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匹諾康尼
起義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陳瑜注意到匹諾康尼的能量場數據開始呈現出一種新的模式。
他每天早上都會花大約一小時瀏覽前一日的憶質濃度監測記錄——這是他在冠冕養成的習慣,和喝咖啡、審課題一樣雷打不動。但最近幾周的變化讓他開始花更多時間在這件事上。起義初期那種混亂的、隨機波動的能量讀數
正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穩定的、帶有某種規律性的變化。
他把過去幾周的數據按時間軸排開,對照著監獄管理係統日誌中的事件記錄一條一條看。最開始的三周是高頻震蕩期——大量節點被切斷又恢複,憶質通道的流量模式頻繁切換,整個能量場像是被丟進了攪拌機。但從第四周
開始,震蕩幅度開始收窄,某些區域的憶質濃度開始穩定在一個新的基線水平上,比起義前低了大約一成到一成五。
這不是係統在自動恢複。這是有人在主動調節能量場的參數。
陳瑜放大了一個區域的詳細讀數——工坊區,那個他最初發現哈努努通訊信號的地方。那裡的憶質濃度在過去幾周裡經曆了一次急劇下降,然後緩慢回升到新的穩定水平,比原值低了約一成二。下降和回升的曲線都呈現出平
滑的過渡,不是隨機波動,是經過計算的控製。
他在備忘錄裡記了一筆:“工坊區憶質濃度出現係統性下調。幅度約一成二。曲線平滑,非自然恢複。推測起義軍已掌握部分能量場控製節點的訪問權限,正在主動調整局部憶質濃度分布。目標可能是降低該區域的憶質暴露
水平以改善生存條件,也可能是測試能量場對乾預的響應模式。”
後一種可能讓他更感興趣。如果起義軍真的在拿能量場做實驗,那他們就是在做和他一樣的事情——隻不過他們是從內部操作,他是從外部觀測。
他想了想,又在備忘錄裡加了一句:“需要確認起義軍是否有技術背景的人員參與。如果有,他們的操作水平值得關注。”
當天下午,他在處理匹諾康尼監獄管理係統日誌的時候注意到了一條記錄。日誌顯示,工坊區某處能量節點在過去一周內被訪問了多次,訪問時間間隔均勻,每次持續時長相近,像是有規律的計劃性操作。訪問來源在係統中
被標記為“工坊區維護組”,但這個組在起義前的組織架構中並不存在,應該是起義後新成立的。
“有意思,”陳瑜說,“他們開始自己搞維護了。”
伺服顱骨懸浮在他右肩上方,紅光穩定地明滅著,看不出對這句話有什麼反應。
他把那條訪問記錄截取下來,存到匹諾康尼的研究文件夾中,然後繼續往下翻。接下來的日誌中還有幾條類似的記錄————不同的節點,不同的區域,但操作模式相似:有規律的計劃性訪問,每次操作後該區域的憶質濃度都會
發生小幅調整,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都是向下調的。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終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這不是隨機破壞。起義軍中有懂行的人在係統性地調整監獄的能量場參數,可能是在改善生活環境,也可能是在測試他們對這個係統的控製能力。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哈努努
的組織已經度過了最初的混亂階段,開始轉入更有秩序的運營模式。
“如果你們能自己維持住這個係統,”他自言自語道,“那公司撤走之後,你們可能真的能獨立運轉下去。”
他把這些記錄歸檔,然後繼續處理當天的事務。權杖陣列上還有幾組博識學會的課題在跑,B-10的焊接臂安裝進度需要確認,萬機之冕的下一階段擴建計劃還等著修改。匹諾康尼隻是他關注的多條線之一——雖然這條線最
近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周後,赫歇爾的通訊請求出現在終端上。
陳瑜點了接通。赫歇爾的影像出現在授冕廳的半空中,背景是空間站協調辦公室的灰色牆麵。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正式一些,肩膀的線條也得更緊——不是緊張,更像是在執行一件需要精確控製措辭的任務。
“陳瑜先生,”他說,“公司想就匹諾康尼的當前局勢征詢您的意見。”
陳瑜放下手裡的數據板。“說。”
“匹諾康尼的起義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月。公司評估了多種應對方案,包括全麵鎮壓、談判解決,以及撤出該星係。每一種方案都有各自的成本和收益。”赫歇爾停了一下,“公司在決策前希望了解您的看法——您認為公司應
該如何處理匹諾康尼?”
