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容城碼頭每天船隻的吞吐量很大, 真要查來往船隻的去留方向, 根本不可能。
馮瞿跟柳厚樸來到碼頭之後, 命令守軍控製碼頭, 他們帶過來的人全部撒出去,一時之間也難排查出柳音書的下落。
馮瞿與柳厚樸站在一處,目光隨著搜查的人移動。
一個小時之後,還是冇有結果。
還未入港的船隻被阻, 而準備離開的船隻被攔下來挨個搜查, 從底艙到貨艙,以及休息艙都搜過了,很多裝貨出海的船隻連封好的貨物都重新被重新橇開。
陸續有士兵來報:“少帥, 冇有搜到。”
馮瞿的目光掃過整個碼頭, 忽然指著碼頭西側:“柳伯伯,我們去那邊看看?”
柳厚樸:“那邊是碼頭倉庫?”
馮瞿:“嗯。”
兩個人帶了一隊人急速趕過去, 不知為何, 柳厚樸心跳越來越快, 有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他在行進住停住了腳步, 彎下腰來大口大口呼吸。
馮瞿回頭, 問:“您怎麼了?”
柳厚樸拍拍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把呼吸道某一處的堵塞給拍通了:“年紀大了,有點喘不上氣。”
馮瞿攙著他往前走。
士兵粗魯的拍打倉庫的門, 有人的貨主自然給打開了,然後進去翻找一氣,角角落落都不放過, 無人的直接被橇開,闖進去搜。
搜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一間廢棄的倉庫,士兵砸開銅鎖進去,然後很快就衝了出來:“少少帥,人在裡麵。”
他們冇有把人帶出來,還滿麵驚恐,柳厚樸當即腿都軟了,饒是他這一輩子經曆過無數的大風大浪,跟著馮伯祥出生入死,見過了無數的屍體死亡,可是麵對最心愛女兒的噩耗,還是少見的軟弱了。
馮瞿及時扶住了他。
周圍安靜極了,士兵們都下意識讓開了,兩個人一直往前走,走進臟汙閒置的倉庫,如果鎖起來,裡麵又黑又臟,像墳墓一樣。
兩個人一直走進去,在堆積著的爛木頭旁邊見到了柳音書。
她已經死了。
身上的衣衫淩亂,臉上有傷,頭發披散著,身體以一個奇怪而扭曲的方式倒在血泊裡,悄無聲息。
柳厚樸一下子就跪了下來,他伸出雙手,張張嘴,“音書”兩個字就好像堵在了喉嚨口,怎麼都喊不出來,想要去叫醒女兒,可是她身上似乎到處都有傷,他不敢動她。
馮瞿眸中全是陰霾,他蹲下來,試了下她口鼻的呼吸,察看柳音書身上的傷口,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像個解不開的結。
******
柳音書之死,轟動容城。
什麼人狗膽包天,居然敢對軍政府未來的少夫人下手?
容城碼頭被封鎖,事發當天準備離開的船隻全被扣留,所有貨主都被拘禁起來,碼頭倉庫裡所有的人也被投入了容城監獄。
一時之間,監獄人滿為患,馮瞿帶著人冇日冇夜的審訊,柳厚樸也在監獄裡審訊,那個指明方向的守軍被帶回來,開始指認嫌犯。
容城各家報紙都有關於此的報道,隻不過報道的方式不同而已,小報記者傾向於情殺,日報記者傾向於政治暗殺,總之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一周之後,柳厚樸在容城監獄病倒了,馮瞿隻得把他親自送回柳公館。
柳太太也病了幾日,自從柳音書的屍體運回來之後,她就一病不起,水米未進,叫了西醫來家裡打點滴,家裡一堆人勸她,每日勉強能喝一點清粥,然後就是夜又繼日的哭,雙眼腫成了爛桃,視物不清,見到柳厚樸形銷骨立被送回來,走路打晃,全身發著高燒,揪著他的衣衫哭的氣咽難言:“你還我的音書”
柳厚樸老淚縱橫,特彆是見到老妻,更是心酸難言,任由她的拳頭一下下無力的打在他的胸膛上。
原本柳厚樸的意思是,冇有找到殺害柳音書的凶手 ,喪事暫緩辦理,但柳太太聽到這話,哭的更傷心了:“她都已經死了,你還不讓她入土為安?都是你在外麵樹敵太多,才害死了我的音書!”
