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4章 雲上五驍
陳瑜在案幾一側的坐墊上坐下。
騰驍在他對麵落座,動作乾脆利落,重甲的甲片在移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提起茶壺,給兩隻杯子各斟了一杯茶,然後將其中一杯雙手推到陳瑜麵前,這個動作比他自己端杯時更慎重一些。
“先生所呈之數,太卜司已詳驗過。”騰曉說,冇有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瞰雲鏡所見與先生推算並無二致,那股力量正朝建木而來,波形與前兩次一般無二。太卜司的結論是:第三次,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但冇有喝,隻是握在手中。
“聯盟之中,有人不信外來的推算,有人嫌太卜司論斷過重,也有人以為,即便真有威脅,仙舟之事也當由仙舟自行了斷。但我不在此列。”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瑜身上,語氣沉了下來。
“倏忽,我見過兩次。兩次我都活了下來,但兩次都付了代價。我比聯盟中任何人都清楚那東西正在逼近意味著什麼。先生的推算無誤,先生的時限無誤。第三次,隻會比前兩次更烈、更狠。”
他停了一下,微微側首,像是在斟酌措辭。
“先生以天才之身,專研羅浮之事三月有餘,將推算結果交予博識學會、交予公司,最終交到聯盟手中。此事,我承情。”
陳瑜端起茶杯,但冇有喝。
他觀察著騰驍的表情和姿態,這位將軍冇有在試探他,冇有在評估他是否可信。
騰驍已經做出了判斷,他隻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完成的事實。
而那最後一句“承情”說得輕描淡寫,但從一位帝七天將口中說出,分量不輕。
“將軍邀我來羅浮。”陳瑜說,“不隻是為了告訴我你信我的推算。”
騰驍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可能甚至算不上一個微笑。
“先生果然直爽。我來羅浮這些時日,翻遍了先生的案卷,博識學會的往還,公司資產部的文書,在冠冕修複帝皇權杖的工程摘要,凡能到手之物,無一遺漏。”
“我留意到一事:先生不隻解數,亦會行事。仙舟之外,先生已有所作為。但凡認定當為之事,先生便會出手。”
他停頓了一下。
“我正在備一場仗。凡能助我之人,我皆不拒。雲騎軍不缺刀兵,不缺敢戰之士,但推算敵情,整合諜報,非我所長。太卜司的瞰雲鏡能捕捉征兆,卻看不透征兆的走向。我需要先生這樣的人,告訴我倏忽還有幾日抵達,祂
會從何處來,雲騎的防線該布在哪裡。”
陳瑜放下茶杯,在案幾對麵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繼續推算。”他說,“但我的推算需要更多憑據,建木的防護部署,前兩次倏忽之亂中雲騎軍的實際布陣,戰後對倏忽殘存之物的處置記錄。這些在博識學會的卷宗裡殘缺不全,在公司的文書裡更是不見蹤影。我需要
直接從將軍這裡取。”
騰驍端起自己的茶杯,這一次他喝了一口。
“可以。太卜司的瞰雲鏡記錄、雲騎軍的陣戰檔案、幽囚獄的封存名冊,先生開口,我便批。
他放下茶杯。
“但有一樁不情之請。”
陳瑜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戰端一開,先生不得親赴前陣。”騰驍的語氣比之前更沉,目光落在陳瑜身上冇有移開。“先生需留在後方,繼續推算,繼續判斷。前陣有雲騎,有神君,有雲上五驍。
先生的戰場在諜報與籌算之間,那是先生一人獨當之地,旁人代不得。先生若折在前線,聯盟便再無第二人能有此等推算之能。這個損失,我擔不起。”
他的措辭從“你”換成了“先生”,從頭到尾冇有遺漏過一處,每一次提及陳瑜,都帶著那個敬稱。
陳瑜看著騰驍。
這位將軍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但也並非命令。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已經確定的事實。
“可以。”陳瑜說,“前提是:若我的推算顯示某處非要我親自到場才能取數,我會去,但我必先告知將軍。”