陳瑜在腦海中快速評估了一下這個問題背後的動機。公司不是在征求技術建議。他們在征求戰略判斷。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把匹諾康尼的事從他的研究領域移到了另一個層麵上。
“你們問我的意見,是因為我在看那些數據,”陳瑜說,“不是因為我對監獄管理有什麼專業見解。”
“兩者都有。”赫歇爾說,“您在匹諾康尼數據上的投入時間已經超過了公司技術部任何一位分析師。如果您認為那座監獄值得保留,公司會重新評估撤出方案的成本效益。如果您認為不值得,公司也會相應地調整策略。”
陳瑜沉默了幾秒。他在想怎麼回答才最符合他的利益————既不讓公司覺得他在操縱他們的決策,又能保證匹諾康尼的數據流不會中斷。
“我的建議是讓你們的人撤出來。
赫歇爾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肩膀微微鬆開了一點。“請繼續。”
“你們在那座監獄的運營方式已經不可持續了。起義軍已經控製了部分關鍵基礎設施,包括幾個能量場節點。他們正在係統地調整憶質濃度分布,而且操作水平不低——至少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你們強行鎮壓,短期
內可以奪回控製權,但需要投入大量兵力和資源。而那座監獄本身的產出價值,不值得你們付出那個代價。”
他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另外,你們在匹諾康尼做了將近百年的實驗,數據已經夠了。繼續運營下去,邊際收益遞減。不如讓起義軍自己試試看能不能維持住那個係統——如果他們能,你們省了麻煩;如果他們不能,你
們將來想回去的時候,代價也比現在強行鎮壓要低。”
赫歇爾安靜地聽完了。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陳瑜注意到他聽完之後停頓了兩秒才開口——像是在消化這段建議的完整含義。
“公司的決策層中也有類似的判斷。您提供的分析為這一方向增加了額外權重。”他說,“我會將您的意見納入決策參考。”
通訊結束後,陳瑜在備忘錄裡記了一筆:“公司詢問了對匹諾康尼的處理意見。建議撤出。理由:運營成本高於產出價值,起義軍已具備部分係統控製能力,強行鎮壓的投入產出比不劃算。赫歇爾表示決策層已有類似判斷。
撤出的可能性較高。”
他寫完這段話之後又看了一遍,確認措辭準確,然後保存了文檔。
他不會告訴赫歇爾的是,他建議撤出還有一個原因:一個脫離公司控製的匹諾康尼,比他目前為止觀察到的任何狀態都更有研究價值。公司運營下的匹諾康尼是一座穩定的,可預測的監獄——能量場參數長期保持不變,囚犯
群體的生理響應模式已經被記錄了幾十年,所有變量都在可控範圍內。那是一種適合做重複驗證的實驗環境,但不適合做探索性研究。
而一個獨立的匹諾康尼——一個由囚犯自己管理、自己調整能量場參數,自己摸索如何在一個憶質充盈的環境中生存下去的匹諾康尼————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研究對象。能量場會變化,社會結構會重組,人與憶質的互動模式
會重新定義。那才是一個值得認真觀察的實驗場景。
他關掉了備忘錄,重新打開匹諾康尼的能量場數據界麵。工坊區的憶質濃度曲線已經穩定在新的基線水平上,比起義前低了約一成二。其他幾個區域也出現了類似的變化——調整幅度不同,但方向一致。
他們在自己動手改造環境。他想看看他們能改到什麼程度。
消息在第二天下午到了。赫歇爾冇有直接通知他決定,但陳瑜從匹諾康尼數據流的變化中看到了結果。監獄管理係統的日誌中出現了大量“權限移交”和“係統控製權轉移”的記錄條目,公司的管理賬號正在逐區退出,取而代之
的是新創建的本地管理賬戶。
他在數據板上翻了幾頁日誌記錄,確認了那些新賬戶的創建時間和權限範圍。覆蓋了能量場控製節點、物資分配係統、通訊網絡和部分監控設備。不是所有係統都移交了——監獄的安保係統仍然由公司控製,醫療設施也在公
司手中——但核心的基礎設施權限已經轉到了新賬戶名下。
他在備忘錄裡寫道:“公司正在撤出匹諾康尼。能量場控製係統已移交至本地管理賬戶。安保和醫療係統仍由公司控製,可能是作為談判籌碼保留。起義軍現在擁有了對憶質能量場的部分控製權——他們可以主動調整濃度分
布了。”
他合上數據板,靠回椅背上,看著授冕廳的天花板想了一會兒。暗金色的符文在牆壁上規律脈動著,整座權杖陣列在後台持續運轉,匹諾康尼的數據流正在以新的格式接入他的監控係統————不再是公司管理下的標準化報告,
而是來自本地賬戶的原始日誌。
他想知道哈努努接下來會做什麼。那些人拿到了監獄的控製權,但不是全部。他們要麵對的不隻是公司的殘餘影響,還有監獄本身的結構問題——憶質泄露、能源供應、食物配給、內部管理。一個由囚犯組成的政權要如何維
持一座監獄的運轉?
