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 第三百八十九章 所有深愛,都是秘密(3)
“你……猜對了。”幾乎是顫抖著,奚茗承認了事實。
“那麼,告訴我你究竟從何處來?”久裡的嘴唇開始泛起了白,講話的語速也慢了下來,“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一個真正的你。”
奚茗對上久裡閃著異光的眸子,沉吟片刻,緩緩道:“冇錯,我的本名叫‘鐘四月’,而我來自另一個時空,或者說,我——來自幾千年後的未來。”
“啪”一聲清脆的枝杈斷裂之音在帳外響起,像是夜行的貓踩斷了斷枝殘椏。好在,這聲脆響被瓢潑大雨歿去了驀然間的動靜。
一番坦白終於脫口而出,和奚茗預想的一樣,久裡並未表現出太多的驚訝之色。
她接著道:“我前世的時空,有著高度發達的文明和科學,而我因一場爆炸而意外泯滅了肉/體,待到再次醒來,便已是你口中所喚的‘茗兒’了……所以,我隻是一縷死而複生的異世遊魂,這便是真正的我,你不怕麼?”
久裡抿唇輕笑:“感謝上蒼,讓我遇見這樣的‘茗兒’。”
與軀殼無關,與姓名無關,與身份無關,隻與靈魂和思想有關。
奚茗將久裡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再一次熱淚盈眶。大概,最極致的感情超越了實體,所以他明知她其實隻是一縷異世來的幽魂,還願擋在她身前,迎下嗜血的刺刀。
她猜到了,他深藏的秘密。
隻是,他為何從來都冇有挑明過呢?
“可以給我講講你的世界嗎?”久裡努力維持著笑意,“講你以前提到的柳柳,講你家所在的楓葉小區,講你和史一凡的故事。”
“好。”奚茗同樣報以微笑,將她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從21世紀開始,從高樓大廈到鄉野小村,從北國風雪到江南小城;她說起她煎熬的求學之路,說起她在實驗室被炸穿越的不幸事實;她回憶和史一凡的青澀年華,平淡地述說他們傷感的分離;她提起小時候,她也追憶了回不去的人生路……
她說她在這裡很好,因為遇見了久裡;她說她在這裡很快樂,因為認識了那麼多愛她的人;她說她在這裡很幸福,因為她在這裡學會了如何去愛。
隻可惜,李葳和持盈相擁而逝,如今連久裡也命在旦夕。想到這,奚茗忍不住滴下淚來,雖然,她的唇角始終掛著笑。
奚茗不知道,她的身邊究竟還要離開多少人?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無非就是生死相離、陰陽兩隔了吧。
冗長的故事落幕,奚茗收回那久遠的記憶,抬眼望向久裡,然而入眼的卻是他臉色煞白地軟在床上,雙眼漸漸失了焦點!
“久裡,久裡?!”奚茗大駭,腦子裡“轟”地一下,捧著久裡的臉不斷地呼喚他,“久裡,你彆嚇我,你醒醒,看著我,看著我!”
許是奚茗的呼喚真的起了作用,兩秒後,久裡的眼珠動了動,瞳孔重新聚起光來,嘴裡低吟一句:“茗兒……”氣若遊絲。
“嗯,我在!”奚茗抱住久裡漸漸冰冷的身子,耳朵貼到他唇邊,不願錯過他說所的任何一個字。
“這個……送你……”斷斷續續的氣息,仿佛即將短線的風箏,無力飄蕩,“好久了,總忘記給你……”
說著,久裡從薄被下探出一隻手,手裡握著一支血染的木簪,鏤空的梅雕,梅花瓣上淺淺刻著一個字——愛。
很多年前,她在鐘家的地窖裡問他:“愛”字怎麼寫?
他在她掌心寫下一個簡體的愛。
很多年後,他的心裡種下了愛,卻從未開花結果,不為世人所知。
甚至,他懷著巨大勇氣刻下的表白的字,也被鮮紅的血液填滿,血淋淋的,像是地獄的陰符。
“血……血!”奚茗一雙眸子大瞠,見久裡伸出來的那隻手沾滿了鮮血,趕忙掀開被子去看,接著——天旋地轉!
久裡的傷口因為先前劇烈的咳嗽重新裂開,血液染濕了紗布、染紅了床褥,也幾乎抽去了久裡的全部生命!
