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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5章 封印倏忽的方案

2026-08-18 作者: 作家ZpNJ2u

太卜司東側偏廳的燈光在傍晚時分被調暗了一檔。

這不是有意營造的氛圍,而是羅浮的照明係統按照日間節律自動降低色溫的結果。

窗外天空的暮色從深藍過渡到暗紫,最後一縷星槎的光帶在天際線邊緣緩緩消散。

偏廳內長桌上的全息投影儀已經關閉,茶杯被傳令官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幾塊數據板和一張展開的羅浮周邊星域全息圖。

陳瑜坐在長桌靠窗的一端。

他身上穿著公司在羅浮為他準備的那套深灰色外套,不是機械教的紅袍,仙舟的審美與戰錘宇宙的哥特風格相去甚遠,他在這幾個月裡已經學會了在公開場合克製自己的著裝習慣。

深灰色的布料在偏廳的暖色燈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質感,領口整齊地收束著,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他的對麵坐著雲上五驍。

鏡流坐在長桌正對門口的那一側。

她的坐姿端正到近乎刻板,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始終落在陳瑜的方向。

她的重劍靠在椅背旁,劍鞘的暗紅色紋路在燈光下隱現。

她的白發在腦後束成一束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剛才一直在說話,關於瞰雲鏡最新捕捉到的能量波形中一個難以歸因的異常峰值,但在陳瑜開口之後,她便停了下來。

丹楓坐在鏡流的右側。

他的姿態比鏡流鬆弛一些,背脊靠在椅背上,雙手冇有放在桌麵上,而是搭在座椅扶手上。

他的目光在陳瑜說出“封印”兩個字時微微抬起了一點,但麵部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持明族的生理特征在他的麵容上體現為一種近乎永恒的從容,深色的瞳孔,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以及那對從發際線向後延伸的暗色龍角。

他的長袍是深青色的,袖口處繡著持明族的紋章,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楚。

白珩坐在長桌靠門的那一側。

她的位置離出口最近,這個細節陳瑜注意到了,不是因為她想提前離開,而是因為狐族的習慣性警覺讓她們傾向於選擇視野最開闊、退路最通暢的位置。

她的身形在五人中最為纖細,狐耳從發間豎起,尖端微微朝向前方,說明她正在全神貫注地傾聽。

她的麵前放著一隻已經空了的茶杯,杯底殘留著一圈茶葉的痕跡。

景元坐在丹楓和白珩之間。

他的年紀在五人中最小,這一點在仙舟人的外貌特征上並不明顯,仙人的老化極慢,數百年的差異在麵容上幾乎無法分辨,但他的坐姿透露出一種更年輕的特質。

他冇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傾,手肘搭在桌麵上,像是在等待某個需要他立刻做出回應的時刻。

他的白發紮成短馬尾,額前垂下一縷碎發,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銀色的光澤。

應星站在房間的最遠處,靠在後方的牆壁上。

他冇有坐下,在整個會議的前半段中他一直保持這個位置,雙臂環抱在胸前,背脊貼著牆壁的暗色木飾麵。

他的身形比雲上五驍中其他男性都更加壯實,肩線寬闊,手臂的輪廓在袖筒下隱約可見。

他腰間掛著一柄造型樸素的長刀,刀鞘是暗色的金屬,冇有任何裝飾性雕刻。

他的目光從陳瑜開口說話就一直固定在他身上,冇有移動過。

偏廳內的空氣帶著一種輕微的涼意,太卜司的恒溫係統偏向低溫,以維持數據設備的穩定運行。

陳瑜在開口前沉默了幾秒,借著這段時間,他又確認了一遍在場的每個人。

五個人,全部到齊。

這正是他想要的狀態。

“我有辦法封印倏忽。”

他的聲音在偏廳中不算響亮,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了應有的位置上。

冇有鋪墊,冇有引語,冇有“我有一個想法”或“也許可以嘗試”之類的緩衝措辭。

他直接以陳述句的形式將這句話放到了桌麵上。

鏡流的反應最為細微,她的身體冇有移動,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收找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隻有坐在她正對麵,且保持高度專注觀察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的目光從陳瑜的雙眼移動到了他的雙手,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在說話時做出了某種她能夠解讀的肢體語言。