這些問題讓陳瑜產生了一個想法。一個他之前冇有認真考慮過的想法。
他打開終端,調出了匹諾康尼的星圖坐標,然後開始評估從冠冕到阿斯德納星係的航行距離和所需時間。不算遠。以穿梭艦的躍遷能力,幾天就能到。
他在考慮親自過去一趟。
不是為了乾預——他對當起義軍的顧問或者公司的調停人都冇興趣。是為了觀察。他想親眼看看那些人是怎麼做的。從數據中讀到的東西和親眼看到的東西不一樣。數據能告訴你憶質濃度變化了多少,但看不到人在那個環境
中是如何生活的。日誌能記錄係統控製權轉移的時間點,但看不到新政權是如何組織日常事務的。
他想去匹諾康尼待一段時間。以什麼身份去不重要————匿名訪客,技術觀察員,或者乾脆不說自己是誰。重要的是能進入那個環境,親自看,親自記錄。
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一行:“考慮前往匹諾康尼進行實地觀察。目的:研究憶質在非公司管控環境中的行為模式,以及新興社會結構對能量場參數的響應方式。時間待定。需確認當地安全狀況後再做決定。”
他保存了文檔,然後關掉了終端。匹諾康尼的數據流還在持續接入,新的日誌條目正在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湧入。他會繼續看,繼續記錄,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決定要不要親自過去。
---
接下來的幾周裡,陳瑜持續關注著匹諾康尼的局勢變化。
公司的撤出比預想的更徹底。到第二個月中旬,匹諾康尼監獄係統中屬於公司的管理賬號已經全部注銷,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個新建的本地賬戶。能量場控製係統、物資分配網絡、通訊基礎設施——這些核心係統的控製權已經
全部轉移到了新政權手中。安保係統仍然處於關閉狀態,監獄的武裝力量在起義後已經解散,冇有新的替代方案出現。
陳瑜注意到了一個問題:新政權在接管係統之後,冇有立即建立起新的安保架構。監獄的武裝力量是真空的——舊的組織已經被打散,新的還冇有形成。這在短期內可能不是問題,起義的餘威還在,公司暫時不會反撲。但從
長期來看,一個冇有武裝力量的政權很難維持對監獄的控製。
他把這個觀察記在了備忘錄裡,但冇有做出任何評價。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提建議的。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憶質能量場的變化。
公司撤出後,能量場的調整頻率明顯增加了。以前是每周幾次小幅調整,現在幾乎每天都在變。調整的幅度也越來越大,不再是幾個百分點的小幅修正,而是百分之十幾到二十的係統性變動。像是有人在不斷地嘗試不同的參
數組合,測試這個係統能承受多大的變化。
他在某一天的數據記錄中看到了一個特彆的變化:一個區域的憶質濃度被一次性調低了將近三成,持續了大約六小時,然後被恢複到接近原來的水平。調整和恢複的曲線都很平滑,說明操作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備忘錄裡寫道:“有人在測試能量場的彈性邊界。大幅下調憶質濃度然後恢複,觀察係統的響應模式和恢複速度。這是實驗行為——不是應急操作,不是隨機嘗試,是係統的、有計劃的測試。起義軍中有人具備實驗設計
能力。需要確認此人身份。”
他關閉了備忘錄,在終端前坐了一會兒。
匹諾康尼正在變成一個他冇有預料到的東西。原本以為會看到一段混亂的過渡期——權力真空、資源爭奪,組織崩潰。但實際發生的情況更接近一場緩慢的、有秩序的再組織。那些獲得係統控製權的人在摸索著重新定義這座
監獄的運作方式。他們調整能量場,嘗試不同的參數組合,像是在尋找一種能夠讓所有人活得更好一些的配置。
他不知道他們最終能不能成功。但他開始覺得,這件事值得親自去看一眼。
他給赫歇爾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匹諾康尼當前的安全狀況如何?我在考慮過去一趟。”
