帶來了一批貨,也認識送貨的人。如果我能拿到代理
權,哪怕隻是一部分,就能在東區鋪開一張穩當的銷售網。
賭場不是我唯一的生意,我還有門路、倉庫和運貨的人。你拿麵具,我拿代理權,很公平。”
話音落,手腕驟收。骰盅磕在桌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叩響,隨即死寂。
灰手掀開蓋。
三顆骰子停在絨布上——六點、六點、六點。
三個六。
灰手嘴角彎起極輕的弧度,像在確認一個早知的結果。他冇說話,隻等著對方露出一絲動搖,等著確認這局遊戲已徹底落入他的節奏。
陳瑜伸手拿起骰盅,動作不見絲毫滯澀,將三顆骰子找入其中,開始搖動。
曾在戰錘宇宙那令人絕望的亞空間裂隙中跋涉數百年,機械教嚴苛的苦修早已將某種近乎非人的特質熔鑄進他的骨髓——那便是在極度的混沌與無序中,強行錨定絕對的內部穩定。
能量流的不規則波動、亞空間潮汐的隨機乾擾、邏輯引擎在極限負載下的不可預測響應......那些才是他真正麵對過的深淵。相比之下,骰子的隨機性溫和得近乎一種秩序。他擺動時並未思考點數,隻是在精準地執行一個物理
動作。
灰手依舊鬆弛,視線在骰盅與陳瑜臉上來回遊移。
“你很鎮定。”灰手說,“我見過很多人坐在我這個位置搖骰子。有人深呼吸,有人閉眼,有人手抖。你什麼都冇做。”
陳瑜不答,骰子在盅內均勻翻滾。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在東區做二十年生意嗎?”灰手語氣如閒談,“因為我從不在彆人麵前暴露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腦子裡轉一百種結果,手上隻做一種動作。你也是這種人?”
那一瞬,陳瑜腦海中閃過機械教訓練場上的畫麵————台邏輯引擎在超載狀態下出現波動,導師靜立一旁,隻等他自行完成校準。那種耐心不是訓練出來的,而是被無數次重複後刻進神經反應模式的本能。
他將骰盅擱在桌上,掀開。
灰手低頭,目光觸及骰子的瞬間,瞳孔微縮,定住了。
三顆骰子全部碎裂。裂紋從中心輻射,碎片卻未散開,仍勉強維持著完整的形狀。每一顆的裂麵都顯現出點數:第一顆碎成兩組麵,六點和一點;第二顆同樣,六和一;第三顆,依舊是六和一。
灰手沉默良久,盯著桌上的碎骰子,神色未變:“你做了什麼?”
“把骰子搖碎了。”
“你知不知道這一手在賭桌上意味著什麼?”
陳瑜冇有回答,將碎骰子輕輕掃到一旁,目光落回灰手身上:“代理權的事,公司會派人和你談。我隻拿麵具。”
灰手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冇有勉強與遮掩,純粹是被意料之外的變數逗樂。他拿起金屬盒,合上蓋子,推到陳瑜麵前。
“拿走吧。這麵具在我手裡放了半年,我一直不知該怎麼處理。也許它原本就不該是我的。”
陳瑜接過盒子,開蓋確認。麵具靜臥絨布,泛著均勻的暖白。他合上蓋子,起身。
“明天會有人來談代理權細節。範圍、分成,你們自己定。”
灰手靠回椅背,雙手交疊:“你不自己談?”
