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粗看天下一片哀,心有積鬱難抒懷
離了鬼門,高大全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何君愁的話,他隻明白了一半,但是另一半卻不甚了了。對方並冇有告訴他為什麼采用大開鬼門這般極端的方式來統一天下,而他說“懂得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不用懂”則令高大全更添了疑惑。
難道引陰冥亡靈到人間來,並非如此簡單?可亡靈殺人,總是不爭的事實,天下之大,死在亡靈手裡的人,太多太多!難道有什麼事,是犧牲億萬萬普通人也要去做的?
“天地如棋……”高大全反複念叨這四個字,天地如棋,那麼這世間的所有人就都是棋子咯?這麼說的話,是否意味著被犧牲的億萬萬普通人,隻是被對方吃掉的棋子罷了。
這般想著,他腦子裡忽然爆炸了!
若何君愁真當引陰冥入侵是落子下棋,那麼對手又是誰?!
什麼樣的對手,能讓億萬萬普通人的死亡變成了很普通的一次犧牲?
多大的棋局,才能讓如此大的犧牲,顯得微不足道?
何君愁呢,他是棋子,還是棋手?
那與何君愁對弈的陰冥之主,幽羅,他又在這天地棋局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天地如棋……
四個字,卻讓高大全想了很多很多,一路上渾渾噩噩的走,總是冇能想明白這些問題,待稍微清醒些,抬頭一看,卻已經到了起緣寺。
起緣寺山門緊閉,因著方丈空性的戰死,最近一段時間,整個起緣寺忽的從修行界的視野裡消失了,緊閉的山門不再開啟,每日的晨鐘暮鼓雖然照例響著,卻再也不回應其他門派的拜訪。
他們,是封山自閉了!
“起緣寺在諸多門派裡,最是神秘,前次聽破金剛說,起緣寺信奉緣之一字,其門下諸弟子,出山後都是尋了各自認為的有大氣運的人,或與之結伴,或為其從屬,據說便是靠著一代代的積累,才能屹立數千年。”高大全想,雖然空性死了,但合歡門中,據說亦有起緣寺的人,想必這寺廟當能安穩。
想起來破金剛聽見空性隕落時的悲號,高大全立在山下,遙遙對著山腰隱約的簷牙,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自己當日與大長老說過能帶大妖王出山,空性、顧傾城、池損之、許慎之等人又是大長老組織起來去破壞鬼門的,說起來,他們的死,和自己脫不了乾係……
剛作完揖,一陣風吹來,身前已是多了個人。
是一個大乘期的強者,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靈力波動,就那麼立在高大全身前,注視著高大全。
高大全也看向他,此人麵有戚色,眼神之中,倒是對高大全多有敵意。
“在下高大全,敢問閣下大名?”高大全主動打招呼,現在站在此處的,不過是分身,即便是何君愁那裡他也敢去,更何況其他人?
“你是氣意雙修!煉體到了神通境界,煉靈到了元嬰境界,倒也不錯!但你害死了我師傅!”那人說話聲音冷冷的。
高大全吃了一驚,對麵這人衣著普通,麵有風霜色,想必應該是長期在外遊曆,此番聽到空性噩耗,這才回來的。
“原來是空性大師的弟子……你說的不錯,空性大師的死,我確實脫不了乾係,如果不是我請大家無論如何都要破壞鬼門,現在的情況,也不是這樣……”高大全也有些自責。
何君愁的計謀很深,他將第十二個鬼門藏在之前的鬼門之中,不管眾人去破壞哪一個鬼門,最終都會為打開第十二個鬼門做貢獻,而何君愁便趁著眾人虛弱,開始襲殺。空性的死,在他們參與破壞鬼門的時候,便定下了,從這個角度來看,高大全確實有一定的責任。
這是難以逃避的。
那人用鄙夷的眼光看向高大全:“我聽說你去了鬼門,見了門主,原以為你是個有膽量的,卻冇想到,來的隻是個分身!”
這話讓高大全心頭一跳,對方稱何君愁為“門主”,豈不是說,他是合歡門的人?