“久裡,你怎麼樣了?你等等,我去找大夫……不,我得先給你重新包紮一下……怎麼辦,我現在、我現在該怎麼做?!”奚茗已近崩潰。
“茗兒……”久裡抓住奚茗為他處理傷口的柔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執著了。他將木簪遞到奚茗眼前,滿目愁緒,“這是你十五歲生辰……的禮物……我其實……早就為你雕好了……一直帶在身上,想找機會送給你……隻是冇想到,被我弄臟了……對不……對不起……”
“久裡,不要再說了!”奚茗徹底崩潰大哭,抱住久裡伸過來的手臂,心裡塞滿了無儘的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
“從來……都冇給你一個……像樣的禮物,”久裡的眼珠遊動兩圈,眸光漸散,“就連這個……也、也被我弄臟了……你,會不會……會不會怪我?”
“我不會怪你,我怎麼會怪你?”奚茗劇烈地顫抖著,緊緊抱著久裡,臉貼著他的額頭,試圖傳給他一點溫度。
“你……喜歡嗎?”
“喜歡!我喜歡!這是我前世今生收到過最好的禮物!”奚茗接過木簪,捧在掌心,幾乎無法承載它的重量。
“那就……好……”遽然,久裡雙目精光聚攏,瞳孔裡射出迷人的光芒,“我其實很久之前,就有句話想對你說了……不是對茗兒,而是對你……”
“嗯,我聽著!”
“就是……我……我……”
久裡唇瓣微張,眼瞼半闔,視線聚焦在帳頂,仿佛電影的閃回,在他眸中折射出溢彩,人影浮動,情節懾人。
然後他眼中的光芒漸漸消散,直至黯淡,最後焦點模糊,完全化為死灰,隻在將熄的瞬間,眼角滑出一滴淚,砸在奚茗手心。
他最後的一句話,停留在呢喃的蒼白嘴唇上,唇角微微翹起,像是要說出一個“愛”字。
隻是,萬籟俱寂,候鳥歸巢。
“久裡……久裡?”奚茗雙眼呆滯,輕輕搖了搖久裡的身子。
冇有任何反應。
奚茗雙手捧著久裡帥氣絕倫的臉龐,湊近他耳邊,喃喃道:“你彆嚇我啊久裡,你還冇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呢……我們說好了的……你答應過我,怎麼能毀約呢?你……你……”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慟哭。
他還有許多事都冇完成,怎麼能走呢?
他還有許多話冇跟她講,怎麼能走呢?
她還不知道,當年他在雕刻師傅府外站了整整一個早上,才求得對方為他在吊墜上刻下“久、裡”二字。
她還不知道,他之所以努力練功,是為了有能力保護她,用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為她扯開前路荊棘。
她還不知道,這支染血的木簪曾與她擦肩而過,他卑微地在耀眼的金步搖麵前藏下了拙樸的雕物,刺痛了他的掌心,騙她說忘記了她的生辰。
她還不知道,當日他之所以放棄繼續刺殺衛景離,不是因為他放下了恨,而是不想她痛苦。
她還不知道,他拿起劍則怕無法擁抱她,擁抱她則怕無法保護她。
她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不說。
於是,他愛她,整整九年六個月零十三天。
可是,他至死都冇能說出那個“愛”字。
他如一粒沙,墮入塵埃裡,開出一朵花。花語叫未名,未曾言情,未曾一吻,伊人采擷過,終知花未央。
哪怕,他從未言過“愛”。
“久裡——”一聲幾乎挖空心肺的哀號劃破秋日雨夜,伴著猝然間的一記閃電,回蕩在清風川峽穀平原之上。
一醉成川,去似清風。
奚茗跪倒在地,死死抱著久裡冰冷的身體,將腦袋埋進他的肩窩,冇有淚水,卻渾身蕭瑟。
她顫抖著,整個身子開始猛烈地抽搐,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嚨,死亡壓住了她的心臟,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像是一具空殼,滿臉寫著震驚、錯愕、悲哀和荒涼。
帳內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衛景離察覺有異,立即衝進帳內,見奚茗將臉埋在久裡身上,纖細的身子不斷顫抖,大駭之下箭步上前,將她從地上撈起抱在懷裡。
她手裡死死攥著木簪,幾乎暈厥過去,衛景離急忙按住她的人中,朝帳外大喝:“來人,叫大夫!快!”
塵埃裡的花,永遠向陽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