騰驍冇有立即回應。
他看了陳瑜幾秒,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可。先告知於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重甲的甲片在動作中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下榻之處已安排妥當。明日一早,太卜司會有人來引路,帶先生往瞰雲鏡的觀台去,讓先生直取他們的監測之數。我會命雲騎軍的檔房開啟前兩次倏忽之亂的全部陣戰記錄。先生所需的一切,明日之內皆會送至。”
他轉身向正廳的側門走去,走了幾步後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還有一事。”
陳瑜站起身,看向他的背影。
“雲上五驍,鏡流、丹楓、白珩、應星,還有一人,明日午後會來見先生。我已告知他們先生的到來和先生的推算。他們想親耳聽聽先生對倏忽的判斷。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等陳瑜的回應,繼續向側門走去,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
陳瑜站在正廳中央,案幾上的茶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杯子,茶水的表麵映著天花板木梁的倒影,那些木梁的紋理在暮色中呈現出深淺交錯的暗色線條。
他轉身走出正廳。
庭院中的暮色已經加深,天際的星光正在逐漸亮起。
傳令官仍站在院門口,姿態和之前一樣,冇有催促,冇有提問,隻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回下榻處。”陳瑜說。
他在返回的途中注意到,沿途的雲騎軍巡邏密度比傍晚時又增加了一輪。
某些路口的檢查站亮起了額外的照明燈,值守士兵的數量也略有增加。
這些變化是漸進的、不易察覺的,但對於一個知道即將發生什麼的人來說,它們就是無聲的宣告:羅浮正在準備。
他回到下榻處,在房間中坐下,打開數據板,開始整理今晚的信息。
備忘錄中,他寫下了一行字:“騰驍。羅浮將軍,帝弓七天將。見過倏忽兩次,活了下來。信我的推算。開口稱先生,從頭至尾。他會開啟全部卷宗。
明日,瞰雲鏡觀台、雲騎軍陣戰檔案、雲上五驍之會。時限,比預想的更緊。”
第五章觀星者
接下來的三天裡,陳瑜在羅浮建立了一套穩定的工作節奏。
清晨,太卜司的聯絡人會準時出現在下榻處門口,帶他前往瞰雲鏡觀測站。
上午的時間他用於分析實時能量數據,將極陣列傳來的最新波形與瞰雲鏡的獨立記錄進行交叉比對,確認信號強度的增長趨勢是否與預測模型一致。
下午他轉向雲騎軍檔案室,閱讀前兩次倏忽之亂的戰役記錄。
晚上的時間屬於他自己,在回到下榻處後,他會將白天的分析結果整理成備忘錄,並通過公司的通訊網絡將其發送回冠冕,由伺服顱骨歸檔納入長期數據集。
羅浮在他麵前展開的方式與冠冕不同。
冠冕是一台機器,它的結構是功能性的,每一塊金屬、每一條回路,每一個符文都有明確的技術目的。
而羅浮是一座城市,它的結構是曆史性的,街道的走向由數千年前的規劃決定,建築的風格由不同時代的建造者疊加而成,甚至連空氣中的氣味都帶著幾層不同的層次:植物的清新、金屬的微涼、遠處某種炊事活動的煙氣和
香料。
在羅浮活動的第三天傍晚,陳瑜回到下榻處時,在門口的地麵上看到了一封冇有署名的信函。
信函的紙質是仙舟常見的宣紙,折疊方式簡單,折痕整齊。
封口處壓著一枚持明族的紋章印章,與他在冠冕見過的那枚紋章屬於同一套係,但圖案的細節不同。
這枚紋章更繁複,邊緣多了一圈細密的環繞紋飾。
他彎腰拾起信函,回到房間後在桌邊坐下,拆開封口,展開內頁。
信箋上的文字是用毛筆書寫的,筆跡蒼勁有力,筆畫收尾處帶著持明族書法中常見的頓筆特征。
內容措辭考究,但信息簡潔:
“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陳瑜先生親啟。聽聞先生駕臨羅浮,持明族中數位長老願與先生一敘。明日晚間,太卜司西側持明族舊宅。屆時自有人接引。此事未告知龍尊,望先生體諒。”
陳瑜讀完信函後冇有立即收起。
他將信紙平鋪在桌麵上,用指尖沿著折痕輕輕撫平折角,然後仔細端詳了那枚印章的紋理。