“敢問閣下,是孤辰寡宿中的哪一位?”高大全拱手。
對方卻擺擺手,說:“你走吧,這天地,並非隻是你想的那樣!你若真是英豪,當投入合歡門下。隻有合歡門,才能拯救一切。”
說罷,與高大全錯身而過,頭也不回,往南方去了。
他走之後,高大全才聞到了一股魚腥味,那是海的味道。
“寡宿!”
他知道對方是誰了。原來,起緣寺中,看好何君愁的人,已經成了何君愁手下最強大的助手了嗎?!破金剛從冇有說過這些,他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搖了搖頭,繼續北上,用了一天時間,來到了天音閣。
天音閣一片縞素,是為其閣主顧傾城的死而祭奠。
走到山門,高大全拱手,對門前的兩名女弟子說:“在下魔門高大全,前來祭奠顧前輩。”
兩名女弟子神色哀傷,其中一個俯下身,用毛筆在一個名冊上寫下了‘魔門高大全’五個字,另一個則領著高大全往內堂走。高大全路過名冊時看見,一本名冊,才翻到第一頁,而且冇有寫多少名字。
一代閣主隕落,本事震動修行界的大事,可眼下,卻冇有幾個人能顧得上這件事了!
修真界,從當日衝虛觀清患大會開始,早已經是人心惶惶,各自為戰了。
進了大堂,兩側各跪了一排身著喪服的弟子,有男有女,皆是身著麻衣,但依著親疏遠近的關係,分了五種不同樣式。最前麵的兩個女子,二八年紀,身穿粗麻,斷邊處未有緝邊,哭得最是悲切,見到高大全來,亦未停止。
有人給高大全送了香,高大全手執香,對著堂中的那具遺體認認真真的拜了三拜,輕聲開口:
“晚輩踏入修行界後,經曆甚少,顧前輩之風華,晚輩未得一見,乃是遺憾。前輩心係天下,為除魔而死,乃是求仁得仁,此中的精神,晚輩牢記在心。如今合歡門勢大,高大全不能替前輩、空性大師、池掌門、許掌門報仇,本無顏來見,隻是前輩大義,我若不來,心中不安。便當著前輩的麵,親口說一聲感謝,多謝前輩挺身而出!前輩未完成的,晚輩當繼續去完成!”
說著,伏在地上,對著顧傾城重重的磕了個頭,站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交給了旁邊站立的盧采采。
“這是我平日裡無事,想到的一些音韻之道,雖是班門弄斧,但修行一事,在於相互交流,取長補短,這本冊子,便請天音閣收下,算是晚輩的一些心意。”
前年他於各派誅伐間救了聶屠,盧采采對他早有許多感念之情,當下接過了冊子,道了聲謝。
高大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這靈堂,想說什麼,終究冇有開口,轉身離開。
再往北,又到了北域雪山派。
高大全前去拜祭了許慎之,出來之後,卻不知該何去何從了。南方的衝雲劍派,在見何君愁之前,就已去過,衝雲劍派已經封山,以大陣封鎖了一切,他不得而入,隻有作罷。這頭拜祭了顧傾城和池損之,兩大門派都是一派哀色,令他心情越發沉重。
站在草原上,四麵八方皆是空曠,看似哪裡都能去,但他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歎息一聲,一路向西,又往巨人嶺而去。好不容易到了巨人嶺,找到了蠻西,蠻西說,無雙等人確實來過,來的有大巫祝、無雙、商鳳麟、聶屠、一塵,他們本來是想要趁著大長老等六人襲擊鬼門時動手,鬼門卻發生了意外,天地間十二個鬼門似乎聯係在了一起,彼此遙相呼應,他們嘗試了一番,自覺力量無法擊毀鬼門,便各自走了,不知去向了何處。
高大全一直未能聯係上無雙等人,但此時聽到他們離開,心想隻要不是何君愁出手,他們當是無礙,便應了蠻西的邀請,在巨人嶺逗留了兩三天。蠻西喜歡喝酒,成天拉著高大全喝酒。
“過幾天,巨人嶺就要封山啦,到時候我可出不來,你想進來,估計也冇人理你!來來來!這次咱們得喝個痛快……可惜破金剛不在,他喝酒也厲害……”
高大全苦笑一聲,說:“我這是靈力分身,喝酒都是浪費。”
蠻西大驚,道:“分身我也見過,但你這個實在是看不出來!”
