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米哈伊爾
陳瑜在觀測站的第七天,憶質能量場的基線模型已經趨於完善。
他坐在操作台前,看著屏幕上兩組波形在共享數學空間中逐漸重合。匹諾康尼的憶質數據與封印體豐饒信號的底層編碼邏輯展現出了驚人的相似性。他正準備將這一發現寫入備忘錄,觀測站的外部接近警報卻輕微地鳴響了一
聲。
一艘冇有攜帶任何武裝標識的小型穿梭艇正在靠近對接環。
陳瑜冇有切斷對接通道,隻是平靜地關掉了分析窗口,端起旁邊已經冷掉的合成配給飲品喝了一口。
與此同時,在幾個小時前,匹諾康尼監獄的核心控製區內,一場高層會議剛剛結束。
“外圍第三軌道平台的廢棄觀測站被重新啟用了。”哈努克(哈努努)將一份監控報告扔在桌上,眉頭微皺,“那個人用的是公司提供的獨立學者通行文件,但公司的係統裡,他的權限級彆高得離譜,甚至連安保係統都對他設
置了最高級彆的豁免。”
坐在長桌末端的米哈伊爾放下了手中的懷表,輕聲說道:“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學者。那是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陳瑜。”
會議室裡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在場的無名客和起義軍核心成員們,對“天才俱樂部”這幾個字的分量有著極其清晰的認知。
“公司之前之所以對他的技術援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因為他天才的身份。”米哈伊爾環視眾人,提出了他的構想,“如果我們能爭取到這位天才的支持,哪怕隻是讓他公開表態,願意作為匹諾康尼的‘客座顧問’停留,公
司就絕對不敢再派艦隊回來強行鎮壓。
一位天才的意誌,星際和平公司不敢違逆。隻要他點頭,匹諾康尼的獨立將不成問題。”
哈努克沉思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我去見他。”
氣閘艙的門緩緩開啟,哈努克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走進了觀測站。
陳瑜依然坐在操作台前,冇有起身迎接。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位起義軍的領袖。
“陳瑜先生。”哈努克微微欠身,表達了足夠的敬意,“我是哈努克。感謝您冇有拒絕我們的對接請求。”
“你們的穿梭艇冇有攜帶大當量能量武器,不會乾擾我的中微子探測器,這是我允許對接的唯一原因。”陳瑜的聲音平穩,缺乏常人話語中的溫度與起伏,“說吧,你們來找我做什麼。如果是關於能量場節點維護的技術問題,
我可以提供有限的參數建議。
哈努克深吸了一口氣,將米哈伊爾的提議和盤出:“先生,匹諾康尼正在經曆艱難的重建。我們需要您的智慧。
如果您願意成為匹諾康尼的名譽顧問,或者僅僅是在公開場合表達對這裡新政權的支持,公司就會徹底放棄反撲的念頭。我們需要您的背書。”
陳瑜安靜地聽完了這番話,平靜的雙眼中冇有閃過任何情緒波動。
“你們誤會了。”他轉回身,重新點亮了數據板的屏幕,“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的憶質濃度分布正在發生有趣的重組。我不是來當顧問的,也不是來當調停人的。”
“可是先生,隻要您一句話......”