“那不是我的事。”
陳瑜轉身走向門口。身後傳來灰手的聲音,帶著賭桌上輸掉卻依然體麵的鬆弛:“下次還有需要交易的,再來找我。麵具這東西,我還有興趣收。”
陳瑜冇回頭,推門而出。
回到住處,陳瑜在桌前坐下,打開盒子。
麵具在室內光線下質感依舊,暖白邊緣泛著極淡的光暈。他取出麵具,翻到內側,光滑平整,冇有任何固定結構,仿佛天生就知道該如何貼合人臉。
他在終端上記下:謁者麵具已取得。空白,無特征。據艾利歐資料,空白麵具與謁者深度綁定,一旦佩戴,無法轉讓。
這隻是入場券。真正的遊戲在於——願力如何彙聚,對手是誰,又該用何種方式在幻月滿盈時,讓所有目光向自己湧來。
當幻月攀升至天頂,整個哈托彼亞都沐浴在那輪由虛幻轉為凝實的圓月之下。月華飽滿而明亮,濃稠得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實質的重量。
陳瑜站在窗前,取出麵具。當他將其舉到麵前時,一種奇異的貼合感從指尖傳來,麵具似乎在微調弧度,以契合他的臉龐。
他戴上了它。
最初的觸感是溫的,像貼著被陽光曬過的石板。隨後,溫度開始變化,不是冷熱交替,而是一種奇特的“合”,直到麵具與皮膚再無溫差。
緊接著,貼合感向深處蔓延。那不是物理滲透,而是某種微妙的牽引,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意識深處被輕輕撥動。
他抬手摸臉,觸及的不再是光滑的貝殼質地,而是冰冷的金屬。表麵雕刻著精密的紋路,齒輪咬合的形狀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張全新的麵孔。
那些齒輪並非靜止,它們在極其緩慢地轉動,精準嵌合,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金屬摩擦聲。那更像是一種深沉的震動,順著麵具傳入顱骨。
鏡中的人,臉上覆蓋著古銅與暗鋼交織的金屬麵具,表麵布滿細密的機械紋路。額頭嵌著一枚較大的齒輪,正以肉眼勉強可辨的速度旋轉,帶動兩側更小的齒輪組,層層傳動,直至邊緣細如發絲的齒紋也在微微震顫。
齒輪的節奏與他的脈搏隱約同步。不,是在回應。心跳加速,轉速微提;呼吸放緩,齒輪漸息。
他閉上眼,感受那條被牽動的“絲線”。它不在體內,而是意識層麵的連接。他的意誌仿佛接上了一根極細的軸,另一端固定在齒輪的轉動中。
他在腦中下達“停”的指令,主齒輪轉速立降;想“轉”,齒輪重新加速。
這不是單向的控製,而是共鳴。麵具在響應他,兩者間存在雙向流通。情緒、意圖甚至潛意識,正沿著絲線流向麵具,又帶著機械過濾後的澄澈感回流。
陳瑜在鏡前站了很久。手指撫過麵具邊緣,皮膚與金屬的過渡平滑無縫。當他產生“取下”的意念時,麵具邊緣微鬆,齒輪停轉,整個麵具滑落入掌心。
有些東西已經刻進去了,隻是肉眼難見。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沉悶的轟鳴。遠處東區邊緣的天空亮起冷白色的光——那是公司貨運梭艙降落的軌跡。維德的第二批物資到了。
幻月滿盈的這一刻,他的布局正式開始。
他冇有唱名。
按幻月遊戲的規則,謁者佩戴麵具後,應在幻月下宣告身份,將名字或代號與麵具綁定,以明確願力的流向。唱名後,競爭才算真正開始。
但唱名並非強製,它隻是一個宣告信號。不唱名,意味著雖已入場,卻未站在聚光燈下。可以行動,但不被注意。
這正是陳瑜想要的。在戰錘宇宙多年的鐵血經驗告訴他,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戰場上的廝殺,而是開戰前的籌備。誰先布置好資源與勢能,誰就握有主動權。一開場就迫不及待亮旗號的,通常活不到最後。
他按部就班地讓公司展開行動。
幻月滿盈後第三天,第二批物資完成清關。除了基礎設備,還加入了便攜式全息投影終端、沉浸式遊戲艙,以及大量天外影視和音樂數據芯片。這些在星際文明中廉價的日常用品,對未接入星際網絡的哈托彼亞而言,無異於
降維打擊。
五天後,東區第一家天外商行開張。門麵不大,但乾淨明亮,金屬貨架與冷白燈光,與周圍搖曳的油燈鋪麵形成鮮明反差,宛如從未來裁下的一塊,硬生生嵌入了舊城區的心臟。
開業當天,人流如織。全息投影終端率先引爆市場。
店員在櫃台前演示,光幕升起,三維畫麵清晰可見。圍觀者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驚呼。一位老婦人顫巍巍地伸手去摸,手指穿透光幕時猛地縮回,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狂喜。
“這是天外的......魔法?”
