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洲計劃1:蘇醒
張暮雲是被指尖的麻木感從休眠中喚醒的,這是他最不喜歡的一個環節。弱電擊對指端神經的微小刺激雖然不至於疼痛,但總讓他產生一種手指被鞭炮衝擊波震得發木的錯覺。
這是他小時候玩一種叫做鞭炮的危險玩具所留下的陰影。那是在人類剛進入信息時代的初期。雖然技術爆炸使人類文明在短短幾十年內向前跨越了一大步。但在當時的中國,“春節”是狂歡的日子。鞭炮作為節慶必備的產物而出現。儘管這種玩具十分危險。但它給人帶來的刺激是那個娛樂匱乏的年月很難替代的東西。
張暮雲自己也記不清是在什麼年紀被鞭炮炸傷的。他的腦海裡隻模糊的保留了當時手指皮開肉綻所帶來的麻木感和身邊大人急作一團的混亂。
按照聯合國太空總署的計劃,他們應該休眠了三百七十年。此刻先行者號需要接近五年的時間進行減速。他必須帶領研究小組完成對船尾座星係HD70642恒星係的考察準備工作。
HD70642是人類在2019年觀測到的一顆恒星,在它的周圍也有一顆類似於木星的巨大氣體星球,它的質量是木星的兩倍,每6年繞“HD70642”軌道一圈,而木星則12年繞太陽軌道一圈。以太陽係為標準,這顆行星的位置大約在火星和木星中間。它是有史以來發現的第一顆以“穩定的軌道”繞著“自己的太陽”運轉的外太空行星。當時的科學家預言,這顆氣體行星的軌道之所以如此穩定,是因為在那兒存在著一個與我們的太陽係極其相似的“第二太陽係”,所以很可能還包含著一顆類似地球的固體行星。
人類給這片恒星係取了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綠洲”。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人類即便使用最快的飛船,想要到達“綠洲”。至少也需要接近六十萬年的時間。
然而,寧人感到驚奇的是。人類的技術爆炸是超乎想象的。
2018年後。以中國為代表的基因學領域,猶如坐上了宇宙的技術高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打開了人類基因學領域最神秘的大門。突然宣布人類的基礎壽命可延長到三百歲,並且僅僅在二十年後,基礎物理學領域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各種新技術層出不窮。人類的瞬間達到了宇宙恒星級航行的初級水平,可以將飛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這樣,到達“綠洲”便不再是遙遠的夢想。用十年的時間,將飛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飛行三百七十年,再用十年時間進行減速,總共隻需要三百九十年,即可到達。
很快,綠洲計劃就被正式立項。這項由中國統籌,聯合國主導的遠航計劃,很快在全球掀起了關注熱潮。在項目組麵向全球頒布了宇航員招募計劃之後僅僅一個月。就收到了多達十萬份報名郵件。
然而,在進行宇初步篩選的過程中,評估小組很快就增加了兩條評估要素:
1、報名者必須由軍職為營長及其以上的軍人、天體物理學家、醫生、生物學家、心理學家和職業宇航員組成。
2、報名者必須是孤兒或者雙親已經離世,並且必須是單身,冇有成家,也冇有戀愛對象,離異者。
有了這兩條硬性規定,最終的候選名單,很快就隻剩下不到一百人。
張暮雲的父母是在他讀軍事學院的時候雙雙因車禍離世的。這種打擊,讓一個正處於人生最重要階段的年輕人變得無比抑鬱。幾乎是在一瞬間,他的整個精神世界坍塌了。從那以後,他開始失眠。每一晚都需要輾轉反側才能入睡。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把所有的經曆放在了學業上。也嘗試過戀愛,但是他孤僻的性格和沉默的個性,讓女生很快對他失去了耐心。從此後,他成為了更加特立獨行的那一個,冇有社交,冇有朋友。甚至連同一個寢室的戰友,都很少與他交流。
張暮雲認為自己活著的唯一理由,隻是證明自己父母的基因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而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隻是不斷完成學校或上級交給他的任務。作為一個軍人來說,他是合格的。但作為一個正常的人而言,他無疑是另類的。
隨波逐流和漠不關心,讓他的晉升道路變得十分崎嶇。他是最聽話的哪一個,最聽話的人,往往容易被放在基層去做執行層麵的工作。
眼看著周圍的同事,一個個都升遷,最快的已經混到的副師級。而自己還是一個不能帶兵的技術營長。張暮雲也並不覺得委屈。他心裡明白,自己冇有背景,也冇有向上的激情。也許在技術崗位上再混上個七八年,也就該退休了。
他每天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在他的世界裡,隻有辦公室和集體宿舍。他想過結婚,也嘗試著去參加相親活動。但是他總是能靜靜的把相親的對象給折磨到拂袖而去。
就這樣,他過著軍裝筆挺卻又行屍走肉的生活,直到2018年被蓬勃發展的海軍扔到了成都軍區的陸軍部隊。他也毫無怨言。
直到他看到綠洲計劃的宇航員招募信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歸宿。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個世界。屬於他的人生,應該是黑暗、深邃、無限空曠的宇宙!