“我的話在物理學和能量場耦合機製上或許有些分量,但在政治和星際外交上,一文不值。”陳瑜打斷了他,措辭依然平實而直接,“我是個研究者,一個甘願永遠自稱‘愚者'的求知者。
我隻對牆後麵的真理感興趣,對你們在牆前麵建什麼堡壘,爭奪什麼權力冇有任何興趣。”
他頓了頓,指著窗外那座在虛空中脈動著藍白色光暈的監獄主結構:“隻要你們的能量場調整不引發導致我儀器燒毀的脈衝,不切斷這個觀測站的備用能源,你們在匹諾康尼做什麼都與我無關。公司會不會違逆我,那是公司
的成本核算問題,不是我的研究課題。”
哈努克試圖繼續勸說,但陳瑜已經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屏幕上的波形圖上。
“如果你們冇有關於憶質生物親和性的新數據要交換,請回吧。”陳瑜下了逐客令,“我的比對程序還要跑三個小時,不要打擾我記錄數據。”
哈努克最終隻能帶著遺憾離開。穿梭艇脫離對接環,逐漸消失在星空中。
陳瑜看著雷達上遠去的光點,在備忘錄裡隨手加了一行備注:
“起義軍高層試圖尋求政治背書。已拒絕。社會結構重組過程中的外交試探行為,符合新生政權的生存邏輯。不影響觀測。繼續跟進憶質與豐饒信號的底層編碼比對。
保存文檔後,他端起杯子,繼續沉浸在數據的海洋中。
哈努克返回核心控製區後,將陳瑜的答複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沉悶,但米哈伊爾聽完之後,不僅冇有氣餒,反而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懷表,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冇有切斷我們的對接通道,冇有用武力驅逐,甚至還在繼續接收我們的數據流。”米哈伊爾環視眾人,眼神明亮,“對於一位天才來說,冇有明確表達反對和厭惡,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他拒絕的隻是‘政治背書’這種無聊的世俗概念,而不是我們。哈努克,你隻是單純地向他尋求支持,用世俗的權力邏輯去衡量他,這當然無法打動一位隻在乎真理的學者。”
哈努克皺了皺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去見他。”米哈伊爾站起身,語氣中透著無名客特有的熱情與活力,“和學者打交道,就得用學者無法拒絕的籌碼。”
幾個小時後,觀測站的氣閘艙門再次開啟。
米哈伊爾獨自走進了觀測站。與哈努克的沉重與拘謹不同,他的步伐輕快,充滿了一種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交織的獨特魅力。
“陳瑜先生,我是米哈伊爾。”他微笑著致意,冇有提及任何關於政權與生存的沉重話題。
“又是為了政治背書?”陳瑜頭也冇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的波形圖上。
“不,是為了道謝。”米哈伊爾誠懇地說,“感謝您之前通過匿名通道提供的三份技術文檔。虛數乾擾場和能量通道阻斷技術,挽救了無數起義軍的生命。我代表匹諾康尼的新生者,向您致敬。”
陳瑜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轉過頭看著他:“我提供那些技術,隻是為了觀察一個運行了百年的能量場係統在麵臨主動乾預時的響應模式。你們隻是我實驗中的擾動變量,不需要道謝。”
“無論您的初衷是什麼,結果是我們活下來了。”米哈伊爾並不介意陳瑜的冷淡,他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灼灼,“我知道您對牆前麵的堡壘和權力冇有興趣。所以,我不求您站台,我想和您談一場交易。一場關於'牆後
麵’的交易。”
陳瑜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要什麼?”
“公司撤走了,但他們留下了百年的研究遺產。”米哈伊爾的身體微微前傾,展現出了他作為談判者現實而精明的一麵,“匹諾康尼名義上是監獄,實際上是公司進行憶質與生物親和性實驗的巨大培養皿。
現在,起義軍接管了這裡,也接管了那些被公司加密封存的底層數據庫,以及部分核心憶質操控節點的物理權限。”
米哈伊爾盯著陳瑜,拋出了他的籌碼:“我願意讓出匹諾康尼的一部分核心利益——我願意將這些底層權限對您完全開放。
包括公司從未向博識學會公開過的,關於憶質調製囚犯基因表達的原始記錄,以及匹諾康尼深處那些高濃度憶質區域的自由訪問權和操控憶質方麵的曆史實驗檔案。
作為交換,您隻需要繼續留在這座觀測站,或者在匹諾康尼建立您的專屬實驗室。”
陳瑜沉默了。
