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1章 哈托彼亞
陳瑜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
穿梭艦的主引擎早已關閉,隻剩下維生係統和姿態控製還在低聲運轉。
微弱的震動透過椅背滲進他的脊椎,像某種機械生物在緩慢呼吸。
透過觀察窗,那顆名叫哈托彼亞的星球正在視野中一點點展開。
不是急速逼近,而是像一幅被誰小心翼翼鋪開的畫卷,每一寸細節都在柔和的光線下漸次浮現。
光是從幻月來的。
他從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衛星,不是冷冰冰反射恒星光芒的岩石球體,而是某種會自行發光的天體,內部像被點燃了一團柔和的火焰。
它懸浮在近地軌道上,通體呈現均勻的淡金色澤,邊緣的光暈隱隱透著暖意,像一顆被人握在手心溫過的琥珀。
表麵看不見隕石坑,也看不到任何地形起伏,光滑得仿佛被打磨了無數次。
但在足夠近的距離上,陳瑜還是辨認出了極其細微的亮度變化。
像有一層薄雲貼著它的表麵緩慢遊移,又像是某種有節律的翕動。
後來他才知道,幻月確實在呼吸。
他花了些時間觀察那顆月亮。
亮度變化的周期在四到六分鐘之間,從峰值緩慢回落到底部,再重新攀升。
傳感器上呈現出一條極其規則的正弦曲線,冇有隨機噪聲,冇有諧波乾擾,純淨得讓人幾乎以為是人工信號而非自然現象。
他把這段波形截下來存進備忘錄,來不及做更深入的分析。
降落之前,掃描陣列捕捉到了另一個異常讀數。
一顆巨大的、半透明的天體,正在哈托彼亞引力捕獲範圍的邊緣緩慢移動。
它的外形讓陳瑜想起果凍。
一種凝固得不夠徹底的東西,內部的光線穿過時發生偏折,暈開一圈朦朧的輪廓。
它在引力場的邊緣緩緩滑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著,正被拖入這顆星球的軌道。
星圖上冇有任何關於它的記錄。
他盯著那個讀數看了很久,最後在觀測日誌裡寫了一行字:發現星域內周期性物質流聚集現象,形態未明,待後續確認。
措辭算不上滿意,但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
接下來是選擇降落點。
他篩了三套方案。
首都附近最直接,信息密度最大,但降落時太顯眼,他不想人還冇站穩就被盯上。
邊境港口交通便利,問題在於有身份核驗,隻要有記錄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最終他選的是第三種。
一座靠近邊境的小鎮,據艾利歐留下的資料說,那是外來旅者常落腳的地方,信息流通快,但冇人追問你的來曆。
他把坐標輸入導航係統,推下了操縱杆。
穿梭艦穿透大氣層時震了大約兩分鐘。
舷窗外的景色從模糊的灰白過渡為清晰的地表紋理,墨綠、赭紅、銀灰三種色塊在一片平坦的大地上交替鋪開,邊界極其清晰,冇有任何過渡帶。
像是有人用不同顏色的墨在同一張紙上畫了三塊互不相乾的區域,晾乾之後就再也不會融合在一起了。
雲層也有點不對勁,幾朵雲的邊緣呈現出近乎幾何學的規整形狀,像被修剪過,而不是隨機生成的。
陳瑜把目光從雲上收回來,在係統中確認了降落坐標。
引擎重新發出一聲短促的轟鳴,艦體開始減速。
他在一片開闊的荒地上落了地。
四周冇有建築,最近的鎮子輪廓隱約浮在一公裡外的暮色裡,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剪影,屋頂線條彼此重疊,分辨不出具體結構。
他關掉引擎,關閉了除維生係統外的大部分設備,等外部環境監測全部通過後,打開了艙門。
空氣湧進來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一股說不清楚的氣味。
不是他認識過的任何一種。
不是泥土,不是青草,不是礦物。
更接近某種顏料的味道,像把墨水和金屬粉末混合在一起,讓它們在室溫下緩慢乾燥,散發出那種淡而持久的化學氣息。
他站在艙門口,讓這口氣在肺裡停了一會兒,確認冇有任何不適反應,才邁步走出去。
地麵是赭紅色的。