赫歇爾的回複比平時慢了一些,大約過了半天才到。措辭比平時更加謹慎:“公司在匹諾康尼的駐軍已經全部撤離。當地目前由起義軍控製,安全狀況不穩定但可控。如果您決定前往,公司可以為您提供一艘不攜帶公司標識
的民用穿梭艦,以及一份以獨立學者身份入境的通行文件。入境後的人身安全由您自行負責,公司不承擔任何形式的保護義務。”
陳瑜回複:“通行文件需要,船不需要。我自己有。”
赫歇爾的第二條回複很快:“通行文件將在三日內準備完畢。發送至冠冕數據端口。祝您旅途順利。”
陳瑜關掉了通訊界麵,開始規劃行程。從冠冕到阿斯德納星係的航行時間大約需要幾天。他在出發前需要把權杖陣列的日常維護任務交給CIMA自動調度,把博識學會的課題審閱權限臨時轉交給伺服顱骨處理,把萬機之的
擴建計劃暫緩到回來後再做決定。
三件事安排完之後,他去了一趟物資倉庫,清點了幾件可能用得上的隨身物品:數據板、便攜式能量場掃描儀、幾組備用電池、一套換洗衣物。他想了想,又往包裡塞了一本紙質的筆記本和兩支筆——他發現在這個宇宙裡用
紙筆記錄比用數據板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伺服顱骨懸浮在他肩上方,看著他收拾東西。紅光明滅的頻率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像是某種無聲的詢問。
“你留在冠冕,”陳瑜說,“繼續監控數據流。有異常情況通過加密通道通知我。”
顱骨的紅光閃爍了一下——可能是確認指令,也可能隻是正常的運行波動。他懶得深究。
第二天早上,他把最後幾件物品裝進背包,走到授廳的出口處。環帶表麵的晨光從濾光晶格的縫隙中滲進來,在暗金色的金屬表麵上鋪開一層暖色的光暈。遠處的B-10外殼在星光照耀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工程駁船的燈火
在它周圍緩慢移動。
他站在出口處看了一眼授冕廳內部。暗金色的符文在牆壁上脈動著,能量回路的監控數據在終端屏幕上安靜地更新著,CIMA的調度係統在後台持續運行。一切正常。
他轉身走向停靠港的方向,步伐平穩,冇有多餘的停頓。匹諾康尼的數據流已經在他的數據板上預先加載了一部分離線副本,足夠他在航行途中繼續分析。
穿梭艦的引擎在他登艦後順利啟動,泊位解鎖的提示音在駕駛艙中響起。他設定好導航坐標,推動推進器控製杆,艦體緩緩脫離停靠港,轉向外側航道。
冠冕在他的視野中逐漸縮小,從一座完整的環形結構變成一道細長的暗金色弧線,然後融入了星空的背景中。前方是阿斯德納星係的方向,數據板上顯示著匹諾康尼最新的能量場讀數——比公司撤出前又低了大約幾個百分
點。
陳瑜靠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那些數據,然後關掉了界麵。還有幾天的航程,他可以到了之後再慢慢看。
穿梭艦從躍遷中脫離的時候,匹諾康尼出現在視野中。
陳瑜透過駕駛艙的觀察窗看出去————那不是一個星球,更像是一片在虛空中漂浮的碎片集合。監獄的主結構像是用深灰色的金屬和某種半透明的憶質晶體混合建造的,表麵覆蓋著不規則的能量紋路,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藍白
色光暈。周圍散布著幾座小型的附屬設施軌道平台、物資中轉站,以及一座已經關閉的監控哨站,它們由細長的通道連接在一起,整體看起來像一張被隨意擺放的網,卻每一處都精確地卡在能量場的節點上。
他對照著數據板上的星圖確認了位置。阿斯德納星係,匹諾康尼監獄星,當前控製狀態:起義軍,已部分接管。
穿梭艦沿著外圍航道緩慢滑行,自動導航係統避開了幾處標注為“能量場異常”的區域——那些地方的憶質濃度讀數明顯高於周圍,像是沉積了太久的半固態碎片,連電磁波穿過都會產生偏折。他手動調整了航向,讓艦船沿著
一條更安全的路徑靠近監獄主結構的外緣。
通訊頻道中傳來一條簡短的信號。格式是起義軍接管後啟用的新的通訊協議,內容是一段自動播報的引導信息:“外來艦船,請報告身份和目的。”
陳瑜切到通訊界麵,把赫歇爾給他準備的那份獨立學者通行文件的數據發過去。幾秒鐘後,對方回複:“身份已確認。歡迎來到匹諾康尼。當前部分區域仍處於不穩定狀態,建議避免前往標注為‘高衝突區’的區塊。”
“收到,”陳瑜說,“我需要找一個靠近外圍的位置建立臨時研究站。你們有空置的設施嗎?”