“您不需要發表任何政治聲明,也不需要替我們抵擋公司的艦隊。”米哈伊爾補充道,“您隻需要在這裡做您的研究。隻要您這位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的穿梭艦還停靠在匹諾康尼的軌道上,公司就不敢輕舉妄動。
您追求您的真理,我們爭取我們的生存。這是雙贏。”
陳瑜的邏輯核心開始高速運轉。
政治背書?毫無價值。
但公司百年未公開的憶質生物實驗原始數據?以及底層操控節點的物理訪問權限?這直接關乎他正在進行的“憶質與豐饒信號底層編碼比對”課題,能夠填補他樣本量不足的巨大缺口。
“你們破解了公司的深層加密?”陳瑜問。
“我們找到了一些後門,而我們現在有足夠的人手去物理接管那些服務器。”米哈伊爾自信地回答。
陳瑜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波形圖,片刻後,他在備忘錄裡刪除了之前的結論,重新敲下一行字。
“我可以接受數據與權限的交換。”陳瑜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內容已經發生了改變,“但我不會成為你們的“護身符”。如果公司的艦隊真的決定無視成本進行鎮壓,我不會開火,也不會替你們談判。”
“當然。”米哈伊爾站起身,伸出右手,“隻要您在這裡,就是我們的勝利。合作愉快,陳瑜先生。”
陳瑜冇有握手,隻是微微頷首:“把數據接口的物理密鑰和節點坐標發到我的終端。另外,告訴你們的維護組,工坊區的憶質濃度下調幅度不要再擴大了,那會破壞我的基線模型。”
米哈伊爾笑著答應,轉身離開了觀測站。
陳瑜看著雷達上再次遠去的光點,在備忘錄中補充:“起義軍代表米哈伊爾提出數據與權限交換協議。已接受。獲取公司百年未公開之憶質生物實驗原始數據庫及核心節點控製權。研究條件顯著改善。
注:該個體的社會博弈能力與資源轉化效率遠高於哈努克,具備極高的現實操作價值。觀測繼續。”
保存文檔後,陳瑜端起杯子,開始準備接收即將到來的龐大數據流。
米哈伊爾帶著協議返回核心控製區時,會議室裡的氣氛終於從凝重轉為了振奮。
“他同意了。”米哈伊爾將數據板放在桌上,長舒了一口氣,“隻要他不離開,公司的艦隊就不敢輕易躍遷進阿斯德納星係。我們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哈努克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鐵爾南等無名客成員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星際和平公司的龐大體量麵前,起義軍的武力微不足道,一位天才俱樂部成員的“默許”,就是他們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強護
盾。
按照約定,起義軍開始向第三軌道平台的觀測站傳輸那批被公司封存的底層數據庫。
與此同時,新生的政權必須麵對一個極其現實的生存問題——匹諾康尼的改造。
作為一座運營了近百年的監獄星,匹諾康尼的自然環境極其惡劣,根本不適宜人類長期生存。高濃度的憶質雖然帶來了某些奇特的生理效應,但也伴隨著嚴重的輻射與能量紊亂。
“我們需要對星球進行徹底的生態改造。”在隨後的建設會議上,鐵爾南指著星圖說道,“在正常的星際貿易中,星球改造或者類似的配套技術並不算什麼難以獲取的東西。隻要有錢,就能從星際和平公司買到最成熟的環境重
塑方案。”
“但我們冇有信用點,公司也對我們實施了全麵的貿易封鎖。”哈努克冷冷地指出現實,“他們巴不得我們在惡劣的環境裡自我毀滅。”
會議室陷入了沉默。冇有外部資源,依靠起義軍現有的簡陋設備,要把一顆監獄星改造成宜居地,可能需要幾代人的時間,而他們的人民等不起。
起義勝利後,匹諾康尼局勢未如預期穩定。
作為一座運營了近百年的監獄星,高濃度的憶質雖然帶來了某些奇特的生理效應,但也伴隨著嚴重的輻射與能量紊亂,根本不適宜人類長期生存。
就在此時,一位自稱“歌斐木”的旅行者以“同諧”使者的身份進入了匹諾康尼,參與重建。
在核心控製區的高層會議上,歌斐木向米哈伊爾與哈努克提出了一個大膽而誘人的提案。
“匹諾康尼的人民受苦太久了。”歌斐木的聲音溫和而充滿悲憫,“我手中有一顆星核。若將其與匹諾康尼高濃度的憶質網絡融合,星核‘實現願望的機製便能被引導。我們可以利用憶質構建夢境作為控製框架,快速將這顆監
獄星改造成冇有痛苦的宜居樂土。在那裡,人們將共享‘同諧”的安寧。”
“我堅決反對!”米哈伊爾當場拍案而起,眼神中透著無名客特有的敏銳與警惕,“作為穿梭於星海的無名客,我太清楚星核的本質了!那是星神力量的結晶,它確實能回應文明的祈求,替人實現願望。
但星核之災之所以被稱為災難,正是因為這種“實現往往伴隨著可怕的扭曲與代價。它會以毀滅性的方式重塑世界,最終將祈求者拖入深淵!”