“這不是魔法,是技術。”店員微笑,“您要不要試試?”
老婦人按下開關,看著懸浮的畫麵,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我這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哈托彼亞並非落後星球,有自己的工業與文化,但它從未踏足天外。它的文明像一池平靜太久的水,而現在,有人扔進了一塊石頭。
一周內,全息終端脫銷。遊戲艙的預訂排到三個月後,黑市價格翻了五倍。天外的故事與旋律,以娛樂的形式無聲滲透進日常。東區街頭開始出現天外風格的衣著,酒館裡也響起了光年之外的流行歌。
這一切,都被商務專員通過營銷策略引向同一個方向。
“這些商品是誰帶來的?”
“一位從天外來的大人。是他和公司合作,才讓商品進入哈托彼亞。”
“他叫什麼?”
店員微笑著搖頭:“名字還不能說。但請記住他的標誌——齒輪。看到齒輪,就知道是他。”
齒輪標誌出現在包裝、招牌和廣告的每個角落。陳瑜冇有唱名,卻用另一種方式種下了印記。他不求人們呼喊他的名字,隻需他們知道這個人的存在,知道是他改變了生活。
冇有強迫的感激,但那些真實的震撼與狂喜是自發的。它們會自然轉化為信賴與崇拜,沿著遊戲規則,以願力的形式向齒輪符號彙聚。
陳瑜打開願力流量監測麵板。數值在布局後第三天開始爬升,第七天曲線陡峭得讓分析師連用三個驚歎號。
到了第十五天,麵板上的數字已長成他從未見過的龐大數值。願力從哈托彼亞的每個角落向齒輪彙聚,如百川歸海。
他不是在競爭力,而是在開掘一口彆人冇找到的水井。其他謁者還在打廣告戰,展示能力時,他的符號已滲透進東區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謁者造成的轟動——強者戰鬥摧毀街區、召喚巨大光柱、宣稱星神使者——確實吸引了目光,但那種吸引是破壞性的,讓人在恐懼中被迫關注。而陳瑜帶來的,是讓人在新奇中主動靠近。
前者以威壓逼人逃離,後者以新奇引人靠近。
願力曲線仍在毫無放緩地增長。而在數據照不到的暗處,幾道目光正從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
星海極深處,一道屬於高維存在的視線悄然垂落。
那目光無關善惡,隻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興致,像是看到了一枚意外落入棋局的新子,且下法頗為有趣。歡愉之星的注視極少長久停留,但這一次,他停得比往常更久。星空深處,一隻狛枝彎起了眼睛,嘴角的弧線拉得更
開,笑聲尚未響起,期待的氣息已在星空間醞釀。
與此同時,幻月遊戲的裁判席上。
高台上站著一名女子。素白巫女服,朱紅收邊,腰間係著深青色束帶,背一柄超長的直刃太刀。粉色長發高高束起,垂至肩胛。模樣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裡卻沉澱著見慣了賽場詭譎與算計的老練。
但眼前的狀況,她確實冇見過。
巨大的願力監測屏上,光帶實時流動。其他謁者的曲線有起有落,或在某節點暴漲後回落,這都是常規模式。唯有一條曲線不同——它一直在漲,平穩、持續、毫不間斷。冇有尖峰,但增長速度比任何曲線都穩,穩到讓人覺
得它遲早會把所有人的峰值甩在身後。
“齒輪。”她低聲念出那個標記,翻閱參賽名冊。名冊上找不到對應記錄。
“冇有唱名?”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彎,不是生氣,倒像被逗樂了。“有意思。”
她將長發往後一甩,轉身離開裁判席。
“不唱名,悶聲發大財。這家夥要麼是個老油條,要麼是個瘋子。”她小聲嘀咕,語氣中帶著幾分惱火,又夾雜著說不清的興味。
而在城西一條斑駁的老巷深處。
巷子儘頭是座不起眼的舊劇場。推開窄門,內部卻是個標準的圓形劇場。舞台中央隻亮著一盞聚光燈,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薄塵。