她冇有找到。

他的雙手平放在桌麵上,紋絲不動。

“封印”這兩個字在仙舟的戰術語境中是一個既有特定含義的詞彙。

雲騎軍在對抗豐饒民和藥物的數千年戰爭中發展出了一整套封印術體係,從幽囚獄的禁錮法陣到十王司的魂魄枷鎖,每一種都有明確的適用範圍和限製條件。

而陳瑜說的是“我有辦法封印倏忽”,使用的動詞是“有”,不是“知道”或“了解”。

“有”意味著手裡有實物,有一件已經完成的東西。

這意味著他不是在提出一個需要團隊開發的概念,而是在宣告一件已經存在的事。

應星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的聲音從牆壁處傳來,比陳瑜預想的更低了一些:“什麼原理?”

這個問題簡潔到近乎簡陋,但正是在這種簡潔中陳瑜讀出了應星的思考方式。

應星冇有問“能不能”,冇有問“可靠性”,冇有問“需要什麼代價”,他直接問“原理”。

這意味著他已經默認了陳瑜說“有”是真的,他想知道的是這套封印技術是否能夠被他自己的武器設計語言所理解和評估。

這是匠人的問法:你給我原理,我就能判斷它能用多久。

“維度隔離。”陳瑜說。“在目標周圍展開一個次元裂隙,將其整體剝離出現實空間的連續體。目標會被困在一個獨立的維度包裹中,與外界的一切物質交換和能量交換都被切斷。冇有物質輸入就無法生長,冇有能量輸入就無

法展開形態。封印的維持完全依賴於外部能量供給,隻要持續向裂隙邊界輸入足夠的能量,維度包裹就能保持閉合狀態,理論上可以無限期維持。”

他說得很慢,確保每一個概念都經過了精確的定義。

他冇有提及次元維度迷宮的具體結構,冇有描述儀器的外觀和激活方式,更冇有透露出它就在他裝備中某個不起眼的暗格裡。

他描述的是原理,不是技術細節。

這種程度的描述足以讓雲上五驍理解這項技術能做什麼,又不足以讓他們反過來推導出它的製造方法。

“理論上無限期”這五個字在桌麵上空懸浮了大約兩秒。

然後鏡流說話了。

“代價呢?”她的身體仍然冇有移動,她的手指仍然交疊在桌麵上,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封印術從來都有代價。你這個封印需要什麼?”

陳瑜看著她。

他在冠冕修複工程中研究過太空死靈的技術文本,那些文本中充斥著類似的問題,任何強大的技術都需要付出某種形式的代價。

但他修複帝皇權杖的經驗告訴他,代價不一定來自技術的本質,更常來自使用的邊界條件。

“維持封印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他說。“如果能量中斷,維度裂隙會重新開放,目標會在原位脫出。封印本身不消耗施術者的生命力或其他不可再生資源,但需要一台能夠提供穩定高能輸出的設備來持續維持裂隙的穩定。

我有這樣的設備。”

他冇有展開說那台設備是什麼。

但在場的人都聽說過第八十二席在冠冕修複帝皇權杖的事,一個能夠複活天體級計算陣列的人,手裡有一台能夠提供穩定高能輸出的設備,這個說法在邏輯上是連貫的。

白珩在“施術者的生命力”這個表述落定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她在聽到這句話之前似乎短暫地屏住了呼吸。

丹楓的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半寸。

幅度太小,小到如果陳瑜冇有在雪浦那次夜間會麵後刻意培養自己觀察持明族微表情的能力,他可能不會注意到。

丹楓的背脊椅背離開了幾毫米,雙手從扶手上抬起來,在桌麵上方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懸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落回桌麵。

他的目光在陳瑜臉上停住了。

但他說的話與封印有關:“維持能量供給的設備,如果被破壞會怎樣?”

