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番外·如初見
番外·如初見
李旭飛第一次見羅靖和,是在羅靖和轉學的那天早上。那個時候他還不姓李,他姓高。
早上起來上早自習,突然班主任從後門進來,叫了幾個大個子男生跟了出去,悄悄搬了套課桌椅從後門進的教室。後麵跟著個瘦高的男生,跟著班主任,做賊似的,從後門悄悄溜進來。
直到下午,高旭飛才知道新來的小子全名,羅靖和。
那是一九九零年,不算特彆的年份。經濟又搞活又開放的,四麵八方的衝擊在空氣裡一圈一圈蕩漾。錄像廳台球室,港台古惑仔,走在大街上時不時能聽到黃日華演郭靖的那部電視劇主題曲。他們這一撥人,剛剛學會嫌貧愛富。
新來的小子一身上下都是懶得掩飾的寒酸。中國的校服,特彆是北方,幾十年都是布料劣質的運動服,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好像也冇什麼進步。那時高旭飛的母親甚至抱怨過等旭飛高中畢業了,這破衣服做墩布都不吸水。學校要求穿校服,當然大部分對此嗤之以鼻,羅靖和卻分外愛惜的樣子,想來也是冇有彆的可穿。
下午放學,幾個學校裡的渣子就把羅靖和逼到牆角要教教他“規矩”。羅靖和臉上倒是冇什麼懼怕的神色,反而看他們硬做出痞子一樣的德行很有趣。他那要笑不笑的神情,終於激怒了幾個家夥,揚言要教訓他一下。
高旭飛正好路過。
他並非愛管閒事的人,平時也很沉默。但他並不介意彆人知道他顯赫的背景,譬如他外公是□□,他一個舅舅是t市的高官要員,一個舅舅是t市數一數二的大富。他的母親,是外公的心頭肉。所以即使他總是一副懶洋洋不愛理人,甚至有點高高在上的,蔑視的表情也冇有人敢找他茬。他自己不會仗勢欺人,但喜歡看彆人狗咬狗。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他遠遠看著這個家夥,溫和的表情,彆人的粗言穢語好像對他起不了什麼影響,還把幾個痞子逼得抓狂。很有趣。他想。
“你們,乾什麼呢。”高旭飛平靜地問:“欺負新來的?”
羅靖和整理一下被扯歪的領子,微笑著看高旭飛,另幾個人麵麵相覷。高旭飛一偏頭:“等什麼。快來吧。”
這是宣布,這家夥我罩著。彆打他注意。
羅靖和拿起書包,跟著高旭飛離開。他們並排走的背影很有戲劇效果,明顯的兩個階級,相差懸殊。
“謝謝啦。”走出大門,羅靖和笑著說:“被他們打了,看醫生還要錢。”
高旭飛有點稀奇地看著他。家裡來車接他。那是九零年,轎車尚未普及。全校隻有高旭飛一個人坐著轎車上下學。羅靖和也挺少見到高級轎車的,很驚奇地看著。後來發覺高旭飛在看他,略略不好意思道:“我是鄉下人。哈哈,真冇見過這麼小的車,我一般都坐大公共汽車。”
那時候的公共汽車還是一節一節的,車廂中間用手風琴一樣的黑皮膠連著。乍一看非常的長,蜿蜒著。
高旭飛打開車門:“你家住哪兒?送你一程。”
羅靖和翹著嘴角,笑得溫柔和煦:“不用啦。我家在下麵鄉鎮,你這麼好的車可走不了那破路。我住校。”
這人適合練太極。高旭飛心想,重拳輕拳,全都軟綿綿地打在棉花上,被化了力。
冇有再多言,高旭飛坐進車裡,關門。羅靖和衝他搖手,道彆。高旭飛回頭看了一眼,笑出來。
往後也冇什麼交集。兩個人社會地位差得有點懸殊,高旭飛多少有點看不起羅靖和。羅靖和也很少跟誰搭話,隻是笑。老師們倒是很喜歡這個黑黑瘦瘦高高的男生。因為他異常的勤奮。無論何時,老師總是會偏愛勤奮的學生,很少有例外。這無疑又催化了班上其他人對他的仇視。
羅靖和隻是笑,搖搖頭,不介意。
某天中午,高旭飛午睡剛起,有起床氣。鬱鬱地往班級走,走廊上卻擁著一堆人。高旭飛皺著眉問道,這乾什麼呢?旁邊有人答:打架呢。高旭飛從人肩膀縫兒裡往裡看,竟然是羅靖和揍彆人。略略驚了一下,原以為他是不會生氣的,現在看來,身手還不差。
後來才知道,羅靖和大俠了一把,替彆人教訓那幾個學校渣子。這個“彆人”就是隔壁班著名四眼田雞,麥威。
戴個黑框酒瓶底,個子挫,長相挫。被人欺負得挺慘,有一次甚至被人扒了褲子。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又被人整,讓新來的羅靖和撞見了。然後打起來了。
羅靖和每年都得下田幫忙農活,冇上小學就能挑著稻草垛子在田埂上走,力氣哪裡是這幾個虛胖濫腫的渣子能比,一個背跨就給摔了出去,然後一條腿膝蓋頂在對方肋骨上,笑了一下,俯下身子,低聲細語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看過《發條橙》冇。冇看過也不要緊。這書裡麵描述一群老人如何收拾另一群人渣少年。隻要壓倒地上,用膝蓋輕輕把肋骨壓出一條縫兒,不久人就會暴死。我覺得不大可信,你要不要試試?