他把信函收進數據板的夾層,在備忘錄中記錄了一行:“持明族長老,非龍尊丹楓,請求會麵。明晚。’
第二天晚間,陳瑜按照信函的指示前往太卜司西側。
那一片區域與羅浮主城區的風格差異明顯,建築密度更低,更寬闊的水麵將不同的建築群分隔開來。
持明族的聚居區坐落在水網之間,深色石材的牆壁倒映在平靜的水麵上。
"
一名身著深色長袍的持明族中年人在路口等候,看到陳瑜時,他冇有出聲,隻是微微躬身,然後沉默地轉身帶路。
中年人帶著陳瑜穿過幾條曲折的小徑,走過兩座石橋,最終在一座被水景環繞的院落前停下。
院落的圍牆是深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麵爬著藤蔓植物。
圍牆不高,可以看到院內有幾棵樹的樹冠在水麵燈光的映照下形成深淺交錯的輪廓。
中年人在院門口停步,側身讓開通道,對陳瑜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退入了陰影中。
陳瑜推開院門,走入院落。
院內的布局比他預想的更加精致,一條石板小徑從門口蜿蜒穿過庭院,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矮灌木和水麵。
小徑的儘頭是一座臨水的茶室,建築的正麵完全朝向水麵敞開,隻有幾根木質立柱支撐著深色的屋簷。
茶室內亮著一盞燈,光線從敞開的正麵透出來,在水麵上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暈。
陳瑜沿著石板小徑走向茶室。
在距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他看到了坐在茶室內的人。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持明族老者。
他的麵容比陳瑜在冠冕見過的那位持明族訪客更長,眼角和額頭的紋路更深。
他身著深青色的長袍,袍角在坐墊邊緣垂落下來,紋絲不動。
他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在陳瑜走近時就已經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一種長時間的、耐心的注視。
他冇有起身,隻是在陳瑜跨過門檻的瞬間,微微頷首,動作幅度不大,但莊重。
“陳瑜先生。”老者的聲音低緩,帶著持明族特有的某種韻律,語調中有一種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沉靜。“老朽雪浦,持明族龍師之一。冒昧相邀,請先生見諒。”
陳瑜在茶室另一側的坐墊上坐下,與老者隔著一張低矮的茶案。
他注意到了兩件事。
第一,茶案上隻有一隻茶杯,放在老者麵前,他的麵前冇有。老者冇有為他準備任何飲品。
第二,茶室內的陳設極其簡潔,牆上冇有掛畫,角落冇有裝飾,隻有一張茶案、兩個坐墊、一盞燈。
這是一個專門為談話而設置的空間,冇有多餘的,可能分散注意力的物品。
“丹楓不知此次會麵。”陳瑜說。
雪浦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那不是微笑。
“龍尊丹楓確不知老朽今夜與先生相見。實不相瞞,老朽望先生莫將此次會麵告知於他。”
陳瑜冇有接話,他等待老者繼續說下去。
茶室外的水聲在夜色中緩緩流動,從水麵傳來的細微聲響填滿了對話之間的空隙。
雪浦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麵前的那隻茶杯,但冇有喝,隻是握在手中,似乎在等待某個合適的時間點開口。
“先生乃天才俱樂部之席,智識之令使。”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先生推演之能,遠非羅浮中人所能及,太卜司不及,瞰雲鏡不及,騰驍將軍麾下整座諜報體係亦不及。先生能見數據結構、波形之規律、噪聲之下潛
藏之信號。老朽有一問,請教先生。”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與陳瑜平齊。
“先生對羅浮方向能量之分析中,可曾留意持明族之存在?”
陳瑜看著他。
這個問題的措辭有些繞,但他理解老者的意思。
“你是說,在數據中看到持明族?”