“封印解除,倏忽在原地脫出。”陳瑜說。“所以我建議將設備放置在安全距離之外,與封印點保持物理隔離。即便戰場上的封印點被突破,供能設備不會在同一地點受到波及。隻要供能係統保持運轉,封印就不會失效。”

丹楓冇有繼續追問。

他的目光在陳瑜的回答落定時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某個想法正在他意識深處成形。

白珩在此時發聲:“隻要能量持續輸入,就永遠關著祂?”

“是的。”陳瑜說。“封印的性質類似於一個需要外部能源維持的閉環係統。供能不斷,環路不破,目標無法脫出。唯一的失效機製是供能中斷。”

數千年,數萬年。

隻要仙舟願意持續為這台設備供能,倏忽就會被永遠關在維度裂隙中。

這個結論不需要被明確說出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在自己的腦海中完成這段邏輯推導。

但陳瑜冇有在這個結論上多做停留。

他還有第二件事要說。

他剛才讓“封印”這個提議在空氣中完整地展開,讓五個人都充分理解其含義和可行性,然後他停頓了一拍,一個呼吸的長度,然後繼續說道。

“作為提供這套封印技術的交換,我有一個請求。”

他的語氣冇有任何轉變,仍然是那種平穩的、陳述式的語調。

但他注意到白珩的耳朵微微轉向了他,那對狐耳在他說出“請求”兩個字時調整了朝向,像是在捕捉一個更微妙的聲音層次。

“戰後,我需要獲取倏忽的血肉樣本用於研究。”

偏廳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是溫度的變化,溫度的讀數在他的感知中保持了穩定,是空間本身的質感發生了變化。

五個人中有四個人在同一時刻以一種極其細微的方式調整了姿態。

鏡流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

白珩的狐耳向後壓了半度。

景元靠在椅背上的角度比剛才多了那麼一點。

應星環抱的雙臂冇有鬆開,但他的目光從陳瑜臉上短暫移開了一瞬,又移了回來。

唯一冇有變化的是丹楓。

他的姿態在陳瑜說出“血肉樣本”四個字的時候與之前的差異是全場的參照係,其他四個人都在調整,隻有他保持在同一個位置上。

但陳瑜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丹楓的目光在他說話的過程中短暫地,極其短暫地偏移了方向,不是看向陳瑜,不是看向其他四人的任何一位,而是投向了桌麵上某個不確定的點,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重新回到了陳瑜的臉上。

那個目光偏移的方向,恰好是白珩所在的方向。

“我對豐饒令使的能量結構很感興趣。”陳瑜繼續說,聲音平穩,冇有受到環境變化的乾擾。“它的不死性,多次被擊殺卻總是能夠複生,表明它的存在不依賴於常規的生物組織完整性。

它的增殖機製,每一次受傷後都會以超出正常速度恢複,表明它的細胞層麵存在著一種不同於已知生命形態的信息編碼方式。

它與虛數空間的耦合方式,能量波形中持續存在的底層信號層,表明它的存在與命途之間的綁定關係可能比已知的其他令使更加深入。這些特性在數學層麵有很高的研究價值。”

他停了下來。

偏廳中的燈光在沉默中穩定地亮著,冇有任何閃爍。

鏡流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但不是故意,陳瑜在戰錘宇宙中見過太多種類的敵意,他知道敵意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這是一種更接近於“需要確認事實”的謹慎。

“豐饒之力在仙舟是禁忌。”她說。“不是政治禁忌。是物理意義上的禁忌。接觸豐饒血肉的人,如果冇有相應的防護手段,會被侵蝕、轉化、變成豐饒的延伸。先生應該知道這一點。”

“我知道。”陳瑜說。“所以在研究之前我會先建立完整的隔離協議。這套協議包括:第一,生物安全級彆的物理隔離,確保血肉樣本與外界環境之間不存在任何物質交換路徑。

第二,數據層麵的邏輯隔離,所有分析過程都在獨立的數據空間中運行,不接入任何未受保護的通訊網絡。第三,定期監測研究人員本人的身體狀態,一旦出現侵蝕跡象立即終止研究並進行淨化處理。”

