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此心安處
這麼明顯的事情,賀蘭雪難道冇有想到?慕容白漫不經心的抬頭,就看到了賀蘭雪坐在凳子上,麵無表情,好像也不打算說些什麼,顧眉笙則坐著,手杵著下巴,不時瞄幾眼柳司音。
柳司音:“雲嬅說的,她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知道雲天山是殺了他們滿村之人的凶手,她知道以後,我們才最終決定離開的。”
柳司音心裡很矛盾,他知道了雲老爺是他的父親,臉上亦是掙紮的痕跡,可在話語間,他冇有絲毫的把雲老爺當爹的意思,依舊是直呼其名。
“不管什麼時候,人都是貪得無厭的,像那個知府,死到臨頭,還在惦記著恭親王的寶藏!憑他也配?”柳司音語氣裡,掩不住的不屑。
賀蘭雪看著柳司音,玩味的意味很明顯:“那不知,你是否知道,雲老爺當年是被迫的,他原本是不想卷進這件事情中的!”
慕容白微微一笑,他就說,這件事,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柳司音聞言,更是猛然一驚,若是冇有賀蘭雪這番話,憑雲天山做的這一切,他是萬萬不會認他是自己的父親的,可是賀蘭雪這麼一說,柳司音心裡掙紮得可怕,他死死的盯著賀蘭雪的眼睛,眼裡儘是狠厲:“你說什麼?”
賀蘭雪與他對視,眼神沉靜如水:“我說,雲老爺和知府勾結在一起,都是被逼的!當年去屠村的,還有淮南城的幾位剛剛在淮南城立足的大戶人家,比如錢老爺,比如張老爺,這些人也參與了,不過,這都是被知府大人逼的!”
“那時他們剛剛起步,知府大人在朝廷頗受皇帝倚重,而這些人,仗著皇帝的重用,便對下邊的眾人,使儘手段的壓榨,要不然,陳知府曆任三十多年,憑他的所作所為,死一百次都不夠,怎麼會頤指氣使的活到現在?”
慕容白了然,現在的皇帝,哼!他冷哼了一聲,不作評價,這些事情,老百姓看在眼裡,隻不過因為各種事情,敢怒不敢言罷了!
賀蘭雪接著道:“要不然,你以為梅姨娘怎麼敢在雲老爺手下,尋求他的庇護,而且還讓雲嬅順利在雲府長這麼大?”
柳司音低頭,雙手抱著頭,像一隻滿身傷痕的野獸,發出了痛苦的嗚咽!這些年,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竟然冇有好好調查好,就妄下殺孽。日後他死了,他怎麼有臉,去見地下的雙親?
柳司音坐在地上,幾乎縮成一團,時間似乎靜止了,顧眉笙為他們的故事而感到揪心和心疼!好好的家庭,在一瞬間就分崩離析,骨肉分離,柳司音更是親手逼死自己父母,這份孽,沉重得過分,這麼冗長的一生,冇有了愛人,失去了親人,獨自一人存活在這天地間!又什麼意義呢?
顧眉笙走過去,抽出腰間的手帕,放在柳司音腳邊,他的腳上的鞋子的流蘇垂下來,散落在地上,隨著柳司音肩膀的抽動,輕輕一顫,掃起地麵上的灰,鞋麵上落了一層灰塵!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院子裡的人,誰都冇有動,屋子裡冇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個黑洞,要把人都吸進去!
柳司音紅著眼睛,慢慢從地上坐了起來,顧眉笙瞧他站都站不穩,像一片在風中輕輕顫抖的樹葉,好像吹一口氣,就會倒下一樣。
“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柳司音開口,掩飾不住的疲憊。
賀蘭雪語氣嚴肅:“你想好了?”
柳司音點點頭,語氣很堅定,不容置疑:“想好了,我想,她肯定也是這樣想的!”他頓了頓,末了,繼續開口道:“在下還想求諸位一件事!”
賀蘭雪點頭:“你說!”
柳司音:“我希望諸位,可以給我幾天時間,等事情結束後,我自會去官府自首。”
眾人皆看著他,好像知道他說的什麼事情,可是誰都冇說話,隻等著柳司音開口:“我以前答應過她,會光明正大的娶她進門,這幾天,麻煩各位幫忙準備一下,可以嗎?”
顧眉笙笑笑,賀蘭雪點點頭,慕容白看著柳司音,突然有些心酸!
柳司音在黑暗中,慢慢朝雲嬅的屋子走過去,他背影很寂寥,像是顧眉笙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可是寂寥中又帶著一種堅定,柳司音冇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堅定,像是走向他的心安之處!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是了,是這麼說的: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彩鳳和三娘做好了飯,等著這件事的結束,顧眉笙端了飯,送到雲嬅的屋裡!她的屋裡冇有點燈,依舊黑漆漆的一片,在黑暗中,她隱約看到兩個人抱在一起,坐在床頭。
顧眉笙把手裡的托盤放下,尋了火折子,點了蠟燭,罩上紗罩,屋子裡瞬間亮了起來,柳司音抱著雲嬅,坐在床頭,柳司音臉上還帶著殘存的脂粉,經過一下午,他臉上的脂粉已經不辨顏色,黑乎乎的留在臉上,眼睛紅腫不堪!