燈光下站著一個女人。深紅色長外套,袖口寬大,露出暗色內襯。深灰色長發隨意紮成低馬尾。她五官線條分明,眼角微挑,帶著不言自明的戲劇感。年齡難辨,時而滄桑,時而年輕。
她手裡握著本泛黃的劇本,目光越過紙張邊緣,嘴角緩緩彎起。那弧度比裁判席上的女子更大,比星空深處更含蓄,卻比任何人都意味深長。
她合上劇本,拍去封麵的灰塵。
“這個好。”
她轉身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說道,聲音不大,卻在空曠中激起回音。
“這個真的好。悶聲不響地進來,不唱名,不亮旗號,先把生意鋪開。你們想想——全息投影、遊戲艙、天外音樂......對一個封閉星球意味著什麼?不是一次爆炸,是一場滲透。不是讓人恐懼,是讓人喜歡。等那些高高在上
的謁者打完幾場炫目的戰鬥、耗儘力,回頭一看,人家已經把大半個星球的願力收進兜裡了。”
她在舞台上踱步,紅外套下擺拖過積灰的地板,劃出蜿蜒的痕跡。
“這才是戲劇。不是打打殺殺,是謀篇布局;不是正麵交鋒,是暗度陳倉。主角不站在聚光燈下,但聚光燈遲早會找到他。
她停下腳步,將劇本夾在腋下,對著虛空打了個響指。清脆的指節聲在劇場裡彈跳消散。
“準備一下。這場戲,我們得離舞台近一點才看得清。”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萬一他把戲都演完了,我們就隻能給他鼓掌了————那可不太像一個劇團老板該做的事。’
幻月滿盈後的第十七天,首都廣場東側的石牆上貼出了一張告示。
告示的尺寸比普通的公告大了一圈,紙麵是深灰色的,質地比本地常用的紙張更厚,邊緣裁切得整齊利落。冇有標題,冇有落款,冇有裁判的署名或標識。隻有八行字,從上到下排列,每行一個代號,後麵跟著一組數字。
陳瑜是在早晨路過廣場時看到的。他原本冇有特意往那個方向走,但廣場上聚集的人比往常更多,有人圍在石牆前麵低聲議論著什麼。他放慢腳步,從人群邊緣繞到側麵,在那張深灰色的告示前停住。
第一行寫的是“齒輪”。後麵的數字是四個字符———不是他熟悉的計數方式,但從排列的位置和周圍人低聲交談的語氣來判斷,那應該是排名和願力數值的某種表示。他看不懂那個數字的具體含義,但他看懂了它在整張告示上
的位置:最上麵。
第二行往下是另外七個代號。他在心裡逐行掃過:排名第二的是“金枝”,後麵的數字比他的低了大約一成五;第三是“鐵砧”,再低一些;第四是“霜刃”。這四個代號他都在茶館和街邊的閒談中聽到過————唱過名的謁者,公開
露過麵的,有人見過他們展示能力或發表宣言。他們的排名相對靠前,大致符合願力積累的預期分布。
然後是第五行。“未名”。第六行。“回聲”。第七行。“伶人”。
這三個代號他冇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聽說過。和“齒輪”一樣,它們冇有唱名,冇有公開亮相,冇有在任何人麵前展示過自己。但它們的名字出現在了這張告示上,這意味著它們確實存在,確實持有麵具,確實已經進入了遊戲。
陳瑜的目光在“令人”這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伶人。
他在記憶裡搜索這個詞彙的關聯。
在哈托彼亞的本土語境裡,這詞兒泛指任何靠表演吃飯的行當——戲班子的成員、街頭賣藝的、劇場裡的演員。
但若將視線投向更浩瀚的星海,這兩個字卻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沉重意味。
歡愉命途有兩個主要的派係。一個是假麵愚者,星神阿哈最狂熱的追隨者。
他們追求極致的享樂,以製造混亂和荒誕為樂,信奉笑聲是對抗宇宙虛無的唯一武器。
一切能攪動生命這潭死水的事情,他們都樂於去做。
而另一個派係,與假麵愚者截然相反,名叫悲悼伶人。
悲悼伶人是一群堅定的反歡愉主義者。
他們認為生命充滿跌宕,苦痛使人成長,喜悅往往稍縱即逝,是人生中無望的誘惑。廉價的娛樂是迷失自我的麻醉劑,眾生應當擯棄歡愉,承受哀慟以錘煉精神。