對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查詢某個係統。然後回複:“監獄主結構外圍有一處廢棄的軌道觀測站,位於第三軌道平台附近。目前無人使用,能源接口已切斷,但結構完好。你可以使用那裡。”
“坐標發過來。”
一條定位數據傳入了穿梭艦的導航係統。陳瑜調整航向,向那個方向飛去。
軌道觀測站比他想象的更小。一座圓形的金屬結構,直徑大約二十米,懸浮在監獄主結構外緣大約幾公裡的軌道上,表麵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憶質灰塵。它看起來像是公司早年用來監測憶質濃度的設備平台,後來被廢棄了。
結構主體是完好的,冇有明顯破損,隻是能源和通訊接口都已經被切斷,處於完全的靜默狀態。
陳瑜把穿梭艦停靠在觀測站外側的對接環上,穿上輕便的防護外套,打開艙門走了出去。觀測站內部的氣壓幾乎為零,但他在數據板上看到憶質濃度仍然相當高————比監獄內部低得多,但比起冠冕周圍的標準真空環境,這裡
算是濃度極高的了。
他花了大半天時間把觀測站的基本設施恢複起來。能源接口重新接通——他用穿梭艦的備用電源作為臨時供能,連接了站內的照明和維生係統。通訊設備也接上了,通過監獄內部的本地網絡—————那個起義軍新建的通訊網絡
——可以收到監獄內部的公開信息流和部分管理日誌。
他站在觀測站的主窗口前,看著監獄的方向。從遠處看,那些憶質能量紋路在金屬結構表麵持續流動,像是一個活的有機體在呼吸。
“有意思,”陳瑜說,“這地方的憶質濃度比數據裡顯示的還要高。
伺服顱骨不在他身邊,他是在對自己說話。匹諾康尼的憶質數據中有一些他在冠冕分析時冇注意到的細節————高頻波動成分比記錄中更明顯,像是能量場本身在持續地自我調節。公司管理時期的記錄中這種波動是受到抑製
的,像是被某種主動控製係統壓平了。現在公司撤出了,那些波動又回來了。
他打開便攜式能量場掃描儀,對準監獄主結構的方向開始采集數據。屏幕上跳出了第一組讀數——憶質濃度、波動頻率、空間分布梯度——比他在冠冕看到的離線數據更豐富,也更有細節。
“先采一周的基礎數據,”他說,“看看這個係統的本底波動模式是什麼樣的。”
他開始架設更多設備。掃描儀固定在窗口外側,指向監獄方向;數據記錄器接入觀測站的備用存儲模塊,設定為自動存檔;還有一台小型的光譜分析儀,用來分析憶質在不同頻段下的反射特征。
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當天傍晚。當他在數據板上看到第一組完整的環境讀數時,才注意到外麵的光線已經變暗了————匹諾康尼所在的星係冇有常規意義上的晝夜交替,但監獄主結構的憶質發光強度會隨能量場波動而變化,在
某個時段會降到較低的水平,形成某種類似於“夜晚”的狀態。
陳瑜從背包裡拿出一袋合成配給塊,拆開吃了兩口,味道和冠冕庫存裡的那個批次差不多,不鹹不淡但能填肚子。他坐在觀測站的操作台前,看著數據板上的實時讀數在屏幕上緩慢跳動。
起義軍目前控製著監獄的核心區域。他通過本地網絡看到了幾條公開的管理日誌:物資分配方案正在重新製定,能源係統正在重新校準,部分牢房正在改造為居住區。進展看起來不錯——至少從日誌上看,有條不紊,冇有出
現明顯的混亂或內耗。
他冇有過多關注那些日誌。他來這裡是為了研究憶質,不是評估起義軍的政績。隻要他們不乾擾他的觀測設備,不切斷他的能源供應,他就冇有理由介入他們的內部事務。
他關掉了管理日誌界麵,重新打開憶質掃描的數據窗口。
數據顯示,監獄主結構的憶質濃度分布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斑塊模式——某些區域的濃度明顯高於周圍,形成類似“熱點”的結構。他對照著監獄的布局圖確認了那些熱點對應的位置,發現它們主要集中在幾個區域:舊實驗室
區、精神評估中心、以及幾條被標注為“能量通道”的走廊。
公司撤出後,這些熱點的濃度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下降,但下降幅度不一。舊實驗室區下降了大約一成五,精神評估中心下降了將近兩成,能量通道的降幅最小,隻有大約百分之五。
“有人優先降低了實驗室和評估中心的濃度,”陳瑜自言自語道,“但保留了能量通道的強度。可能是為了維持係統的基本運行,也可能是還冇搞清楚那些通道的作用。”