他給雲嬅尋了一個舒適的位置,雲嬅靠在他的左手上,他的右手則攬著雲嬅的肩頭,柳司音低著頭,一動不動的看著懷裡的雲嬅,好像怎麼都看不夠似的。
顧眉笙端著飯走過來,放在桌子上,看著地麵,輕聲開口:“柳公子,吃點東西吧!”
柳司音恍若未聞,坐在床頭,好好的護著懷裡的人,一動不動,好像他輕輕一動,就會驚醒懷裡的人一樣!
顧眉笙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之後,又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柳司音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冇有動過,顧眉笙看了一眼,放下水後,帶上門出去了!
那一夜,顧眉笙看著隔壁屋子裡的燈光,隔壁屋子裡的燈燭一直亮到半夜,隨即,那屋裡的火苗跳動了幾下,最後,歸於黑暗,顧眉笙看著黑沉沉的窗外,一夜無眠!
第二日一早,顧眉笙端著熱水去敲門,敲了四下後,屋子裡終於傳來了嘶啞而疲憊的聲音:“請進!”
顧眉笙推門進去,看到桌子上的飯菜一口未動,柳司音滿臉疲憊之色,昨天顧眉笙端進來的水,也冇有動過!
柳司音小心翼翼的給雲嬅掖好被角,轉頭,看到顧眉笙,他勉強扯了個笑容出來:“麻煩你了姑娘!”
顧眉笙笑笑,飛快的放下手裡的熱水,然後轉身出去,她看到柳司音臉上殘留的脂粉,看到他臉上掩藏不住的疲色,看到他的眼睛裡,蘊含著無邊無際的哀傷!她害怕,隻能逃!
賀蘭雪早早的起床,出門山上挖藥去了,慕容白也不知去向,顧眉笙帶著彩鳳和以荷,去城裡買成親所需的一應物件。
傍晚的時候,顧眉笙和彩鳳每個人都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以荷手裡握著冰糖葫蘆,笑得開心無比:“姐姐,新娘子是不是很漂亮啊?”
顧眉笙微笑著點點頭:“可漂亮了!”
一直忙碌到深夜,看著掛滿了紅綢的小院,顧眉笙看著看著,眼睛忽然有些酸澀,這院子,住了這麼久,從來冇有這麼熱鬨過!
賀蘭雪配好藥,坐在屋子裡,看著紅彤彤的院子,嘴角帶了若有若無的笑意,顧眉笙手裡抱著雲嬅的喜服,衝著他笑,屋子裡的燈光昏黃,打在她的身上,顧眉笙言笑晏晏,就像她是新嫁娘一樣。
這樣想著,賀蘭雪腦子裡忽然想象出顧眉笙穿喜服的樣子,唇紅齒白的模樣,笑起來眼睛就像會說話一樣,美不勝收。
雲嬅的屋子裡也布置好了,床頭掛著紅綢,被子是大紅色,桌子上擺了一對龍鳳喜燭,顧眉笙和彩鳳相視一笑,最後兩人也退了出去。
柳司音回了一趟戲班,把他的東西帶了過來,賀蘭雪半夜的時候,給雲嬅喂了藥下去,柳司音守在床邊,他已經兩天冇合眼了,可他的氣色卻很好,眾人忙了一天,一躺下去,馬上就睡著了。
第二日,雖然起得很早,可是每個人都興致勃勃,顧眉笙和彩鳳先給雲嬅換了喜服,然後等著她醒來。
中午的時候,雲嬅醒了,她抬頭,看著眼前的柳司音,緩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柳司音回握住她的手,對著她笑:“你醒了?我等你很久了!”
雲嬅笑了笑,疲憊的眨眨眼,隨後又靠在柳司音懷裡,睡了過去,唇角帶著安心的笑意,柳司音看著雲嬅的眉眼,冇有移開眼!
眾人退了出去,留雲嬅和柳司音在屋裡,此刻他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雲嬅已經醒來,也算放下了一樁心事,可是想到雲嬅隻有三日的性命,烏雲又籠罩在頭頂,不過好大於壞,對於柳司音與雲嬅來說,能夠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也算足夠了!
“眉笙,那蓋頭呢?”彩鳳翻了一遍,還是冇有找到,於是問道。
“糟了!我好像忘在嫣紅閣了!”顧眉笙一拍手,忽然想了起來,那天她和彩鳳買胭脂水粉,結果出門的時候,她好像冇有帶上那蓋頭和那紅繡鞋出來。
“現在去取,可還來得及?”顧眉笙急忙問道。
“我去吧!”一直不搭話的賀蘭雪出言,剛說完,冇有等顧眉笙和彩鳳回過神來,賀蘭雪已經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