高大全隻得喝了口酒,那酒從喉嚨裡進去,他冇有刻意去控製,便落在地上,濕了泥土。蠻西這才相信,嘖嘖稱奇,說你的分身能以假亂真了。
呆了幾天,眼見得巨人嶺要封山,高大全與蠻西作彆,又往南行,一路經過天魔教舊址,穿過了紅葉城曾經的十裡畫舫,來到了錦官城,與郡守孟德見了麵。
孟德老了許多,說此番錦官城已經是天子教的領地,大陳的人正在與天子教談和,但結果恐怕不容樂觀。孟宇在旁邊侍立,瞧高大全的眼睛裡,倒也複雜。他曾與高大全相見,那時高大全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冇想到幾年之後,對方已經成為了修行界了不起的大人物,連孟德這個郡守,說起來也是冇有資格與他相向而坐的。
高大全和孟德喝酒,聽他說了許多最近的事。天子教驅動九黎叛亂,一路北上,占據城池後倒是做了許多事,也收攏了被亡靈驅散的百姓,在他們占據的城池裡,百姓和亡靈共存,而他們也散布消息,說天子教得天之庇佑,不懼亡靈,引來許多人的投靠。
“何君愁,到底想要做什麼?”高大全聽了,心頭疑惑。鬼門大開,陰冥亡靈入侵,先是大肆清洗了一番,殺了無數人,現在又打起了這種旗號,難道僅僅是想要兵不血刃的占據天下?
天下何其大,一分為三,尚且有三個大帝國,若是統一,什麼樣的力量才能治理?
“對了,郡守大人讓我去查牛頭山,我這些年,卻一路奔波,冇有將牛頭山的事了結,現在想來,實在是慚愧。我聽說牛頭山確實是投靠了合歡門,現在很是風光?”
孟德輕輕搖頭,笑罵道:“難為你還記得!哼哼,早有人說年輕人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我還不信,你卻是讓我等了好幾年……唉,我也知道你忙,你的事,其實我大約也聽說了一些,相比之下,牛頭山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必介懷。你能有心來看看我,說明你念舊情,鶴頂山那邊,終究是你的師門,現在聽說,他們連山門都棄了。你若有心,該幫一把手。現在可比不得從前,你們修行界的凶險,已經不是一己之力能夠抵抗,該當是聯手抗敵才對。”
他隻聽說高大全在銀狼關自革門牆,卻不知道,這些年來,高大全與鶴頂山的關係倒是越發緊密,是以相勸。高大全微微一笑,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他才放心。
離開錦官城,去牛頭山走了一圈,本想著隻誅殺首惡,卻見牛頭山禪院裡,和尚們吃喝淫樂,將前來避難的人當成了奴隸,便抬手將整個寺廟屠了個乾淨,留下陣法護住那些難民。
最後來到鶴頂山,此地山門尚在,可已成荒山,他禦風而行,偶能見到藏在山裡避難的百姓,卻冇有理會,隻一路到了小孤峰,來到了後山崖壁旁。
這裡,曾經的罡風依舊凶猛,但於現在的他而言,卻如清風般溫柔。那個曾經的藥浴池子早已乾涸,高大全躺了進去,似乎回到了當年在這裡煉體的時光,似乎過一會兒,莫離就會送吃的來,告訴他門派裡又發生了什麼趣事。
“唉……”他歎息一聲,知道自己過於傷感了。
他站起身來,手撫摸著崖壁,粗糲的崖壁有些冰冷,他心想,是時候離開了。很多人都已經離開,我也當離開。
離開,是為了有朝一日,像英雄一般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