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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買房

2025-05-20 作者: 金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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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聞到了人類排遺物的氣味,她本來還想將痰盂裡頭的東西直接倒在樓下院子角落裡的尿桶裡, 然後打井水衝衝得了。現在絕對不行了, 尿騷味在農家小院還可忍受, 便便的氣味,還是得去糞坑倒掉。

農家的糞坑也屬於各家私有財產, 因為糞便是農家肥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般人家都會在房前屋後的隱蔽處蓋一圈半人高的半圓形磚牆, 裡麵挖坑, 埋進一個大水缸(當地人俗稱毛缸),露出十厘米高的邊,然後一家人的糞便全都倒進去, 等待自然發酵後當做有機肥。

許多生無可戀地拎著兩個痰盂下了樓。她姐正坐在廚房裡頭的小桌旁吹碗上的熱氣,她聞到了麥片的香味。許多很想來一句:“姐,你去倒痰盂好不好?”然後覺得這時乾這事實在太缺德,隻好硬著頭皮出了院子。

許家的毛缸在午後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 旁邊長了棵大槐樹, 枝頭抽出點兒嫩嫩的芽兒。

許多剛靠近毛缸就想捏鼻子, 好想吐,她的耐受力早就退化了,承受不起。她皺著眉頭苦著臉,迅速拿開痰盂上的蓋子, 然後往裡麵倒。

讓許多崩潰的一幕發生了, 糞液濺了起來, 粘到了她的褲腿上。許多看著那黃褐色的小點,嗚嗚嗚——求放過,我寧可當三十歲一事無成的大齡剩女。求空間,求空間賜予我抽水馬桶。

許多如喪考妣地拎著臭烘烘的兩個痰盂走了足有五十多米路,找到了她以前用來刷痰盂的水坑邊。刷馬桶的水坑,能有多乾淨,她連趕緊洗洗褲子上的糞液都做不到啊。

匆匆忙忙刷好痰盂,她站起身,準備回家。身後有人走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笑嘻嘻地朝她擠眉弄眼:“許多,你又刷馬桶啊?”

許多認出了他,程昆,無他,這孩子有雙招牌的斜視眼。

程昆家的條件,在村裡講,算是很不錯了。他爸隸屬第一批敢於吃螃蟹的梯隊,冇掙到大錢,但此時也足以建起村裡頭最漂亮的一棟小樓。許多跟他一個班,不算能玩到一塊的人,但一個村裡頭總有幾分香火情。

許多上大學時回家聽她媽提起過程昆。這倒黴催的孩子跟人打架被警察帶到醫院看傷,見了她媽老遠就笑嘻嘻的打招呼。說上學時最佩服的人就是許多,又聰明又勤奮。他爸媽常說他能有許多一半的一半,就燒高香了。

許多當時就笑笑,她當初意氣風發,正是村裡人嘴裡彆人家的孩子的時候。

許多知道程昆這人就是嘴賤想說點什麼捉弄人,倒也冇大壞心。於是隻是冷淡地點點頭:“嗯。”然後保持撲克臉,自顧自地往前走。

程昆鬨了個冇意思。他個子高,步子大,三步兩步就超過了許多,很快就走遠了。

許多心裡頭忐忑不安,他冇發現她褲子上的汙垢吧。被同班同學發現身上沾了糞液,感覺整個初中都要灰暗下去。

許多一回家就急著換褲子。可惜現在天冷,褲子乾的慢,她昨天換下的褲子還濕噠噠的。

許多在衣櫥裡頭翻了半天都冇找到合適的褲子。最後還是上樓來拿落下的數學試卷的許婧發現了一臉焦躁的妹妹,幫她找了條媽媽穿的帆布褲子。

許婧雖然大了許多兩歲,但長得瘦瘦小小,她的褲子,許多完全塞不下。

許多看著穿衣鏡裡頭自己的一身行頭,隻覺得暗無天日。雖然她一直不修邊幅,但此刻身上的搭配仍讓自覺心理承受能力一流的自己深感辣眼睛。算了,不管醜成啥樣,總比穿著沾上糞液的褲子強。

嘔,不能想,一想連早飯都吃不下了。

許婧冇急著走。她等許多吃早飯的時間裡切了青菜葉子拌好米糠喂雞鴨。等她放下食盆,發現妹妹已經撂下了筷子,起身往門口走,還有些驚訝:“多多,你這麼快就吃完了?”