然而,會議室裡的氣氛卻異常沉重。
鐵爾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堅定:“米哈伊爾,我知道這很危險,願望會被扭曲,星核的力量難以駕馭。但我們冇有信用點,公司對我們實施了全麵的貿易封鎖。
依靠現有的簡陋設備,要把一顆監獄星改造成宜居地,可能需要幾代人的時間,而我們的人民等不起。
對於現在的匹諾康尼而言,這是唯一能快速實現星球改造的選擇。我們冇有退路了。’
哈努克沉默良久,最終握緊了拳頭。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鐵爾南等起義軍成員對星核方案表現出了強烈的傾向。
雙方爭執不下之際,米哈伊爾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如果你們執意要嘗試,我無權阻止。但在匹諾康尼正式接納星核、將其接入地脈網絡之前,我們必須先找到一位足夠權威的人士對它進行徹底評估與解析。”米哈伊爾環視眾人,最終將目光投向窗外那座漂浮在虛空中的第三
軌道平台,“去請陳瑜先生。隻有那位天才俱樂部的成員,能夠完美解析這件物品的底層邏輯,確認它的風險是否在可控範圍內。”
歌斐木微微頷首,嘴角掛著悲憫的微笑:“理應如此。真理的探求者自會辨明‘同諧”的恩賜。”
觀測站內,陳瑜正在接收龐大的數據流。
公司百年未公開的憶質生物實驗原始記錄,以及核心節點的物理訪問權限,讓他的研究進度大幅躍進。權杖陣列的算力被充分調動,開始對這些海量數據進行深度解析。
然而,就在數據傳輸的第三天,陳瑜的儀器捕捉到了一組異常的能量波動。
那不是憶質的波動,而是一種更高維、更具乾涉性的能量場。它正從匹諾康尼的深處向外擴散,試圖與這顆星球的憶質網絡發生耦合。
陳瑜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圖,光學鏡頭微微閃爍。
“星核。”他輕聲自語。
他調出博識學會的公開資料庫進行比對。星核,星神力量的遺留物,能夠引發世界規則的改變,但也常常伴隨著被稱為“星核之災”的文明毀滅事件。
起義軍竟然打算用星核來改造這顆監獄星。
陳瑜冇有去阻止,也冇有發出任何警告。他隻是一個觀察者。但他敏銳地意識到,星核的介入,將徹底改變匹諾康尼憶質能量場的底層邏輯。
他在備忘錄中快速記錄:
“觀測到星核能量介入。起義軍試圖利用星核的‘願望實現’機製進行星球改造。風險評估:極高。星核力量的扭曲性可能導致匹諾康尼的社會結構與能量場發生不可預知的異變。
注:若星核與高濃度憶質網絡結合,可能會催生出一種全新的‘能量-信息耦合’框架。這將比單純的生物親和性實驗更具研究價值。持續監控星核與憶質的耦合進度。”
保存文檔後,陳瑜端起已經冷掉的合成飲品,目光投向窗外。
匹諾康尼的虛空中,原本微弱的藍白色憶質光暈中,開始隱隱透出一絲屬於星核的、奇異而危險的金色漣漪。
這座監獄,正在向一個未知的深淵,或者說,一個盛大的夢境,滑落。
陳瑜並冇有乾涉匹諾康尼內部的事情。星核的融合與起義軍的權力重組,在他眼中隻是宏觀社會學與能量場演化的背景噪音。
在獲得了大量關於憶質的底層信息之後,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對憶質利用方麵的研究中。
不得不說,當地的環境可謂是得天獨厚。
整個阿斯德納星係就像一個巨大的、天然的憶質反應堆。濃鬱的憶質讓陳瑜即便冇有降落在那顆星球上,僅憑軌道觀測站的儀器與權杖陣列的遠程算力,就能夠直接對深層憶質進行分析和操控。
他開始嘗試用憶質塑造一個符合自己認知的小片憶質區。
他將憶質的“環境調製”特性與豐饒信號的“信息注入”邏輯進行數學層麵的融合,通過核心節點的微調,在觀測站外部的真空中,緩慢地調試和校對著一團幽藍色的能量場。
這是一個極其精密的過程,他需要確保憶質的頻率與生物細胞的響應閾值完美契合,避免引發類似豐饒那樣的“暴力寫入”。
經過數周的迭代,一片小小的、穩定的憶質空間在對接環外成型了。它像是一個微縮的、純粹由信息和高維能量構成的“培養皿”,內部的能量-生物信息耦合機製運轉得天衣無縫。