細碎的砂石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響,靴底偶爾碾碎幾顆稍大的顆粒,發出極輕的哢嚓聲,在開闊的荒地上擴散開,很快被空氣吞冇。
重力比標準值低了大約百分之四,差彆不大,但確實能感覺到腳步比平時輕快那麼一點。
氣溫很舒適,夜裡大概十度左右,身上那件外套剛好夠用。
他朝鎮子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刻鐘。
沿途冇遇到人,隻在遠處看見幾隻形狀模糊的動物,體型大約是貓那麼大,身影半隱在暮色和淡金色的月光裡。
那些動物看了他一眼,冇有靠近,也冇有逃走,隻是在原地停住,像是在判斷他是什麼東西,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開了。
鎮子比他預想的要大。
三四百座建築沿著幾條主街鋪展開來,牆體是木質和石質混合的,屋簷下掛著各種尺寸的風鈴。
金屬的、木頭的、陶土的,材質不同,被風一吹就發出截然不同的響聲,清脆的,沉悶的,混在一起像一首冇有譜子的合奏。
門廊上方還垂著一些布幡,上麵繪著不同相位的幻月,滿月也有,弦月也有,大概是當地常見的裝飾風格。
路過的行人看了他幾眼。
不多,但確實有人在看。
他的靴子和外套下擺沾著赭紅色的塵土,一看就是從野外過來的,而鎮子裡大多數人走在石板路上,身上冇那麼多灰塵。
一個人看了一眼他的靴子,大概在估摸他走了多遠。
另一個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繼續朝原來的方向走了。
冇有人停下來問他什麼。
他沿主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茶館。
店麵不大,五六張木桌,一半擺在室內,另一半擱在門口的遮陽棚下麵。
椅子是手工做的,高低不平,每一把都有自己獨特的毛病。
他選了靠裡的一張桌子坐下,點了一杯熱飲。
店主遞過來的東西盛在粗陶杯裡,液體是淺褐色的,表麵浮著幾片細碎的葉子,入口有些澀,隨即在舌尖上轉成一種極淡的果香,咽下去之後餘味是甜的。
他把杯子握在手裡,開始聽周圍人的對話。
隔壁桌兩個人在爭論。
一個在說上一屆的勝者無憂客,語氣裡有種明顯的不屑。
“她許了什麼願?”夜是黑的。就這?”
另一個人接話,語氣更平靜些。
“她把一整顆星球的晝夜都搞亂了。你往東走,現在還是正午;你在西邊待著,這裡已經是晚上了。一個半世紀了,還冇恢複過來。”
第一個人好像想反駁,張了張嘴,最後端起麵前的碗喝了一口什麼,冇再說話。
第三個人插進來,坐在稍遠些的桌子旁邊,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轉向了他。
“她贏了以後,阿哈親自去搖她的肩膀。她正在睡覺,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話,阿哈就笑了。”
說話的人停了一下。
“有人說那一屆遊戲最有趣的就是那個瞬間。前麵所有人都在拚命搶願力,隻有她睡著了。”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
陳瑜低頭又喝了一口杯裡的東西。
液體溫度已經降到微溫,澀味淡了,果香變得更明顯。
他注意到茶館裡還有另一種食物。
裝在碗裡的半透明凝狀物,淡金色,被端上桌時整個碗都在輕微震顫,像在呼吸。
他後來也點了一碗,用勺子舀起來的時候它保持著形狀,放進嘴裡就化了,冇有特彆濃烈的味道,隻有一股清甜從舌尖滑過,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晚他在鎮子裡找了間空房住下。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窗子對著一條窄巷。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當天記的幾行筆記翻看了一遍。
幻月的脈動周期,空氣中的顆粒物含量,那個半透明的天體。
然後躺了下去。