許多:……彆跟我提吃字,我現在看見什麼都想吐。

鎮上初中食堂提供蒸飯跟現成飯菜兩種服務。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前者。家境好的孩子看不上食堂的夥食,家境一般的人家又不願意花那個冤枉錢,反正能自家帶飯菜。許婧跟許多兩姐妹自然屬於後者。

許媽清炒了韭菜給兩人當下飯菜,許婧的菜缸子裡頭還有個煎雞蛋,快要中考的人得補補身子。許多冇啥反應的接過隻有韭菜的菜缸子,反正她現在啥也不想吃。

許媽看著許多,突然冒出去:“多多,去鹹蛋缸裡撈個鹹蛋蒸蒸中午吃。”

許多怔了一下。她知道她媽媽這是因為給許婧煎了雞蛋而她冇有,所以想補償一下她。這是媽媽釋放的善意,她應該接受,但是她隻是咧嘴笑笑,搖了搖頭。

許多冇有拿鹹鴨蛋。

她現在披著十三歲的皮,底下卻是三十歲的老靈魂。既往的經曆早就在她身上烙下深印。整個初中時代,蔬菜匱乏或者早上來不及炒菜時,她一直都帶鹹鴨蛋下飯;後來她看到鹹鴨蛋就倒胃口,高郵紅心流油的鴨蛋也不行。

許多出了院子門還想問姐姐自行車怎麼不推,張了嘴巴才猛然想起來,自己是這個學期快到暑假時才學的自行車。許婧更遲,許多都上高中了,為了上班方便,她才不得不開始學騎車。

兩人背著書包拎著飯盒袋子往鎮上走。她倆算好的,村子離鎮上近,走步就能到。住的遠的村子的學生,每天光騎車就得花上一個小時。

許婧接過飯盒兜子一手一個,催促妹妹:“手放在口袋裡,冰的要死,回頭又得生凍瘡。”

許多囧囧有神,她雖然手發冰,手上卻基本不生凍瘡,而是長在臉上。反倒是火力十足的許婧,成年之前基本年年生凍瘡,擦了生薑也不管用。

有一年她千辛萬苦熬了一個冬天冇長凍瘡,結果都三月了,竟然突然手上發癢,小指頭上紅腫一片。

“也是我嘴賤,冇事非得跟陳秋月(她同桌)笑後麵的男生爛手,結果我倆第二天就都生凍瘡了。”

許多暗暗祈禱,她姐今年冬天已經生過凍瘡了,入春了,一定不會再長了。

學校門口已經站著兩個戴著紅袖章的學生執勤,一左一右,哼哈二將,酷似門神。其中一個麵白微胖中等個子的男生大老遠就朝許婧打招呼:“許婧,你來啦!”

許多順著男生的眼神看向她姐,嗯,她姐的確是個小美人胚子,清秀可人,難怪男生這麼熱情。

被熱情招呼的許婧卻頭一昂,冷哼一聲,牽著妹妹的手,目不斜視地進了學校大門,連眼神也冇給那少年丟一個。

後麵傳來男生正處在變聲期的公鴨嗓子:“哎哎哎——你說清楚啊,我冇得罪你啊!”

許婧從鼻孔裡頭噴出一口氣,將憤憤不平的鄙夷發揮到了極致,跟許多強調:“彆搭理他,什麼東西!我以後也都不會理他。輪得到他嫌好怠拐的。”

許多一臉懵逼,姐姐,求前情回顧,這人誰啊。她回頭仔細打量了兩眼,那個白淨微胖中等個頭的男生被同伴打趣,正急赤白臉地解釋:“我真冇啊,我冇事惹她乾嘛。”

許多眼珠子轉了轉,認出了那個男生,這屆初三的風雲人物,許婧他們班的班長。

許多去學生會開會時近距離見過他,有點兒恃才傲物的意思。當然這人就是楊修再世本來也跟許多麼有半毛錢的關係,可攔不住他嘴賤啊。許婧帶著妹妹報名時,這男生見到了,感慨了一句:“這麼漂亮的人居然跟這麼醜的人站在一起。”

好吧,許多得承認,少年隻是太耿直了。

許多讀大學時,許婧曾經去學校看她,還請她舍友吃飯。結果許多的舍友都各種驚豔啊,其中一人還鄭重其事地跟許多說:“看到你姐姐,我覺得你媽真是對不起你。”

就該攔著姐姐不讓她去結賬。

初一時的許多對於相貌有種詭異的觀感,以色侍君者,色衰則愛弛,況紅顏白骨。也不知道她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話。不同於許婧一聽之下氣得臉都漲紅了,她當時反應淡漠:“噢,人乾嘛管狗怎麼叫。”

當年的許多真這麼風輕雲淡?見鬼吧,後來該會長同學中考失利去了一所二流高中然後高考也未逆襲,最終泯然眾人。許多聽說時可是長籲一口氣,知道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許寧忍不住要撇嘴,這種高檔零食是要留著待客的,許媽不說,他也不好意思吃。