或許隻有以這種方式離開,才能對得起他作為一個軍人最後的那一點傲骨!
作為軍隊的技術人才,張暮雲一直是合格,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他所參與的技術研究。都是應用級的程序加密技術,其中大部分軍民結合案例,已經得到了市場的驗證。在這方麵的評估,他得到了優秀。
至於身體素質和軍事素養,張暮雲更是無懈可擊,一米八八的大高個,和強健的體魄。讓他棲身於後選擇的前列。長期在基層做研究的工作,並冇有讓他疏於軍事訓練。他除了工作之外,唯一的愛好就是到訓練場。那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最後張暮雲順利的進入了麵試環節。麵試的房間很小,大約隻有十幾平米。房間的中間是一張長桌子,已經有一位麵試官坐在桌子的一端。張暮雲坐到了對麵。
麵試官是一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留著絡腮胡,穿著太空總署的製服。麵前的桌麵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請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加入綠洲計劃!”麵試官微笑著問他。
“因為……我想離開!”張暮雲想了一下說。
“可以說得具體一些嗎?”麵試官問。
“這裡,地球,冇有我留戀的東西。”張暮雲淡淡的說。
“如果,你們到達綠洲,發現那裡並不適合生存,你會怎麼做?”麵試官依然麵帶笑容。
“我不知道。或許……繼續往前走吧!”張暮雲的聲音依然平靜。
“為什麼?”麵試官看著他的眼睛問。
“我不知道。”張暮雲也看著麵試官的眼睛說。
“如果,你們遭遇了緊急情況。需要你放棄或殺死某位成員,你會那麼做嗎?”麵試官的嘴角還是微笑著。
“會的。”張暮雲很直接的回答。
“如果需要被放棄那個人或者需要被殺死的那個人是你自己呢?”麵試官始終盯著他的眼睛問。
“我是軍人,如果任務需要我死,那冇什麼可猶豫的。”張暮雲說這句話的時候,胸脯挺得直了些。
“好的。你可以回去等消息了。我們會在三天後通知入選者。請保持這三天內手機暢通。”麵試官微笑著合上了自己麵前的平板電腦。夾在自己的左腋下。站起身來,伸出左手做出握手的姿勢,示意張暮雲可以離開。
他起身的瞬間,張暮雲注意到麵試官的右手手掌是缺失的。不過他也隻是看了一眼,冇有任何表情,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跟麵試官握了一下。握手的力道很合適,讓張暮雲覺得舒服。
他走出麵試房間的時候感到一些奇怪,再生肢體的技術已經很成熟,為什麼麵試官卻放任不管呢?想到這些,他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的傷疤。腦袋又回憶起兒時被鞭炮炸爛手指的畫麵。想到了自己父母著急的麵孔。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的思緒拉了回來。快步的離開了太空總署辦公大樓。
接下來的時間,張暮雲都在隱隱的期待中度過,他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似乎在父母去世以後,他就冇有什麼可期待的事情。就算是第一次與同學給他介紹的女朋友約會,他也冇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第二天的晚上,張暮雲依然在床上翻來覆去,他腦袋裡麵揮之不去的都是綠洲計劃。一直到後半夜,電話終於響了,打電話給他的是一位女性,通知他去基地報到。什麼都不需要帶,也不必跟單位請假。天亮後會有專車去接他。
放下手機以後。張暮雲二十年來第一次很快就進入了睡眠。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這種踏實是他終於得到了一種方式,可以讓自己驕傲的離開。他背負了二十多年的一些東西。在這一夜似乎卸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