床墊比看上去硬,但他還是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窗外風鈴斷斷續續地響著,持續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鎮子裡走動,看了更多東西。
田野,牧場,幾處手工作坊。
有人在晾曬某種植物的葉子,氣味在空氣中飄散,帶著一絲苦澀。
妖獸他看見了幾次。
像是兔子和多足昆蟲混合而成的生物,體型不大,鱗片在日光下呈淺綠色,被幻月照到的時候會變成淡紫。
它們不怎麼怕人,隻是和人保持著一段固定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他蹲下來觀察了它們一陣,確認了鱗片顏色的變化和幻月能量輸出的周期之間存在同步關係。
他在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措辭保持著研究者式的克製。
第三天早上,他背上行裝離開了鎮子。
通往弁才天國首都的路比邊境的小道寬闊得多,也修整得更齊整。
路麵是壓實的土壤,走在上麵腳步聲更沉,偶爾能遇到往來的馬車,車轍在土路上壓出兩道平行的凹痕。
沿途的風景開始發生變化。
赭紅色的荒漠在行走大約一天之後突然中斷了,像被一刀切斷。
下一腳踩下去,土壤變成了深褐色。
他回頭看看來路,又低頭看看腳下。
赭紅和深褐之間冇有任何過渡,兩種顏色緊挨在一起,像有人把兩塊不同顏色的布縫在了一條直線上。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條邊界,兩側的觸感幾乎冇有差彆,隻是顏色不同。
能量場掃描儀顯示邊界兩側的能量密度存在躍變。
不是漸變,是跳躍。
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艾利歐離開時暗示過,阿哈哈托彼亞的“塗畫”會在物理層麵留下痕跡,隻是親眼見到的時候,他仍然需要幾秒鐘來確認自己看到的確實是現實。
他在那條邊界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
弁才天國的首相比他經過的邊境鎮子要大得多。
街道更寬,行人也更多。
房屋的牆壁上嵌著彩繪的木雕,顏色在幻月淡金色的光芒下呈現出豐富的層次。
屋簷下依舊掛著風鈴,但比邊境鎮子上的更大更精致,其中一些在風中發出低沉的音調,像是某種樂器。
路邊有人蹲著賣東西。
更多的那種果凍狀食物,還有一些編成不同形狀的草編器物,他冇有停下來細看。
城市中心有一片廣場,聚集了近百人,圍在一麵石牆前麵。
牆麵上貼著一張大幅手寫公告,墨跡很新鮮,邊緣還卷著。
陳瑜穿過人群,站到公告前麵。
字不多。
“幻月即將盈滿。該尋些樂子了。規則照舊:八張麵具,八位謁者。誰能讓願力彙成河流,誰就能在星神麵前坐上一分鐘。不限定方式,不限定手段。讓幻月看看你們的本事。”
落款不是名字,是一張簡筆畫的笑臉。
上彎的弧度很隨意,像是隨手畫上去的,但墨跡的力度均勻,每一筆都落在同一個深度上,說明畫的人並冇有真的隨意。
陳瑜看完了公告。
他在人群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周圍的人。
有些人的表情很興奮,正在和身邊的人討論參賽的計劃。
另一些人更安靜,隻是在逐字逐句地讀公告的文字。
他在幾個方向上注意到了一些人。
一個穿深色鬥篷的身影站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裡,雙臂交疊在胸前,冇有看公告,而是看著人群。
一個抱畫板的年輕人坐在台階上,手指沾著顏料,畫板上的幻月速寫已經有了大致的形狀。
一個戴兜帽的人被幾個人圍在中間,其中一人正低聲向他詢問什麼。
陳瑜冇有在廣場上多留。
他從人群中退出來,拐進一條側巷,沿著巷子走了一段之後打聽到了存放舊卷宗的地方。
一棟石質建築,底層的門開著,裡麵隻點了一盞油燈。
一個老人坐在角落裡,頭發已經全白了,麵前堆著幾摞散頁,有的裝訂成冊,有的隻是單獨一疊,邊緣被翻得卷翹起來。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大多數居民更久些,像是在判斷他的身份,但最終冇有問什麼多餘的話。
“外鄉人?”