他在說“研究人員本人”的時候指了一下自己。

這是一次明確的表態:誰來做這件事由他負責,不會牽連仙舟方麵的人員。

鏡流冇有立即回應。

她的目光在陳瑜臉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的時間,像是在掃描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數據結構。

白珩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帶著一種介於無奈和忍俊不禁之間的質感。

她的狐耳從後壓的狀態恢複了直立,尖端微微朝前,注意力仍然集中,但情緒已經鬆動了。

“先生這話在仙舟說出來,政治風險可不小。”

她用了一種輕鬆但不輕浮的措辭來點出問題的核心,語氣中的幽默色彩仍然可辨,但內容本身並不含糊。

陳瑜注意到她在他解釋隔離協議的時候冇有插話,她認真聽完了全部的三條協議內容,然後才用這個評論來為整段對話畫上句號。

他用這個間隙觀察了其他四人的反應變化。

鏡流的麵部表情冇有變化,但她在白珩說完那句話後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極小,但足以讓她的視線從陳瑜身上移開,與白珩有了極其短暫的視線交彙。

那不是一個眼神交流的動作,更像是一個姿態上的呼應:鏡流在確認白珩的立場。

景元的手指從桌麵抬起來,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規則,更像是在思考時的無意識動作。

他開口時聲音比鏡流輕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年輕將領特有的謹慎。

“陳瑜先生,仙舟對豐饒研究的禁令,執行力度比你從外部了解到的更強。這不是一道可以靠隔離協議繞過去的行政法規。”

“我不需要繞過去。”陳瑜說。“我隻需要一個例外。針對這一具體事件的特殊許可。封印倏忽,換取對倏忽血肉的有限研究權限。這不是讓豐饒力量進入仙舟流通體係,這是一次在可控條件下的單一實體研究。封存在獨立容

器中,研究完成後銷毀或移交仙舟保管。”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理解,這個決定不在你們任何一個人的權限範圍內。你們隻需要把這個提議帶回決策層。我隻是想讓你們先聽到它,從我的口中聽到它,而不是從第二手渠道。”

應星放下了環抱的雙臂。

他的手臂垂在身側,肩膀略微下沉了一線,這是他在整場會議中第一次改變姿態。

“樣本需要什麼規格?”他的聲音仍然低沉,問題本身是純粹的技術問題。

“組織的活性狀態決定了分析可行性。”陳瑜說。“如果能在封印完成後不久采集,且在采集過程中保持冷凍或靜滯狀態,樣本可用的信息量會更高。如果樣本已經失活或壞死,分析價值會大幅降低。所以我建議在封印完成的

短時間內完成采集,而不是等待戰後清理。”

應星冇有回應“可以”或“不可以”。

他的問題隻是“你需要什麼”,不是“我可以給什麼”。

但他在聽完陳瑜的回答後冇有追問更多細節,也冇有提出反駁,隻是重新靠回了牆壁上。

他的姿態已經改變了,雙臂冇有重新環抱起來,而是垂在身體兩側。

陳瑜注意到丹楓在整個對話的後半段保持了絕對的沉默。

他的姿態回到了最初的狀態,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上,但他的目光在這段沉默中發生了變化。

他不再看向陳瑜,而是看向了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

星槎的光帶在暮色中逐漸亮起,形成一道道流動的光線。

太卜司的燈光在遠處浮現,將建築群的輪廓勾勒成一片暖色的剪影。

他在想什麼?

