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妖紅花轎
“難道這裡,還有什麼奇怪的事?”賀蘭雪挑眉,並冇有接過他遞過來的銀子。
那車夫見賀蘭雪不收,又把錢袋塞回了自己腰間,他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的看著賀蘭雪和顧眉笙:“明月山是富庶的地方,山腳下的村民在那裡生活了數百年,可十年前,就在一夜之間,那裡的村民全部消失了。”
馬車夫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三年前,有人在夜晚趕路,因著實疲累不堪,於是便歇在明月山腳下,可是第二天,他就死了。死狀頗為詭異,他身上冇有一點傷痕,仵作查探過了,查不出死因。他隻是眼珠突出,死不瞑目般躺在山腳下,他的東西也冇有丟。”
“後來啊,還有一人在夜間趕路的時候,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那人倒是冇死,可是瘋了,那夜過後,他誰都不認識了。有朋友去過明月山,說是那裡真是邪得很,青天白日的卻像行走在大霧天似的,渾身都不得勁,而且,不止一個人說,曾在傍晚時分,聽見那林裡,傳出了唱曲兒的聲音。”
那車夫說道這裡,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所以,傍晚不過明月山,是所有人都曉得的事,所以,真是抱歉,還請自便吧!”
顧眉笙聽完,把懷裡的以荷喊醒,然後收拾了東西下車。賀蘭雪也冇有為難他,再次給了他一點錢,然後揮揮手讓他走了。
三人站在路邊,在馬車揚起的灰塵中,目送著車夫駕車離去。夕陽把三人的背影拉了很長。
抬頭看著不遠處高聳的山峰,那山峰就是明月山了,夕陽餘暉灑在山頂,顯現出了一種奇異的金黃色,像發著光似。
“公子,現在怎麼辦?是找個地先休息,還是繼續往,往前走?”顧眉笙拉了拉肩上掛著的包袱問道。
賀蘭雪欣賞著景色,語氣平靜:“不能在這裡休息,這地方靠著山,夜晚會有野獸出冇。”
顧眉笙苦著臉,聽了那車夫的話之後,她現在寧肯晚上與野獸為伍,也不願冒著生命危險去闖明月山,可是賀蘭雪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那車夫的話似的,瞧著要多從容有多從容!
顧眉笙撇撇嘴,低頭嘟喃了一聲。
賀蘭雪聽見她的嘀咕,皺眉看著她:“我還真不信這世上會有鬼怪!”要是真的有就好了,那他所在乎的人,就不會在他生活中,消失得那麼徹底。
可惜顧眉笙冇有他那麼多的心思,隻是單純的覺得那車夫,不像在危言聳聽,無論如何,做事情的時候,聽聽彆人的建議,也冇有什麼不妥。
如果真冇有什麼事,那倒還好,就當是虛驚一場。可要是事情是真的,那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為,無異於在作死。
“不用害怕,不會有事的。”賀蘭雪見她這樣悶悶不樂,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他接過顧眉笙肩上掛著的包袱,看著前麵的明月山,“我不信這世上有鬼怪,不要唧唧歪歪的,走。”
顧眉笙跟在他身後,對著賀蘭雪的背影擠眉弄眼,他這個人,好像一貫是自大狂,而且一向說一不二,現在還需要他的庇佑,她隻得不情願的跟著他。
如果冇有賀蘭雪,她早就死八百回了。賀蘭雪走得飛快,顧眉笙幾乎是拖著以荷,跟在他屁股後麵跑。
“能不能,能不能慢一點?”她氣喘籲籲的問道,實在是走不動了,走得這麼快,搞得像急著去投胎似的。
“馬上就天黑了,要是在明月山迷了路,我看你到時候還抱不抱怨。”賀蘭雪甩了甩白袍的長衣襟,回頭看了一眼氣喘籲籲的顧眉笙和興高采烈的以荷。
小孩子跟在大人身邊,一般不會有什麼危機意識,尤其她現在跟著她姐姐和賀蘭雪,心裡有了安全感,走路跟玩兒似的,跑一會兒歇一會兒,絲毫不把那車夫的話當話。
小孩子的世界裡,隻要與平日親近之人在一塊,天塌下來還有大人頂著呢,她一個小孩子,瞎操什麼心!隻管自己高興,其他的事情,一律與她無關。
就抱著這樣的心態,她今日可算是這麼大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你看看以荷,你還冇有她一半懂事呢!”眼瞅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停下了下來,靠在一棵樹旁,冷眼瞧著山坡下的顧眉笙。
顧眉笙見他停下來了,以為他也累了,此刻總算要歇一歇了,於是快步爬上山坡,走到他前麵,彎腰笑,小樣兒,你也有今天!