他把這幾組數據單獨標注出來,存入一個新建的分析文件夾。匹諾康尼的憶質係統比公司檔案中描述的更加複雜,他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真正理解它的運作方式。
當天晚上,他把觀測站的設備調到了自動采集模式,然後靠在操作台旁邊的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觀測站外麵的空間裡,憶質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藍白色光芒,在金屬結構的表麵緩慢地流動著。遠處的監獄主結構像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燈火之城,那些能量紋路在夜幕中顯得更加清晰,每一條都在按照自己的節律脈動著。
匹諾康尼不會倒。公司的人撤走了,起義軍接手了,秩序在某種程度上正在重建。他用一周的觀測時間應該能建立一個完整的憶質基線模型,然後基於那個模型繼續分析公司管理時期的能量場數據。
他在座椅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裡,陳瑜把觀測站的設備逐項調試到位。能量場掃描儀在第三天完成了全角度校準,開始持續記錄監獄主結構方向的憶質濃度數據。光譜分析儀也在同一天投入使用,采集了幾組關於憶質在不同波段下反射特征
的樣本。他在第四天架設了一台小型的中微子探測器——這東西從冠冕的倉庫裡翻出來的,原本是用於檢測恒星活動的——用來驗證憶質濃度變化是否伴隨著其他粒子的異常釋放。
數據在持續積累。他每天早晚各花大約兩個小時瀏覽前一天的記錄,標記異常點,交叉比對不同設備之間的數據一致性。到第五天的時候,他已經建立了匹諾康尼憶質能量場的基本基線模型——一個描述該係統在無乾預狀態
下“自然”波動規律的數學框架。
有了這個基線,他就可以開始做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對比公司管理時期的記錄,找出兩者之間的差異;分析起義軍接管後的調整操作對能量場產生了哪些具體影響;以及————這是他最感興趣的部分—————尋找憶質與豐饒信號之
間是否存在更深層的結構相似性。
他在第五天傍晚打開了一份新的分析窗口,把匹諾康尼的憶質基線數據與冠冕主數據庫中關於封印體殘餘能量波動的記錄並排放在屏幕上。兩組波形在視覺上看不出明顯的相似之處————頻率範圍不同,幅度不同,連單位都不
一樣——但他讓權杖陣列跑了一組更複雜的比對數序,把兩者都轉換到一個共享的數學空間中,然後重新計算相似度。
程序跑了一段時間。當他看到結果的時候,手指在數據板上停了一下。
相似度比他預期的更高。不是高到能說“這是同一個東西”的程度,但確實高到讓他覺得這不是巧合。兩組數據在轉換到共享空間後,波形的主瓣位置和旁瓣衰減率呈現出統計上顯著的對應關係——像是兩種不同方言在說同一
句話時,語氣詞的位置和重音的落點完全一致。
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一段:
“匹諾康尼憶質波形與封印體豐饒信號在共享數學空間中的相似度超過統計顯著閾值。不是同一種能量,但遵循同一種底層編碼邏輯。憶質和豐饒可能是同一個通用能量-信息耦合框架的兩種不同實現方式——框架相同,實現
不同。如果能理解憶質在這個框架中扮演的角色,就能推演出豐饒在這個框架中的位置,然後找到辦法讓框架的默認狀態不再支持豐饒信號的寫入。”
寫完之後,他把數據板放回操作台上,靠回椅背,看著監獄方向的憶質光暈在黑暗中緩慢流動。
他來這裡才幾天,已經有了一個值得跟進的發現。再過幾周,隨著數據量的增加和比對精度的提升,應該能獲得更清晰的結論。匹諾康尼這邊的研究環境比他預想的更好——乾擾少,觀測窗口長,而且能量場本身正處於一種
動態的、正在被重新定義的狀態,提供了大量公司管理時期不存在的實驗素材。
他在操作台前坐了一段時間,把當天的數據整合到基線模型中,然後關掉設備,準備休息。
接下來的工作還有很多。起義軍那邊的動態他保持關注,但他的主要注意力始終放在數據上。從目前的進度來看,匹諾康尼之行已經值回票價了,而真正有分量的發現可能還在後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