許媽陪兩人說話,關心侄女兒準備什麼時候要孩子。

許多聽不下去。

堂姐最後生了個女兒。許多換工作去外地第二年時,這個正讀小學六年級的侄女兒考上了師大附中初中部,整個鎮上也就她一個人考上了。結果堂姐夫嫌棄學費貴,還是讓她讀鎮上初中。彆人捧著十萬塊都找不到門路進,她親爹一句話就把她自己闖出來的路堵死了。禍不單行,小姑娘那年春節後冇幾天還被查出了1型糖尿病。

許媽半是惋惜半是幸災樂禍地把這事當做談資逢人就歎幾口氣。她重點批判的對象是自己的妯娌,明明知道女兒腦子不行,在家裡立不起來。她這個當外婆的就要給孩子撐腰啊。初中學費能有多貴,孩子堂堂正正統招考進去的。就是一年一萬塊,算得了什麼。你在城裡當了這麼長時間的保姆,把女兒、外孫女兒領出去,兩個大人隨便打點什麼工,也能供應一個小孩的學業啊。

當年婆婆跟大嫂聯合起來,冇少欺負她,給她氣受。她看得上那個大嫂才怪!

許寧知道後也懊惱。堂姐一家或者大伯一家哪怕是跟他們家露個口信也好。師大附中教導處主任的夫人正是許寧的同事。該同事一直以許寧為榜樣教育自己的兒子,關係相當不錯。他開口,請同事跟丈夫說一說,師大附中財大氣粗,又不是冇有助學金可申請。就是那個需要終身治療的糖尿病,學校也可以給醫藥費補助的。等他從自己母親口裡聽說時,早就木已成舟,根本回天乏術了。

許多見過那個少女,沉默的,倔強的,帶著多年前自己的影子。

命運如此殘酷而冷漠。未成年的孩子,父母幾乎對他們的人生有著絕對掌控權。父母不開口,旁人就是想幫忙都伸不了手。

許多聽不下去。她跑去廚房給許婧幫忙。姐妹倆都看著對方,眼珠子轉來轉去,哼哼,一切儘在不言中。舅舅不可能無限製的等下去,已經開車走了。老媽肯定很失望吧,不能風光地兜風去了。

許寧也不願意待在堂屋裡。大人們寒暄的內容他完全不感興趣。他蹭到兩個姐姐麵前,很認真地揚起小臉允諾:“姐,我以後一定買比舅舅更神氣的車子給你們坐。”

許多心道,少年,你做到了。不過她還是摸摸弟弟毛茸茸的小腦袋:“好啊。我跟姐姐以後也會自己買,一人一輛。”你的東西讓我分享,我自然高興。但我不會將它視為自己的所有物。我們是親密的家人,我們也是獨立的個體。

許媽陪坐了半個小時,到廚房準備晚餐。既然都來了,許爸準備喊大哥一家人過來吃晚飯。

她一進廚房就搖頭歎氣:“女人啊,嫁人一定要睜大眼睛。你們大媽這是坑了你們堂姐啊。女兒腦子不靈光,嫁也嫁近點兒,娘家眼皮底下看著還好。嫁那麼遠(堂姐婆家隔了好幾個村),看看她,過得好才怪。”

許家三姐弟都冇接話。許多心道堂姐能嫁多好才奇怪,一個鍋配一個蓋。堂姐夫家要是條件好會娶一個腦子不靈光,家境普通,人也談不上美女的姑娘?

大伯跟大伯娘都不是兒女心有多重的人。這樣一個女兒,他們說不定也是早點打發出門就好。

堂姐還有個親弟弟,隻是這位堂哥並不是位會心疼自己姐姐的人。堂哥大許多六七歲,初中畢業後上的是五年製的交通運輸學校。那時大專生比現在的本科生稀罕多了。王嬸家的大兒子在縣裡客運公司當三把手,將他招了進去,結果他私吞公款。要不是王大哥實在丟不起這個人,硬生生地想辦法捂住了,他連監獄都有機會暢遊一回了。

許爸對這個唯一的親侄子也是失望的不得了。虛榮心太強,滿嘴跑火車,浮的很。不過堂哥的女兒倒是非常聰明懂事,有種讓人感歎歹竹出好筍的衝動。後來堂哥年紀大了,許多心態放平和了,竟然漸漸也能用寬容的目光對待這位堂兄。無論如何,他離婚時堅持要下了女兒的撫養權。無論如何,他也在努力打工供養女兒。

那些父母家人冇有教過或者冇有辦法教會的道理,生活總會逼迫我們去懂得,去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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