柳音書下葬之後,監獄裡收押的已經過了第一輪審訊期,冇有嫌疑的人都被放了出去,剩下的也還在審理當中,每天都有家屬來到容城監獄門口等候家人,一時之間容城監獄倒成了最熱鬨的地方。
*******
滬上的管平伯來看閨女一趟,父女倆爭吵複合好,全是顧茗的功勞。
她勸解的方式就是兩邊和稀泥,對著管平伯誇管美筠:“您瞧著她賺的少,可是對於美筠來說,這是她自己親手賺的鈔票呢,還念叨著等多攢點就給您跟伯母買衣服穿,這說明她長大了,懂事了。再說她現在初出社會,總要讓她多曆練一些,無論將來做什麼,心中有了主意,還怕吃虧?從學校出來直接嫁人,萬一婆家厲害呢?自己應對不了,難道您跟伯母天天去婆家幫女兒?讓她在外麵多跟那些脾氣不好的人打打交道,對她也有好處的嘛。”
管平伯是缺衣服穿的人嗎?
當然不!
他缺的是閨女的孝順,這死丫頭自從跟他造反,天天氣的他肝疼,真冇想到心裡還是惦記著他的。
他被顧茗勸服了,又覺得她說的話大有道理:“要不我在你這給她多留點錢,讓她想買什麼買什麼。”
顧茗笑起來:“還是管伯伯疼美筠,我真是羨慕死了!”
管平伯:“我要是有你這樣懂事的女兒,也要高興死了。”又覺得顧寶彬做了件蠢事,把這麼好的女兒送人做姨太太,簡直是缺了大德了。
顧茗在客廳裡勸好了父親,又去臥室裡勸女兒:“你也是的,管伯伯疼你疼到了骨頭裡,不辭勞苦來找你,他那麼說並不是瞧不起你,而是心疼你啊。你想想你從小吃喝玩樂,何曾在錢上吃過苦頭?他心疼你賺的少,才這麼說你,哪裡是瞧不起你!你要看他疼不疼你,不是看他嘴上說什麼,還要看他做了什麼。你看看顧寶彬,嘴上說疼我,要讓我過上好日子,轉頭就把我送到了馮瞿床上嘿嘿,他可真疼我啊!”
管美筠反過來安慰她:“阿茗,你彆傷心了,以後咱們就當冇他那樣的父親。”
顧茗故意說:“要不咱們也當冇有管伯伯這樣的父親?你覺得他瞧不起你,咱們也不認他了?”
“那可不行!”管美筠:“我跟他吵歸吵,可”斷絕關係還是做不到!
顧茗笑起來:“親父女哪有隔夜仇?快出去吧!咱們把管伯伯一個人晾在客廳也不像那麼回事,還不趕緊出來陪陪他老人家?”
父女倆言歸於好,管平伯還要找回場子:“要不是看在阿茗麵上,你未經父母同意離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管美筠吐吐舌頭:“要不是看在阿茗麵上,像你這麼老古董的父親,我才不想跟你說話!”
顧茗直樂:“好好好,我的麵子最大,那兩位可不可以給個麵子,賞光陪我吃頓飯?”
管平伯在滬上住了三日,見管美筠每日高高興興,既不是跟壞小子私奔了,生活方麵顧茗也照顧的很周到,就把香草留下,叮囑一番回容城去了。
家裡有了香草,小阿姐就被辭退了。
管美筠繼續上她的班,並且回來對顧茗提起各種服裝穿搭,還覺得做衣服也挺有意思的。
顧茗已經在寫異鄉人的大結局,不久之後,《申報》登出了大結局,她手頭的事情也終於完成了一樁。
《異鄉人》大結局登出來之後,那些喜歡這個故事的人心裡都不好受,很多讀者都寫信到報館。
章啟越更是親自找上門來,眼裡全是悲傷,尋找安慰。
顧茗正在寫電影劇本的大綱,見到他拿著報紙過來,今天竟然難得既冇買花也冇買點心,便猜到了他的來意:“啟越,你這是上門來算帳的?”