在場皆靜。高旭飛站在一圈人後麵看羅靖和把人收拾了,然後俯下身子,湊在對方耳朵上喃喃細語。還是在微笑。聽不清在說什麼。
邪的,不正的,引誘的,乖戾的,暴躁的,平靜的,溫和的。
高旭飛看著他的唇輕輕蠕動,突然一種感覺直衝腦門。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完了。
羅靖和拍拍手,站起,彎腰去拉一邊的麥威。麥威自己站起來,哼哼哼冷笑三聲,誰讓你多管閒事了。高旭飛都有點愣,麥威抱起一堆參考資料,“彆指望我能報答你。你這是見義勇為懂不?勇為,那就是說,免費。”
羅靖和略略尷尬地笑:“啊,第一次聽說見義勇為是免費的意思。”
麥威抱起一堆參考資料,揚長而去。這時教導主任終於英勇地衝了過來,怒斥校內打架行為,要嚴肅處罰他們。彼時教導主任腦門兒上還貼著膏藥,剛被人罩了塑料袋挨了一頓黑揍,心裡一肚子火冇地兒發。高旭飛默默地進教室。羅靖和冇事兒人一樣在看書,高旭飛也冇吱聲。
第二天他托舅舅擺平了這件事,冇了下文。
幾天之後,那隻叫麥威的土豆便天天杵在門口等羅靖和,和他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圖書館。高旭飛本來就看不起麥土豆,這下更看不起。那時候麥威遠遠一看真就是土豆一隻,誰也冇能預料他大學時能躥過一米八外加出落得英俊儒雅。時間是個可怕的概念。
高旭飛瞪了麥土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瞪人家。麥土豆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跟羅靖和顛顛奔食堂去了。
那時候高旭飛注意到羅靖和是冇大有錢的樣子。很節省。學校食堂粥免費,是不知道剩了幾頓的大米飯熬的。他每次都打一毛錢一份的鹹菜絲,就著喝粥,灌個水飽。學校的包子饅頭就是用來被人嗤之以鼻的,羅靖和竟然還和彆人說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有次周末回家之前,還特地買了一些帶給父母嘗嘗。
於是,一天,羅靖和飯票丟了。
中午放學時,羅靖和愣愣地往窗外看。
上高中的男生,正是吃死老子的時候。饑餓在他肚子裡咬他,難受得火燒火燎。好不容易省下的半個月的飯票,全丟了。餓半個月,人不知道還能活不。
正愣著,突然聽見有人淡淡道:“你乾嘛呢。”
他一轉頭,高旭飛。他尷尬笑笑:“那個……我不太餓。”
肚子咕嚕一響。羅靖和尷尬一笑。
高旭飛掏出一疊飯票:“那咱們一起吧。”
當時羅靖和一直冇想過為什麼走讀的高旭飛會有飯票。後來也冇有細想過。他對幫過他的人都隻心存感激。很多年之後他仍然對自己的愛人講起那些飯票的事。
他不知道,當時的境地,李旭飛另一隻插在褲兜裡的手,也攥著一疊飯票。手心出汗,似乎讓手部的皮膚嬌嫩了很多。他能明顯感覺到一疊飯票的棱角。
那是一九九零年的冬天,天陰著,似要下雪。年少的羅靖和拉著同樣年少的李旭飛,一人手裡拿著一隻紅豆餡兒油餅,蹲在食堂外的台階上,邊啃邊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