他們搭乘跨越星星的貢多拉進行演出,搜集和佩戴來自各個世界的臉譜與麵具,記錄智慧生命的哀傷,為步入終末的英雄譜寫悲劇,為即將熄滅的星辰吟唱哀歌。
然而奇妙的是,阿哈將自己的星神之力賜予了這群苦行者,並饒有趣味地幫助他們跨越諸多星係,傳播對歡愉的棄絕。
悲悼伶人企望以禁欲與苦修與歡愉星神的命途背道而馳,以衝淡祂為宇宙帶來的甜美誘惑。
但所謂歡愉乃是與悲傷對立的存在,悲喜是鐫於靈魂這枚硬幣兩麵的花紋,於悲劇之美中,歡愉之神亦能窺見力量。
假麵愚者和悲悼伶人並非死敵,而是阿哈“歡愉哲學”的辯證統一體——假麵愚者代表“主動製造荒誕”,悲悼伶人代表“被動彰顯荒誕”。
兩者同屬歡愉命途,都獲得了阿哈的力量,這在星神的派係中是獨一份的。
並且據說,悲悼伶人雖然反對歡愉,卻反而比假麵愚者更受阿哈的青睞——因為一個拒絕歡愉的人所承受的痛苦,在阿哈看來,本身就是一場絕妙的喜劇。
“伶人”。
如果這個代號的持有者真的是悲悼伶人的一員,那麼她出現在幻月遊戲中的動機就變得值得玩味了。悲悼伶人反對歡愉,卻來到阿哈的遊戲裡爭奪願力——這本身就是一種悖論。而悖論,恰好是阿哈最喜歡的東西。
陳瑜站在告示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伶人”這個代號記在了備忘錄裡,轉身離開了廣場。
他冇有直接回住處。他在首都的街道上又走了一段,經過幾條熟悉的巷子和幾個常去的茶館門口,確認冇有人跟蹤他。然後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支路,準備繞回住處所在的街區。
就在他轉過一個彎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先生。”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的質地,像是長期在空曠的劇場裡說話養成的習慣——不用太大聲,聲音本身就能填滿空間。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巷口。深紅色長外套,袖口寬大,露出暗色的內襯。深灰色長發隨意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她的五官線條分明,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戲劇感。她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她的穿著風
格和弁才天國的居民有明顯區彆,那種深紅色的外套在哈托彼亞的街頭並不常見。
她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像一個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上散步時順便停下來跟人打個招呼的人。
“你看到告示了?”她說。
陳瑜冇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她在巷口的位置站得很隨意,但那個位置恰好封住了他後退的路線——不是威脅性的封鎖,更像是一種舞台上的站位,演員在幕間走到台口,自然地擋住了出口。
她似乎並不介意他的沉默。“彆緊張。我隻是想當麵打個招呼。畢竟我們的代號在同一張紙上,遲早要認識的。”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大約三四步的地方停住,然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我叫虛照。謁者之一,代號‘伶人’。”她說,“你就是那個不唱名就把願力鋪滿半個城市的齒輪吧?你做的事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