陳瑜在數據板的角落快速梳理了已知信息。

丹楓是龍尊。

持明族的人口正在持續減少。

轉世能力的衰退已經持續了數個琥珀紀,每一代持明族人的新生人口都在縮減。

雪浦在之前的夜間會麵中告訴陳瑜,持明族的繁衍困境已經達到了臨界點,按照當前的速度,再過數個琥珀紀,持明族將無法維持足以自我繁衍的群體規模。

一個瀕臨消亡的種族。

一條在建木之戰中展現了“生機延續”之力的豐饒令使。

一個能夠研究豐饒能量結構的學者。

這三個事實在丹楓的認知中連接成了一條線。

他冇有在會議上表態支持或反對陳瑜的提議,因為他在那個瞬間還冇有理清自己該站在哪一邊,是仙舟的禁令優先,還是持明族的存續優先。

而“永久封印”這個條件,在丹楓的思考中占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如果封印是暫時的,數十年或數百年,那麼倏忽終有一天會重新出現在戰場上,戰爭會在未來再次爆發,羅浮將再次麵臨同樣的威脅。

在這種語境下,研究倏忽的血肉隻是為了獲取“下一次如何戰勝祂”的情報,是一個戰術層麵的問題。

但如果封印是永久的,如果隻要持續供能就能把倏忽永遠關在維度裂隙中,那整個問題的性質就變了。

倏忽不會再出現在戰場上,羅浮不會再麵臨第三次、第四次倏忽之亂。

祂被永久地移出了棋盤。

在這種語境下,研究倏忽的血肉不再是一個戰術問題,而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

一個關於“這種力量到底是什麼”的知識問題。

而知識問題,一旦被允許提出,就有可能導向應用。

持明族的人口衰減,蛻鱗轉生的能力衰退、種族延續的困境,如果豐饒力量能夠被研究,被理解,甚至被某種方式轉化利用,這些困境就有可能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丹楓在思考的正是這個。

陳瑜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這一點,不是持明族龍師雪浦那種帶著明確政治意圖的主動接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尚未自我明確方向的鬆動。

丹楓還冇有決定自己要走向哪條路,但他已經注意到了那條路的存在。

白珩的聲音再次打破了沉默。

她的狐耳已經完全直立,尖端朝前,她在轉向陳瑜時帶著一種介於好奇和調侃之間的表情:“先生對研究這個的執著,是從冠冕就開始的,還是到了羅浮才開始的?”

“從看到波形底部那個信息層開始的。”陳瑜說。“那個信號不像通訊,不像加密,更像一個係統在確認自身仍在運行。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白珩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她冇有繼續追問,但那個點頭的姿態表明她接受了這個回答,或者說她至少認可了這個回答是真實的。

景元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冇有急促感,但表明會議正在進入收尾階段。

“陳瑜先生,你的封印方案和血肉研究請求,我會向將軍府正式呈報。議事會議應該會在幾天內安排。在此之前——”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願意,可以把封印方案的技術概要寫成一份簡短的說明文件,供太卜司先行評估可行

性。不需要核心原理,隻需功能和邊界條件。”

陳瑜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送到太卜司的聯絡處。”

景元微微頷首作為回應,然後側身走向門口。

白珩緊隨其後,經過陳瑜身邊時停了一步。

她的耳朵在頂燈的光照下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可以隱約看到內部的毛細血管脈絡。

她歪了一下頭,視線與陳瑜平齊。

“封印這件事,如果真能成,我會記著。至於研究血肉那件事......”她的耳朵轉了半圈,尖端微微一顫,“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出去。

應星是第三個離開的。

他從牆壁處走向門口,經過長桌時放慢了速度但冇有完全停下。

他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如果封印確實可行,那個東西封印後的位置,我會知道。”

他不是在提要求,也不是在打聽情報。

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作為雲上五驍中負責武器和裝備的成員,封印後倏忽的存放位置必然會經由他的知悉。

他走向門口時步伐勻速,消失在門框邊緣的陰影中。

丹楓在偏廳中繼續坐了一會兒。

他將桌麵上那隻冇被動過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已經涼了,然後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他在走向門口時經過了陳瑜的座位側方,冇有停下,但他的聲音在那一瞬傳了過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更多樣本,不同來源的,可以來鱗淵境找我。”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遠去。

陳瑜獨自坐在偏廳中。

太卜司的恒溫係統發出一陣極輕的運轉聲,遠處的走廊中傳來傳令官收整文件的聲音。

窗外的天際線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星槎的光帶在夜空中形成流動的圖案,像一條星河在勻速移動。

他在偏廳中坐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身來,將數據板收進外套的內袋,沿著走廊走出太卜司的建築群。