“先生之數據顯示能量波形指向建木。建木與持明族之關聯,先生當知。”雪浦說。“持明族自‘不朽’命途分裂而出,建木乃豐饒之造物。二者於概念上相悖,然於物理層麵,同享一源。先生之數據中若存某些難以歸因於倏忽
之信號波動,極可能來自持明族與建木之間之‘共鳴”。’
他停頓了一下。
“老朽所求於先生者,首在觀數之時,留意那些或可忽略之,發自持明族方向之數據波動。其勢甚微,然或存焉。”
陳瑜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思考老者的措辭,“來自持明族方向的數據波動”這個表述本身就是一個需要更多證據支撐的假設,但他暫時冇有提出質疑。
雪浦似乎意識到陳瑜需要更多的背景信息才能理解這個請求的分量。
他重新端起茶杯,這一次他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聲音更加平穩。
“先生知持明族之處境乎?”
“人口減少。”陳瑜說。“轉世能力衰退。”
“先生言之簡而中。”雪浦說。“持明族乃漸趨消亡之族。吾等不能繁衍後嗣,每一持明之死,皆為不可逆之損。吾等唯賴蛻鱗’轉生,然轉生非新生,不過同一魂魄之往複。持明之人口,代代遞減。過去數琥珀紀中,羅浮持
明族之人口已減三成有餘。
他抬起目光,看向陳瑜。
“龍尊丹楓為羅浮持明之首領,然此非其所憂。”
陳瑜注意到老者說這句話時的措辭變化,不關心,而非不知。
“丹楓所係心者,在戰事,在榮名,在雲上五驍、在仙舟聯盟。彼將持明之未來寄於外物,寄於仙舟之凱旋,寄於聯盟之庇護,寄於持明為仙舟而戰,仙舟終不負持明”之假設。然假設終為假設。若戰事終了之日,若仙舟不
再需持明之兵,持明尚餘何物?”
他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一些。
“老朽與數位同僚以為,持明之未來不可寄於外物,當自內求之。”
陳瑜看著他:“你想讓我做什麼?”
雪浦的目光在陳瑜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茶室外的水聲在夜色中持續流動,遠處有一隻水鳥掠過水麵,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
“先生知‘豐饒’為何物乎?”雪浦說。“壽瘟禍祖之力,不死不滅,增殖無儘,不可根除。仙舟聯盟以豐饒為敵,為當誅之禍。然老朽有一問請教先生——'
他停頓了一下。
“若一力本身無善惡,惟存於天地之間,則以之力解一族繁衍之困,果為罪乎?”
陳瑜冇有立即回答。
他在戰錘宇宙見過類似的問題,混沌的力量本身冇有善惡,但使用它的代價從來都不隻是“力量本身”。
代價在於使用的方式,使用的目的,以及使用之後無法控製的後果。
但他冇有在這個宇宙中得出過類似的結論,他還不夠了解“豐饒”的本質。
“你在考慮用豐饒的力量來解決持明族的繁衍問題。”陳瑜說。
雪浦冇有否認。
“老朽知此言於仙舟語境中意味何物。若為騰驍將軍或十王司所知,老朽必以“勾結豐饒”之罪下獄。然老朽已活過足夠之歲月,見過太多持明族人死去而永不歸來。老朽不懼罪名,老朽所懼者,惟持明族之再無明日。”
他再次微微前傾,動作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
“先生乃智識之令使,所求者惟真知,非立場。老朽願請先生一事,在先生分析羅浮方向能量數據之時,可否並觀另一組數據?關乎持明族之蛻鱗”過程,關乎持明族與‘不朽”命途之關聯,關乎化龍妙法”之本質。
老朽不要求先生支持任何行動,老朽隻求先生觀之,然後告於老朽:在先生看來,持明族之命運可有一線轉機?”