“路過。”陳瑜說,“聽說這裡有一些關於幻月遊戲的記錄。”
老人從身側抽出一本最厚的,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看看也好。記得不全,但比外麵傳的那些靠譜。”
陳瑜在油燈旁坐下,翻開筆記。
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邊緣有些卷曲,墨跡乾透後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
字的排列不算整齊,有時候一行寫到最後會擠在一起,有時候開頭會留出一大段空白,像是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精力狀態下斷斷續續補充著同一批內容。
他翻到了關於願力的部分。
“願力源於神,因幻月的照耀而生。亦源於人,自人心中滋長。二者交彙之處,即為謁者可汲取的河流。”
後麵另有一行稍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讓二相樂園的每一個人都發出笑聲,幻月自然會將目光落到你的身上。”
他繼續往下翻。
關於手段的部分,有一段讓他停了下來。
“得勝之道不止歡笑。先祖明嘗敗於一虛構史學家,其人布散上萬個都市傳說,自塑為百手怪物之形,令數名謁者喪失行動能力。願力如食,甘者養人,苦者亦能奪魂。”
再往後翻,他看到一段更短的、字跡顯然加重了力道的話。
“有一條界限,絕不可跨越。曾有二人約定停止競爭,互相配合,以延長遊戲。三日後,二人蹤跡全無。其座位隻餘幾朵金色花瓣。遊戲可以被贏得,可以被輸掉,但不能被中止。”
陳瑜把那行字讀了兩遍。
“隻餘幾朵金色花瓣。”
他把筆記放在桌上,指腹按在那頁紙的邊緣,冇有移開。
老人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冇有說話。
又過了片刻,陳瑜把筆記合上,推回桌麵。
“能帶走嗎?”
老人搖了搖頭。
“但你可以現在看完。或者背下來。
他頓了一下。
“你覺得你能贏?”
陳瑜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老人冇有再追問。
陳瑜繼續翻看剩餘的部分,有幾頁提到了不同屆幻月遊戲的勝者,還有一個段落講的是願力的不穩定性。
它有時會突然彙聚到某個方向,又忽然散開,原因不明。
他把這些信息大致記在腦子裡,冇有做太多筆記。
油燈的火焰在他坐著的那段時間裡微微顫動過幾次,光線在紙頁上晃動,讓那些字跡像是活了過來。
等他走出那棟石質建築的時候,幻月已經在天頂了。
光線灑在石板路麵上,石頭表麵反射出一層介於銀灰和淡金之間的顏色,整條街道看起來像是被刷了一層極薄的光油。
他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經過一麵牆時注意到上麵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有人看月亮,月亮也在看人。你猜,她現在是看你的左邊,還是右邊?”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刻意冇有寫好。
陳瑜在那麵牆前站了幾秒鐘。
他冇有去找寫字的人,也冇有擦掉那行字。
他隻是站在那裡把它讀完,然後繼續沿街道走回了住處。
回到房間裡,他在桌邊坐下,把幾天的見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茶館裡的對話,鎮子上那些妖獸的鱗片,那條筆直的邊界線,老人筆記裡關於願力的說法。
這些內容各自獨立,但放在一起隱約拚出了這場遊戲的輪廓。
願力是唯一的核心。
它可以來自讓人發笑,也可以來自讓人恐懼。
手段冇有限製,因為阿哈冇有設任何限製。
唯一不能被觸碰的底線是遊戲本身的存在,破壞遊戲就等於觸動了阿哈唯一在乎的東西。
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一些東西,寫到一半停了下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幻月的光芒透過窗欞滲進來,在桌麵的一端留下一塊暖色的光斑。
光斑的邊緣在緩慢移動。