夜風從洞天的邊緣吹來,帶著遠處園林中植物和土壤的氣味。

他回到下榻處,在窗前的桌邊坐下,打開了數據板。

備忘錄中的光標在屏幕的頂端閃爍。

他寫道:

“戰術會議上提出了封印倏忽的方案和血肉樣本研究請求。封印方案獲初步認可,血肉研究請求遭審慎對待。鏡流質詢了封印代價和研究風險,白珩以輕鬆語氣指出了請求的政治敏感性,應星確認了封印可行性的技術評估需

求,景元安排了呈報流程。丹楓在會後單獨留下了信息:如果需要其他來源的豐饒樣本,可前往鱗淵境聯係他。”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道:

“關於封印方案,我特彆強調了‘隻要持續供能即可永久維持’這一特性。這是一個比‘數十年’更有分量的承諾。仙舟需要的不隻是一個短期解決方案,他們需要確信倏忽不會在第三代守備任期內重返戰場。

永久封印消除了他們最深層的不確定性:倏忽會在不確定的未來回歸。而封印的解除機製,供能中斷,是一個可控變量,一個仙舟可以通過自身決策來管理的風險。這不是聽天由命,這是主動權在手。”

他在撰寫下一段之前停頓了一拍,然後補上了幾行字:

“丹楓對’血肉樣本”的反應值得注意。他在聽到這四個字時目光短暫偏移,指向白珩所在的方向。不是朝向白珩本人,是朝向她的座位方向。這是一個高度精確的物理指向,不是隨機的目光漂移。

考慮到他隨後在單獨交流中主動提供了其他豐饒樣本的獲取渠道,丹楓在思考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他可能已經注意到:如果豐饒力量能夠被研究、被理解,甚至被某種方式轉化利用,持明族的繁衍困境就會出現一條此前被認為不存在的新路徑。

他冇有在會議上表達這一點,因為表達就意味著立場的選擇。

而他還冇有做出選擇,或者說,他正在選擇的過程中。”

“白珩在離開前說‘你自己小心’。這句話的指向不是技術層麵,也不是政治層麵。她關心的是我本人的安全,在接觸豐饒力量時的安全。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她對豐饒力量的認知不是簡單的‘禁止’或‘恐懼”,而是接近真實風險的理解。她知道那東西危險,但她冇有用危險來否定研究的價值。”

“應星的關注點始終在技術可行性上。封印的原理、封印維持的條件,封印後倏忽的位置,他在會議中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可操作的具體問題。他不是在試圖阻止或限製我,他是在確認我能拿出什麼。

這是一種基於“我已經默認你有本事的評估方式。鏡流是另一種評估方式,她問我代價,問我風險,問我的隔離協議,她在評估我是否真的理解了這件事的分量。”

他保存了備忘錄,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羅浮的夜空中星槎的光帶在持續移動,遠方的建築群燈光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他在想一件事:他說出的“永久封印”和“研究請求”,前者被接受了,後者被保留了。

在這個宇宙的規則中,被保留的選項比被拒絕的選項更有價值。

因為被拒絕意味著邊界被劃定了,被保留意味著邊界仍然是可談判的。

而“永久”這個詞,在丹楓的認知中,可能比在景元的判斷中更重。

一個永遠被關在維度裂隙中的豐饒令使,意味著任何想要研究其力量的人都將擁有無限的時間。

冇有緊迫的倒計時,冇有“他會在下一次進攻前掙脫”的時間窗口。

研究可以一直進行下去,年複一年,琥珀紀複琥珀紀,直到問題被解決,或者被證明無解。

太卜司的燈光在夜色中持續亮著。

明天早上他會把封印方案的技術概要送到聯絡處。

而關於血肉樣本的研究請求,他不需要在明天就得到答案。

第二天清晨,陳瑜將封印方案的技術概要送到了太卜司的聯絡處。

他用了大約四個小時完成這份文檔。

內容被壓縮到了最簡潔的程度,冇有原理推導,冇有製造方法,隻有功能和邊界條件的逐條說明。

他在文檔的開頭寫道:“本方案基於維度隔離技術,通過外部能量供給維持次元裂隙的穩定閉合,將目標整體剝離現實空間連續體。供能持續則封印持續,供能中斷則封印解除。封印本身不消耗目標以外的任何物質或生命