他頓了頓。
“包括但不限於,借豐饒之力。”
陳瑜在茶室中坐了很久。
他注意到雪浦在最後那句話中加入了“包括但不限於”這個表述,老者冇有把“使用豐饒力量”作為唯一選項,而是作為可能性之一。
這讓陳瑜對老者的誠實程度有了稍微高一點的評價。
“我可以看那些數據。”陳瑜說。“但我不會承諾任何結論。”
雪浦緩緩地點了點頭,幅度不大,像是一個等待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他預期中的回答。
“先生願觀,老朽已感念不儘。數據明日即送至先生下榻處,以持明族曆史文獻”為名,不引旁人注目。”
他站起身來,動作緩慢但平穩。
他走到茶室門口時停了一步,冇有回頭。
“老朽所言,先生可自辨真偽。老朽惟有一事相求,在先生觀數之前,莫將今夜之事告於丹楓。”
他走出了茶室。
陳瑜獨自坐在茶室中,窗外水聲在夜色中流淌。
案幾上仍然隻有一隻杯子,雪浦麵前的那隻,茶水已經完全涼了。
他起身離開時,注意到庭院中冇有任何人,帶路的中年人已經消失了,甚至連他進入院落時看到的那棵樹下也冇有任何人影。
整個院落像是被清空了一樣,隻剩下他自己和那些在水麵燈光下緩緩移動的光影。
他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下榻處。
夜色中的羅浮在他的視野中展開,持明族聚居區的燈光在水麵上形成一片片暖色的光暈,遠處太卜司建築的輪廓在星空下延伸,更遠處雲騎軍巡邏隊的手電光柱在天際線附近交替閃爍。
他在下榻處的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些巡邏燈光的移動模式。
羅浮正在準備,隻是大多數人還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陳瑜收到了將軍府的通知,雲上五驍將在當天晚些時候在太卜司東側偏廳與他正式會麵。
通知的措辭簡潔,冇有多餘的說明,隻在末尾附了一行:“騰驍將軍已確認會麵時間,屆時請直接前往。
當天傍晚,陳瑜準時到達了太卜司東側的偏廳。
偏廳是一間中等規模的房間,陳設簡潔,中央一張長桌,兩側各有一排座椅。
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星槎和雲騎軍戰役的卷軸畫,畫風粗獷,筆觸有力,畫麵上的人物姿態和武器細節都呈現出一種經過精確考據的準確性。
陳瑜踏入偏廳時,五個人已經在廳中等候。
他們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長桌旁,有的在牆邊,有的在窗前,但在他跨過門檻的同一瞬間,五道目光同時彙聚到了他身上。
隨後,所有人都動了:有人微微調整了站姿,有人從靠牆的位置向前走了一步,有人將原本交疊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
鏡流站在長桌的一端。
她第一個開口,聲音清冷,但措辭中帶著明確的敬意:“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陳瑜先生。久仰。”
她微微頷首,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姿態。
這不是對“技術評估專家”的禮貌,而是對一位智識令使的尊重。
丹楓站在長桌另一側,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從容。
他在鏡流之後開口,聲音比鏡流低一些,但同樣清晰:“先生遠道而來,羅浮有失遠迎。騰驍將軍已將先生之推算結論悉數告知我等,太卜司之驗核亦與先生之吻合。”
白珩站在長桌側麵。
她的身形在五人中最為靈活,狐族的特征明顯,狐耳從發間豎起。
她的目光在陳瑜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更長。
“天才俱樂部,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活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介於好奇和玩笑之間的質地,但措辭本身並不輕佻。“先生在冠冕修複帝皇權杖的事,羅浮這邊也多有耳聞,那可不是什麼小工程。”
應星靠在後方的牆邊,雙臂環抱在胸前。
他冇有像其他人一樣走到長桌前,但在陳瑜走進偏廳時,他站直了身體,不是行禮,但足以表明他在認真對待麵前的人。
“先生的推算我已拜讀。權杖陣列之精度,確非我等現有之器可比。
景元站在丹楓身側,年紀在五人中最小,身量也比其他人稍矮一些。
但他開口時的聲音比年齡給人的印象更沉穩。
將軍言先生所判之窗口,約在數周至數月之間。某有一間,若先生離舟之後,分析可會中斷?”
“陳瑜先生
陳瑜在長桌另一端的座位上坐下。
五人隨後也各自落座,鏡流和丹楓坐在長桌的兩端,白珩坐在側麵,景元坐在丹楓旁邊,應星仍然站在牆邊,但距離比之前靠近了大約半步。
鏡流率先開始了正式的對話。
她的措辭仍然簡潔、直接,但語氣中帶著一種“請益”的姿態,她是在向一位擁有她不具備的分析能力的人請教,而不是在審查或核實。
“陳瑜先生。”她說。“先生之數已證第三次倏忽之亂之可能。然某欲問者,以先生之能,可否示我等更多?關於彼之形態、彼之戰術、彼於建木方向可能取之路徑?”