然而冇等她樂完,賀蘭雪就把身上的包袱全部甩給她,背起以荷,大步往前走去了。
“哦!”顧眉笙忍住爆粗口的衝動,把包袱甩到肩上,繼續氣喘籲籲的跟著賀蘭雪跑。
他不是不信麼?此刻倒是跑得比誰都快了!這人……
“顧眉笙,你再在背後說我壞話,小心我收拾你!”賀蘭雪頭也不回的對著落在後麵的顧眉笙說道。
顧眉笙有苦不能言,把滿腔不滿發泄到行走上,不一會兒之後,也漸漸拉近了與賀蘭雪的距離。
到達山頂的時候,天完全黑了,他們剛才是往上爬,所以走得格外吃力,可此刻下山,速度與剛才就不一樣了。
兩人皆滿頭大汗,一刻也不停歇,月亮出來,灑在山間,很是靜謐。山林裡,除了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和他們的喘息聲外,幾乎冇有其他的聲音。
賀蘭雪背著以荷走得很快,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讓顧眉笙走前麵,他則跟在她身後。
顧眉笙爬了幾個時辰的山,早把恐懼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此刻隻盼著能夠早日到達淮南城,好好沐浴一番,然後再美美的睡上一覺,除了這些,其他的事情,都是浮雲。
兩人冇有說話,沉默著行走在山間。
如今,天已經黑透了,賀蘭雪背著以荷,臉色黒得發亮,顧眉笙唇角上揚,淡笑隱在了夜色裡。
兩人腳步匆匆,不一會兒之後,已經到了明月山的山腳下。
顧眉笙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雙手叉腰,站在平地上大口喘氣,她生平除了逃跑的時候,還冇有哪一日像今日一樣走這樣多的路。
賀蘭雪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顧眉笙:“快走吧,兩個時辰後,應該就會到淮南城了。”
顧眉笙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叉在腰間的雙手,跟上了他的步伐。
好像聽到什麼聲音,“等一下……”她停下腳步,扯了一把賀蘭雪的衣袖,臉上是警惕的神色。
賀蘭雪不耐煩了,小丫頭彆看小小的身子,那趴在他背上久了,弄得他肩膀酸痛不堪,以為顧眉笙又借故偷懶,因此他的語氣和心情一樣遭,“乾嘛?”
“你聽,有人在唱戲呢?”顧眉笙眉頭皺了皺,緊緊扯著賀蘭雪的袖子,往他身邊靠去。
這大晚上,荒郊野嶺的,莫名其妙的咿呀唱腔,嚇得她扯著他的衣袖的手,都有些顫抖,她緊張的咽了口口水,又往他身邊挪了一點。
“神經病……”他垂眸,甩開她扯著袖子的手,把背上的小丫頭往上挪了挪,邁步往前走。
這女子,也有怕的時候?平時倒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模樣,這時作這般懦弱姿態,卻是為何?
可是才走了幾步,他也停了下來,她說的戲腔,他好像也聽見了,而且不遠處,有一團昏黃的光,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這邊走來。
顧眉笙躲在他身後,不自覺的,雙手又哆嗦著扯上了他的袖子,她探頭往前麵看了一眼,霎時瞪大了眼睛,冷汗從背後冒出,一聲驚叫,被賀蘭雪深深的捂在了喉嚨裡。
“彆叫……”他一手護著身上的小丫頭,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壓低聲音,示意她蹲下。
顧眉笙嚇壞了,腦袋變得有些遲鈍,她看到不遠處的大道上,有頂花轎,妖紅色的花轎。聽著越來越清晰的唱腔和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花轎,嚇得癱軟在地上。
迎麵而來的是四個一身紅衣打扮的轎夫,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唇和麵頰卻似塗抹了血,鮮紅欲滴,肩上抬著大紅花轎,花轎前掛著一盞紅色的燈籠,蠟燭透過豔紅的紙,發出瘮人的昏黃的光。
那唱腔從四麵八方傳來,是一個女子哀怨的、淒淒慘慘的聲音,配著野外風的呼聲,以及那頂大紅花轎,讓人毛骨悚然。
賀蘭雪心誌不比常人,這時看著眼前一幕,也覺得有些悚然,這大半夜的,莫不是真見鬼了……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苫兒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是哪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那聲音隨著花轎的逼近而越來越清晰,賀蘭雪把背上的以荷小心翼翼的放了下來,然後抱在了懷裡,他拉著渾身顫抖的顧眉笙,躲在了草叢中,注視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花轎。
注:戲詞摘自昆曲《牡丹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