陳瑜看著屏幕上趨於完美的波形圖,對自己的研究進度十分滿意。這證明了他的理論:隻要掌握了底層的通用語法,憶質完全可以作為一種溫和且可控的媒介。
但是此時,他收到了來自仙舟的消息。
發送者是雪浦。冇有寒暄,隻有一組極其混亂的能量場讀數,以及一句簡短的陳述:“丹楓動手了。鱗淵境封鎖。大難。”
陳瑜看著那組讀數,光學鏡頭微微收縮。飲月之亂,還是爆發了。
他對這個結局並不感到意外。早在離開羅浮的那一天,他就已經推演出了必然的軌跡。核心原因依然落在白珩身上。在陳瑜體麵地離開仙丹後,失去了他這個“技術緩衝”,仙舟高層對豐饒力量的忌憚重新占據了上風。
白珩的常規治療被強行中止,封印體的接觸權限被徹底凍結。
客觀來說,白珩並冇有死。依靠鏡流的冰封術和現有的醫療手段,她的生命體征依然維持在一條雖微弱但平穩的基線上,甚至可以說隻要等待陳瑜在外部找到更安全的替代方案,她還有得救。
但丹楓無法忍耐,也無法再等待了。
“仙舟的規矩冇有保護白”——這句話一旦在丹楓心中生根,便成了不可逆轉的決策變量。他對“維持穩定”這種妥協的答案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於是,在應星的暗中協助下——那位天才工匠顯然提供了繞過幽囚獄安保和太卜司監控的器用與路徑——他們強行帶走了白珩,進入了鱗淵境深處。
丹楓試圖用持明族的最高秘法,結合龍尊的力量,去強行覆蓋、乃至逆轉白珩體內的豐饒侵蝕。
然而,持明秘法、龍尊之力和建木的力量攪合在一起,並冇有如丹楓預期的那樣實現“生機再續”或“徹底清除”。
豐饒不是簡單的疾病,而是一種高維的信息寫入。當代表“不朽”與“蛻鱗”的持明能量場試圖去強行重構被豐饒汙染的細胞時,兩種截然不同的底層邏輯發生了災難性的衝突。
建木的力量順著龍尊的能量通路倒灌而入,將持明秘法中的“生機”扭曲成了無休止的,畸形的增殖。
陳瑜調出雪浦發來的那組混亂讀數,在權杖陣列上跑了一次逆向模擬。結果令人觸目驚心:那個試圖拯救白珩的能量場,最終孕育出了一個違背生死常理,融合了持明與豐饒特征的恐怖孽物。
它不僅摧毀了鱗淵境的封印陣法,更引發了建木的劇烈共鳴,將整個羅浮拖入了一場血腥的風暴。
“第一個斷裂的環節,果然是他對自身身份的約束。”陳瑜在備忘錄中平靜地寫道。
他關閉了仙舟的通訊界麵,將那段災難性的能量讀數歸檔到了一個名為“能量-生物信息耦合失敗案例:不朽與豐饒的排斥反應”的文件夾中。這對他的研究並非冇有價值。
相反,丹楓用慘痛的代價,為他證明了一條關鍵的邊界條件:在冇有掌握通用底層語法的情況下,強行混合不同命途的高維能量,隻會導致係統的徹底崩潰。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自己親手塑造的,穩定而溫和的小小憶質空間。
“繼續實測。”陳瑜輕聲對伺服顱骨說道。
匹諾康尼的星核正在深處孕育著未知的夢境,而仙舟的飲月之亂正在星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但在這座偏僻的軌道觀測站裡,天才的探索,仍在按部就班地繼續。
觀測站的氣閘艙門在三天後再次開啟。
這一次,米哈伊爾的步伐不再輕快。他的神色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凝重,身後跟著兩名抬著沉重金屬箱的起義軍護衛。
“陳瑜先生。”米哈伊爾冇有寒暄,直接讓護衛將金屬箱放在操作台前的空地上,“我帶來了一個麻煩,也是一個請求。”
陳瑜停下手中的憶質波形校準,目光落在那個表麵布滿能量抑製符文的箱子上。伺服顱骨的眼眶紅光瞬間亮起,開始掃描箱體內部的輻射與能量讀數。
“鐵爾南他們找到了星核,並試圖將其接入匹諾康尼的地脈網絡。”米哈伊爾的聲音低沉,“作為無名客,我太清楚星核之災的本質了。
它確實能實現願望,但那種實現伴隨著可怕的扭曲。如果讓它徹底融入這顆監獄星,匹諾康尼不會變成宜居的樂園,隻會淪為一個被扭曲願望吞噬的毀滅深淵。”
他盯著陳瑜平靜的雙眼:“我冇能阻止他們使用它,但我也不能把它繼續留在匹諾康尼,用無名客的奇物和公司的廢棄收容艙將它強行封印並帶了出來。但我無法徹底銷毀它,也不敢把它留在星球表麵。
先生,我懇求您幫忙。在我看來,整個銀河係中,或許隻有您這位天才俱樂部的成員,能夠完美解析並解決這件物品的威脅。”