陳瑜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調出了波形圖的全息投影。
“彼之波形與前兩次事件前兆完全一致。波形底部存一持續發送信息層,其內容我暫不能確認,然其存在本身表明,彼非被動之能量泄露,而係主動之輸出。據當前預測模型,彼之到達窗口約在數周至數月之間。至於路徑
與戰術,需更多數據,前兩次戰役中建木周邊地形及能量屏障之詳細記錄。”
鏡流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她接受了他的回答,不是因為問題已經被完全解答,而是因為她尊重一位天才對數據邊界的判斷。
丹楓在此時接過話頭。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陳瑜的數據板屏幕上。
“陳瑜先生,關於那‘底層信息層’,先生以為可是倏忽在發送某種信號?”
“可能是。也可能是某種自檢標記,像一個係統在確認自身仍在運行。”陳瑜說。“其具體內容我暫不能確認,然其存在本身表明信號源非被動之能量泄露,乃主動之輸出。”
白珩從座椅上微微前傾,她的狐耳在動作中輕輕晃動了一下。
“所以祂不隻是來打架的,祂在來的路上還在廣播自己的位置?”
“從波形結構來看,是的。”陳瑜說。“無論出於意圖,抑或其存在本身所必然伴隨之物理現象,其位置信號確在持續輸出。
應星靠在後方的牆邊。
他一直冇有坐下,但在此刻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一些。
“陳瑜先生。以權杖陣列之能,先生可能找出倏忽之要害?前兩次戰錄已明,集火猛攻不能儘滅之。先生之數可否示我,從能量分布觀之,火力當集於何處?”
陳瑜看向應星。
這個問題的指向非常明確:應星不是在問“怎麼殺祂”,而是在問“用什麼樣的分析才能找到殺祂的方法”。
他是在向一位天才求助。
“我需要前兩次戰役中所有針對倏忽本體能量分布之記錄。”陳瑜說。“包括攻擊後之能量衰減曲線、愈合速率,以及不同攻擊方式之效果對比。此等數據在貴方檔案中應存,然尚未係統整合入能量分析模型。我可為此事,若
數據足夠完整,可於矢量層麵推算出彼之能量分布核心所在。’
應星冇有立即回應。
他看了陳瑜幾秒,然後從牆邊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到長桌前,但已經不再靠牆了。
“數據我會著人送至先生手中。若先生能推得核心之所在,某於短兵相接之際,便不必全憑目測。”
景元在此時接過話題,他的語氣比之前更專注於實操層麵。
“陳瑜先生,某欲確認一事。先生離舟之後,權杖陣列可仍能繼續接收並處理羅浮方向之數?抑或先生需物理上保持連接?"
“權杖陣列會持續運行。”陳瑜說。“數據會通過公司的通訊網絡傳輸到冠冕。我可在任何位置通過遠程終端接入分析。”
景元點了點頭。
“如此,在先生離舟之前,我等需建一穩定之數據通道。若戰時通訊中斷,先生之分析數據將以何形式送達羅浮?”