力。”

結尾處隻有一行:“該方案目前已具備實戰部署條件。”

他將數據板交給了聯絡處的值班官員,然後回到下榻處,在窗前的桌邊坐下,打開了權杖陣列的遠程監控界麵。

冠冕、權杖二號和B-8的運算負載曲線在他的屏幕上穩定地跳動著。

羅浮方向的能量波形數據仍在持續流入,那條曲線的斜率冇有變化,倏忽仍在以可預測的速度向臨界點靠近。

然後他開始等待。

他的等待並不是被動的,他把數據板的通訊界麵保持常開狀態,公司的加密信道在後台持續運行。

赫歇爾在仙舟內部的信息渠道比他更早覆蓋了決策層的消息流動方向,陳瑜在羅浮的三個月裡已經確認了這一點。

公司以商業合作為名義在羅浮駐有聯絡人員,這些人不參與情報活動,但他們能聽到走廊裡傳出的談話內容,能看到文件在辦公桌之間的流動方向,能感知到決策層何時召開了非例行的緊急會議。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收到了第一條信號。

這條信號來自赫歇爾通過加密頻道發來的一句短話:“將軍府下午閉門,議事廳清場。確認有高層會議。”

陳瑜讀了那條消息,然後關閉了界麵。

他冇有回複,不需要確認,也不需要追問細節。

他不知道議事廳裡有誰,會議在討論什麼,爭論的焦點在哪裡。

但他知道議事廳在下午被清場並關閉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決策層正在討論一項需要保密的重要議題。

他提交的封印方案和血肉研究請求,在一項高度敏感的議題清單上的位置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他冇有繼續盯著通訊界麵等待下一條消息。

他回到權杖陣列的控製台,繼續處理能量波形的數據融合工作,將新到的一批公司商業監測數據並入預測模型,確認窗口精度是否仍然保持在置信區間內。

第二條消息在晚間到達。

赫歇爾的措辭比第一條更具體了一些:“會議持續了約四小時。散會時參會者的表情分布:多數人麵色平靜,少數人有明顯的不滿跡象。將軍本人離開時步伐正常,冇有加速或停頓。大致趨勢可做初步判斷。”

陳瑜讀完這條消息後,在備忘錄中記下了一個時間節點。

他冇有嘗試從“表情分布”中推斷具體決議內容,信息密度太低,不足以支撐任何有置信度的推論。

他隻需要知道會議已經結束,結果正在向他的方向流動。

至於結果的內容,他可以通過公司信息渠道在之後獲知,不需要用間接信號來猜測。

當晚,他在睡前最後一次檢查了通訊界麵。

冇有新消息。

第二天上午,當他正在處理新一輪能量波形的頻譜分析時,數據板的屏幕邊緣亮起了一條通訊請求的提示。

發送者標記為赫歇爾·維恩,消息加密等級比往常高了一檔,內容是一段加密文本,需要陳瑜的數據板密鑰來解碼。

他放下手中的波形圖,將密鑰輸入解碼界麵。

文本展開後隻有三段話。

第一段:“決議已形成。封印方案獲批準,仙舟將提供全部必要配合,包括戰場掩護,供能設備部署位置選擇權,以及在封印完成後對封印點周邊空域的長期巡邏保障。技術細節由你方與太卜司對接。”

第二段:“豐饒血肉研究請求未獲批準。會議中的反對意見集中在此項上。一位長老的原話—————‘讓外人接觸豐饒血肉,無異於在仙舟腹地埋下一顆豐饒的種子。”將軍在會議結束時給出了最終裁定:封印倏忽,仙全力配

合。豐饒血肉的研究不批。”

第三段:“以上信息已通過公司加密信道確認。如需要進一步細節,可通過正常流程向太卜司提交正式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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