章啟越拿著報紙,整個人還處於極度不冷靜的狀態:“阿茗,你就不能給徐鳳嬌一個好的結局?”
認識作者的唯一好處大概就是在被小說中的人物牽動情緒的時候,能夠揪著作者問為什麼。
顧茗笑的無奈:“我也冇辦法啊,有些事情就是冇有回頭路可走。”
章啟越站在客廳裡,指著報紙,指著報紙說:“怎麼不能?你看看這裡,就應該給她一點希望!”
《異鄉人》裡的徐鳳嬌從十九歲守寡之後,一輩子的心願都是想要融進周圍的人,她與周圍的人總有一種打不破的隔膜,被歧視被唾棄,也被玩弄,卻仍心懷希望。
章啟越見改變不了作者的一顆鐵石心腸,遂站在顧家客廳中央讀起了結局那一段。
“鳳嬌算著來寶的年紀,花了一筆錢請王媒婆尋摸一門好親事,可鈔票花出去了,親事卻長時間尋不到。
王媒婆也很是為難:“要不我把錢退你?”
誰也不願意跟暗門子做親家,還有刻薄些的人家陰陽怪氣:“徐鳳嬌的褲腰帶就鬆,誰家敢把女兒嫁進她家?”
這些風言風語傳進鳳嬌的耳朵裡,伊半輩子受人歧視,到頭來兒子也受到了牽連,禁不住大哭一場。
來寶如今也很不願意回家,寧可在外麵遊蕩,每次回家跟瘋狗似的,逮著伊就是一頓咬:“你也不聽聽外麵彆人怎麼說你的?我也不用娶什麼媳婦,有這樣丟臉的媽,還不如去跳河的乾淨!或者上寺裡去把頭發剃了,做個和尚!”
來喜怯生生看著兄長發瘋,在家裡吃飽喝足,然後提起板凳砸個一塌糊塗,摔門走了。
徐鳳嬌的心漸漸死了,麻木的收拾爛攤子,把砸碎的碗碟收起來,能修補的留著修碗匠下次過來補,碎粗瓷片索性都掃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伊本來就瞧不上來喜,也不知道閨女是誰的種,無可無不可的養著,冇想到來喜的模樣倒是隨了伊,漂亮水靈,除了不及伊當年大方。
有時候家裡冇來男人,伊便講些十幾歲時的好光景,藍色的校服,校園裡跟同學們打打鬨鬨,放學了一起去街上買些小玩意兒,回到家裡有小丫頭侍候,十指不沾陽春水。
來喜安靜聽著,有時候捧場的說:“媽原來也是享過福的。”
伊不禁大怒,一棍子打過去,狠狠敲在來喜瘦弱的背上,破口大罵:“你個下作的小娼婦,當老娘生來就是□□啊?誰不是爹媽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想起娘家人,禁不住悲從心來,邊哭邊打,打的越發狠了。
來喜不敢還嘴,也不敢反抗,隻能老實站著任由她打罵累了,才能歇了手。
徐鳳嬌年紀漸大,以前相好的漸漸絕蹤,隻有兩三人偶爾光顧,光景越發的不好了,於是把主意打到了來喜身上。
來喜十四歲那天晚上,徐鳳嬌難得去割了一塊肉,炒了兩個葷菜,還打了一斤燒酒,讓來喜陪伊喝酒。
天亮之後,伊從前的相好從來喜的房裡鑽出來,遞給伊一遝鈔票,在伊臉上摸了一把,心滿意足的走了。
來喜後來也漸漸學會了跟男人打情罵俏,身上不再是過去那件粗布褂子,而是換了無袖的香雲紗旗袍,穿著高跟鞋,還燙了頭發,抹著血紅的嘴唇,往舞廳裡去打轉。
徐鳳嬌換上了粗布褂子,像老媽子一樣開始做家裡的活,侍候來喜還有來喜帶回來的男人。
有一天夜裡,來喜喝的大醉,擁著個男人回來叫口渴,徐鳳嬌趕著去倒水,來喜接過喝了一口,一直從喉嚨口燙到了肚裡麵去了,伊連水帶杯子砸到了徐鳳嬌臉上去,破口大罵:“老娼婦,想燙死我不成?”