“我已於冠冕配置一套自動報告係統。”陳瑜說。“若常規通訊中斷,係統會通過備用信發送壓縮格式之分析摘要,包括能量波形之最新趨勢及預測窗口之更新。”
景元的提問到此停住了。
他確認了數據通道和備用方案的存在,冇有再追問更技術化的細節。
對話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鏡流詢問了能量波形中一些具體的技術細節,頻率成分的變化趨勢、信號強度的日周期波動、以及信號與建木方向之間的空間關聯。
丹楓關注的是信號的時間窗口,他反複確認了預測模型的置信區間和不確定性來源。
白珩問了幾次關於“底層信息層”的問題,她對“對方在發送什麼”的興趣明顯高於“對方什麼時候到”。
景元的問題集中在“你離開後數據如何繼續流動”這個實操層麵上。
應星在整個對話中隻提了那一個問題,關於如何找到倏忽的核心點,之後便一直保持著沉默。
會麵接近尾聲時,鏡流說出了最後一組話。
她的聲音仍然清冷,但措辭中的溫度比開頭時多了一點點。
“陳瑜先生。我等五人之中,三人曾直麵倏忽,我、丹楓、景元。我等自知所對者為何物,亦知先生之數據予我等一物,乃前兩次未曾有過者:先機。前兩次倏忽之亂,我等皆待其至方知。此番我等提前知之,皆因先生。”
她微微頷首。
“此非可等價相償之禮。若他日先生在羅浮有所需,在先生分析權限之內,可徑尋我,不必經由將軍府。”
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其他四人也依次起身。
白珩經過陳瑜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過頭。
“先生的推演很厲害。帝皇權杖的修複也很厲害。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先生下一步打算研究什麼?隨便問問,冇有任務安排。就當是一個好奇者在向另一位好奇者打聽他的下一個興趣點。”
陳瑜看著她:“還在確定中。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再看。”
白珩笑了一下,那是陳瑜在整個會麵中看到的第一個冇有保留的笑容。
“合理的回答。等先生確定了再告訴我。”
她走了出去。
丹楓經過時向陳瑜微微頷首:“期待先生之數據分析。若有持明族方麵之信息需求,可經由太卜司轉達。”
景元走過時停了一步:“通訊通道之事我會親自跟進。先生離舟之前,必確認通道之穩定。”
應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從牆邊走向門口時放慢了腳步,但冇有停下。
他在門口側過頭,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核心點之分析,若先生完成,徑告於我,不必經由將軍府。”
他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偏廳外的走廊中漸遠。
陳瑜獨自坐在偏廳中。
長桌上的茶杯還在,有的空了,有的隻喝了一半。
牆壁上的卷軸畫在燈光下投射出細長的陰影,畫麵上那些雲騎軍的形象在陰影中顯得比在光線中更加凝重。
他站起身,走出偏廳。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太卜司的燈光在周圍的建築群中形成一片暖色的星海。
遠處的天際線在星光中呈現出一層暗色的輪廓,那是羅浮艦體邊緣與星空交界的地方。
他冇有立刻返回下榻處。
他在太卜司東側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時間,夜風從洞天的邊緣吹來,帶著遠處園林中植物和土壤的氣味。
他在思考兩件事。
第一件是雲上五驍。
五個人之間的協作默契清晰可見,不是服從於同一個指揮體係的那種整齊劃一,而是各自獨立,但彼此信任的協調。
鏡流提出問題,丹楓補充細節,白珩插入輕鬆的評論,景元確認實操層麵,應星提出最尖銳的問題。
五個人像是在同一個節奏中呼吸,即使他們各自的語調、姿態和關注點完全不同。
他們對他的態度是一致的:尊重。
不是因為他的軍階或職位,而是因為他在一個他們無法自行覆蓋的領域中提供了有價值的東西。
第二件是雪浦的邀請。
那些數據,關於蛻鱗、關於不朽、關於化龍妙法,正在前往他下榻處的路上。
他還冇有決定是否要看。
但他知道,一旦他打開那些數據,他就無法假裝自己不知道持明族內部存在這樣一股勢力,一般試圖利用豐饒力量來解決種族存續問題的勢力。
而丹楓,坐在長桌另一端的龍尊,在整個對話中冇有提到任何一個字關於持明族的未來。
他回到下榻處時已經很晚了。
房間的窗戶仍然開著,夜風帶著植物的氣味湧入。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太卜司建築的輪廓在星光中浮現。
他打開數據板,在備忘錄中寫下了一段話:
“雲上五驍已會麵。全員對我持尊重態度,鏡流以‘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稱呼我,丹楓確認我的推算結論,白珩對冠冕修複表示認可,景元關注數據通道之穩定,應星請求我進行核心點分析。五人協作默契,分工明確。鏡
流提供了直接聯絡途徑,未來如有需要可徑尋她。
他在行末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段:
“持明族龍師雪浦於會麵前單獨接觸我。彼代表持明族內部一股勢力,認為龍尊丹楓不關心持明族之繁衍危機,正自尋他途。雪浦請我分析持明族之蛻鱗數據,不朽命途之關聯、及化龍妙法之本質。彼暗示借豐饒之力之可
能。我未作承諾,僅允諾查看數據。此事尚未告知丹楓或騰驍。”
他保存了備忘錄,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
夜風從窗外湧入,吹動了桌麵上的紙張邊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