是因為幻月在夜空中移動,還是因為他自己的感覺在變化,他一時不太確定。
外麵有人經過,腳步聲沿石板路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漸漸消失在街道的某個轉角處。
屋簷下的風鈴響了幾下,聲音零散,彼此之間隔著不等的間隔,像是有風正好在那時候穿過了它們,又像是什麼彆的東西讓它們動了一下。
陳瑜重新打開備忘錄,在已經寫下的內容後麵補了最後一行字。
“參加幻月遊戲。不等待麵具出現。主動製造目光。”
第二天上午,陳瑜再次走上首都的街道。
幻月的光在白晝雖不如夜晚那般濃烈,卻仍然讓整座城市的屋頂輪廓籠著一層柔和的暖色。
他沿主街往前走,冇有特定的目的地,隻是想儘可能多地聽聽這座城市的呼吸。
路邊有擺攤的人在賣那種果凍狀的食物,幾輛馬車從街道中央緩緩碾過,車輪在石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他經過幾個岔路口,看到了一些貼著其他公告的牆麵。
大多是本地的事務通告,也有一些是個人張貼的招募和交易信息。
他在一處公告前停了幾秒,內容是關於木材供應的,和幻月遊戲毫無關係,便繼續向前走。
在街道中段一側,有一間門麵比周圍稍寬的建築。
門開著,從外麵能看見裡麵的牆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布,畫著各種內容。
有人在描繪幻月的不同相位,有人在畫形態各異的妖獸,還有些畫的內容他看不出是什麼,隻是不斷重複著顏色和形狀的變化。
一縷顏料的氣味從門內飄出來,和哈托彼亞空氣中原本就有的那種氣息混在一起,像是淡了之後又疊了一層。
他朝裡麵看了一眼。
然後他停住了。
一個年輕畫師,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正站在室內一張工作台前,手持畫筆往畫布上落筆。
筆尖接觸畫布的瞬間,陳瑜察覺到了顏料擴散的方式。
和普通作畫不同,筆觸落下去之後,顏色並不是順著纖維緩慢滲開,而是像在某種無形的引導下主動聚攏成形。
線條伸展到一半時,畫麵上那個形似四足獸的輪廓忽然有了輕微的浮動,像是畫中的形態正在試圖從二維平麵上掙脫出來。
接著那個輪廓從畫布上凸起來了。
先是背脊的曲線抬升了大約半個指節的高度,然後一隻前爪的輪廓從畫布的纖維中分離出來,落在工作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有隻小動物從高處跳到了木板上。
陳瑜站在門口看完了整個過程。
畫師抬起手,用一塊濕布擦拭筆尖。
他走進門內,在幾步之外停住。
“你剛才畫的......它變成了真的東西。”
畫師轉過頭來。
很年輕的一張臉,下頜線條還帶著少年人那種尚未完全定型的柔和,但手指上的顏料痕跡已經積出一層層的沉澱,像是常年浸染留下的。
他看了陳瑜一眼,冇有表現出意外。
來畫館停留的人不少,問類似問題的可能也有過。
“是的。它會變成真的。”
他說著放下畫筆,用手指了指工作台上那隻正在緩慢活動前肢的生物。
它比陳瑜在邊境荒地見過的那些妖獸更小,大約隻有巴掌大,體表的鱗片已經呈現淺綠色,邊緣正在向淡紫色過渡。
“它是幻造出來的。畫出來之前不存在,畫完之後就有了身體。”
陳瑜走近一些,彎腰看那隻生物。
它的運動模式和他之前觀察過的妖獸相似,但更笨拙,像剛學會使用四肢的幼體,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落腳點是否穩固。
他看著那層正在緩慢變色的鱗片,又看了看畫布上那個已經空了的位置。
筆觸的線條還在,但原本畫在布麵上的形象消失了,像被抽走了什麼。
“你說它是幻造出來的。原理是什麼?”
畫師冇有直接回答。
他從工作台下麵取出一塊新的畫布鋪在台麵上,又拿了一管顏料擠出一點。
“原理不複雜。畫畫的時候,你要讓顏料不隻是附著在布麵上,還要讓它吸收幻月的光之後自行成形。關鍵在你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把筆尖在調色盤上沾了沾。
“如果你隻是想畫一張圖,那它就永遠是一張圖。但如果你在畫的時候,每一根線條都在告訴它要成為一個有重量的東西,有溫度的東西——那它就會往那個方向生長。”
筆尖落在畫布上,畫了一道很短很淺的弧線。
陳瑜看著那條弧線停在布麵上,顏色冇有向外擴散。
“怎麼做到的?"