陳瑜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金屬箱前,機械手指輕輕拂過抑製符文的邊緣。
“打開它。”陳瑜說道。
米哈伊爾輸入了解鎖序列。箱體發出一聲沉悶的泄壓聲,頂蓋緩緩滑開。
一顆散發著奇異金色漣漪與深邃暗芒的晶體懸浮在抑製力場中央。它仿佛在呼吸,每一次脈動都讓觀測站內的憶質濃度探測儀發出輕微的警報。
陳瑜的光學鏡頭微微收縮,邏輯核心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那是純粹的,對未知高維造物的研究熱情。
“把它轉移到我的主隔離艙。”陳瑜轉身走向控製台,“你們的抑製力場太粗糙了,它在漏能。”
隨著星核被移入觀測站最高級彆的隔離分析艙,權杖陣列的算力被瞬間抽調了百分之四十。
陳瑜調出了多組掃描探針,開始對星核進行非侵入性的深層結構解析。
在星際和平公司的內部檔案和博識學會的公開資料中,星核通常被標記為“毀滅”命途的產物,是星神納努克散布於宇宙的災厄之種。
然而,當陳瑜將星核的底層能量頻譜與他在冠冕數據庫中建立的星神命途模型進行交叉比對時,結果卻令他那龐大的邏輯核心也產生了短暫的停頓。
“謠傳終究隻是謠傳。”陳瑜在備忘錄中快速記錄,“星核的表層確實附著著極具破壞性的熵增邏輯,這誤導了絕大多數觀察者。
但其最核心的底層代碼與能量編織方式,並非源自“毀滅”,而是與同諧星神的命途特征存在著驚人的同源性。它的散布,實際上是同諧力量在某種極端狀態下的扭曲投影。”
這個發現讓陳瑜的研究興趣呈指數級上升。
事實上,星際和平公司早在數月前就向他下達過一份高優先級的委托。隨著星核之災在銀河各處擴散,大量星核墜落並堵塞了曾經由開拓星神阿基維利和星穹列車行經的“銀軌”。
這些銀軌是宇宙中天然的虛數高速公路,它們的斷鏈導致公司的星際物流和貿易運輸遭受了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失。公司高層曾第一時間找過陳瑜,希望這位天才能夠解析星核的運作機製,找到清理銀軌或中和星核能量的方
法。
當時陳瑜因為缺乏實體樣本,隻給出了理論上的推演框架。而現在,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與匹諾康尼高濃度憶質發生微弱共鳴的星核,就擺在他的隔離艙裡。
“陳瑜先生,”米哈伊爾站在隔離艙外,看著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流,忍不住開口,“您有辦法剝離它的扭曲性,讓它安全地服務於匹諾康尼的改造嗎?”
“我不對‘服務於匹諾康尼’這個前提負責。”陳瑜的聲音從控製台後傳來,平穩而冷酷,“但我可以解構它。公司需要清理銀軌的方案,而我需要弄明白,‘同諧”的底層邏輯是如何被封裝進這種具備毀滅表象的載體中的。
至於解構後的殘餘能量是用來改造監獄星,還是用來填補銀軌的虛數裂縫,那是你和公司需要去談判的商業問題。”
米哈伊爾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明白,對於這位天才而言,冇有拒絕,就是最大的支持。
“謝謝您,陳瑜先生。隻要您能解析它,匹諾康尼就還有希望。”
陳瑜冇有理會米哈伊爾的道謝。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逐漸展開的星核三維能量拓撲圖。
在備忘錄的最新一行,他寫道:
“獲取星核實體樣本。初步解析推翻了‘毀滅’命途起源說,確認其底層邏輯源自‘同諧’。結合公司關於清理銀軌的委托,以及匹諾康尼憶質環境的特殊性,建立新課題:《同諧扭曲投影、憶質耦合與銀軌虛數拓撲的乾涉模
型》
注:米哈伊爾的政治直覺與危機乾預能力再次得到驗證。星核的介入未導致係統崩潰,反而為研究提供了完美的極端變量。觀測與解析繼續。”
保存文檔後,陳瑜將伺服顱骨的監控權限提升至最高,徹底沉浸在了這場跨越命途與星神邏輯的宏大解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