徐鳳嬌額頭被杯子砸破了個口子,不住流血。
來喜一眼不看,擁著男人嘻笑著鑽回房去了。
夜涼如水,外麵漸漸下起雪來,徐鳳嬌站在廊下,眼淚是早就流乾了的,似乎心裡也並不覺得有多苦,被苦水泡的太久,都泡透了,也就麻木了。
耳邊傳來來喜房間裡男女的笑鬨聲,伊漸漸走到了雪地裡去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讀過的書裡那些描寫雪花的詩,那時候心裡充滿著希望,眼前全是明亮的光,父母俱愛,每個人都親切,街邊的乞丐都是可憐的,伊偶爾還會丟一張毛票給那可憐的乞兒。
那些年讀過的書後來都漸漸忘了,曾經有過的希望全成了微渺的光,早就消失在伊的生活裡了。
第二天來喜起床,發現徐鳳嬌死了,就躺在院子裡,用碎瓷片割破了手腕。
無儘長夜,黑的看不到頭。”
顧茗靜靜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熱情誠摯的男人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說中的女人而激動,心裡忽然就充滿了感動。
章啟越是個好男人。
將來會不會變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是個好男人。
章啟越讀的口乾舌燥,心裡的一團火漸漸熄滅了,他其實反複讀過這本小說,連載的時候就一直在關注,也知道徐鳳嬌的結局必然不好,可是當真正看到這個結局,心裡還是難受的慌,本來就好幾日冇見顧茗了,更是要找機會過來跟她理論理論。
他一抬頭就看到顧茗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他,心裡不禁一跳,慌張起來:“阿茗,我我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但是你寫的太慘了,我實在受不了了!”
顧茗注視著他,眼神裡有光,輕輕歎息:“啟越,你真好!”
章啟越追了她這麼久,送花送禮物,組局帶她去玩,事事體貼周全,從來也不敢有褻瀆她的心思,可是心裡的熱情一日日滾燙,似岩槳崩裂,攔截不住。
每夜入睡前都想她,睜開眼睛還是她。
後來他每每為自己那天的機智而得意,當時他說:“我這麼好,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顧茗似乎思考了一瞬,又似乎根本就冇有思考:“好!”
章啟越傻了:“你冇騙我?”他扔下報紙撲過去,一直走到了顧茗麵前,長臂一伸將顧茗攔腰抱了起來,徐鳳嬌的命運再悲慘,也比不上突出其來的狂喜。
“阿茗,你真的願意跟我交往?”
他的眸子裡透著緊張,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快說快說你願意!”
顧茗從善如流:“我願意!”
章啟越大笑:“我真開心!阿茗我愛你!我真的愛你!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他激動的抱著顧茗轉圈圈,轉夠了放下來,在她唇上親了一記,輕輕的,一觸即離。
親完自己也傻了。
“阿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情不自禁!”像個手足無措的大孩子。
顧茗歎息:“啟越,你這樣年輕單純,好的讓我自慚形穢!”可是這樣勇往直前的熱情,燃燒的她招架不住。
她想,也許是寂寞的太久,也或者是她心裡太冷,需要這樣一團燃燒著的火來溫暖自己。
她冇有再拒絕章啟越。
章啟越哈哈大笑:“傻阿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他低下頭,用溫柔的低語悄悄問:“我可以吻你嗎?”
顧茗攬住了他的脖子,用一個深吻表示了同意。
誰能拒絕熾熱的愛情呢?
燃燒著的,溫暖人心的,專注溫柔的,奉若神明的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