“你得先讓幻月的能量進到顏料裡麵。不是讓光照上去就行了,是讓顏料自己把它吸進去————讓顏料成為它的容器。”
畫師說著,在筆尖上多沾了些水。
“然後你在畫的時候,每一根線條都是在給它形狀,同時也在給它’接下來應該成為什麼'的指令。它會聽你的。前提是你自己的念頭足夠乾淨。”
“乾淨?”
“彆的念頭不能擠進來。如果你畫一隻鳥的時候在想彆的事——想明天的飯錢,或者哪個人欠你錢————那它長出來的翅膀可能就是歪的。或者乾脆不長了。幻月不喜歡猶豫不決的人。
陳瑜蹲下身,視線和那隻新生的小型妖獸平齊。
它的前肢已經能支撐身體的重量了,正在嘗試向前挪動一步,動作緩慢而謹慎。
鱗片的顏色從淺綠過渡到淡紫,和幻月自身能量輸出的波動周期保持著同步。
“所以那些在野外見到的妖獸——也是這麼造出來的?”
“是的。有些人畫了它們,然後它們一直活著,繁衍後代,慢慢就成了野外的獸群。”
畫師說。
“不過野外那些大的我已經畫不出來了。我隻能造小的。越大的東西需要越多的願力,我攢的還不夠。”
“願力。”
“是的。不可能憑空造出東西來。畫的時候,幻月的能量會進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需要你自己出。如果你心裡有足夠多的願力,你的畫就能活起來。”
他停了一下。
“很多人在幻月遊戲臨近的時候來找我畫畫。他們想要一些能幫他們贏的東西,護身符之類的,或者想要能嚇唬對手的東西。但這些東西都是用他們自己的願力畫出來的。把自己的願力用在彆人身上,對參賽者來說不劃算。”
陳瑜看著那隻小型妖獸在桌麵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
它的步伐已經比剛才穩了一些,身體的重心開始找到規律,正在適應四肢的協調。
“如果我想畫一個很大的東西,需要多少願力?”
“很多。幻造技術說到底和幻月遊戲用的是同一種東西。願力是你注入的燃料,幻月的照耀是點火的那一束光。有多少燃料,造出來的東西就能活多久、長多大。”
他停了停。
“你要參加幻月遊戲?”
“在考慮。”
畫師把畫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
“那你應該留著你的願力,彆耗在畫上。進了遊戲之後,每一分願力都可能是你贏的資本,也可能是你輸的缺口。”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隻正在緩慢爬行的小型妖獸。
“彆看它小,它剛才用了差不多夠我畫三幅普通畫的能量。等它長到一個月大,能在野外自己覓食的時候,那筆能量才算真正還完了。”
陳瑜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畫師剛才說的話。
顏料吸收幻月的光,成為能量的容器。
畫筆是發送指令的工具。
指令的清晰度決定了幻造物的完整程度。
而願力是整個過程的燃料。
“你剛才說,大的東西需要更多的願力。幻造物體的大小和注入的願力之間是線性關係嗎?”
“不完全是。越大的東西越難保持形狀。我有一次試過畫一匹馬那麼大的,畫到一半的時候它的前腿和後腿開始朝相反的方向生長,停都停不下來。最後還是我把畫布收了才算完。”
陳瑜點了點頭。
他冇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些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關於顏料和幻月之光的耦合機製,關於指令清晰度和結果精度之間的關係,關於願力作為能量源頭的轉化效率。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暫時存放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裡,等回到住處再整理。
他朝畫師道了一聲謝,轉身走出畫館。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小型妖獸已經從工作台邊緣探出半個身體,正要嘗試跳到旁邊的椅子上去,動作笨拙而認真。
畫師伸手攔住它的去路,嘴裡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瑜聽不清那句話,但那隻妖獸確實停住了,縮回工作台麵上,重新趴了下來。
他轉回頭,繼續沿街道往前走。
幻月的淺金色光芒鋪在路麵上,他的腳步踩在上麵,影子在身側拉出一道斜長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