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路向南,夜之微瀾
馬車在寬闊平整的定安城街道上飛馳,馬上就要到宵禁的時候了,不出一刻鐘,南邊的朱雀門就會關閉,到時,再想出城就隻能等第二日天明了。
為了儘快出城,轅座上駕車的四名率衛分彆揮舞一根長鞭,狠狠抽打在拉車的兩匹駿馬後腚上,馬兒吃痛,玩兒命似地狂飆。
奚茗摟著虛弱的衛景貞縮在車廂裡,也禁不住隨著馬車搖晃起來。
趁著趕路的間隙,衛景貞也不消停,問起奚茗假死一事,奚茗也不對衛景貞隱瞞,將事情簡要地講與他聽,嗔他早知徐子謙的身份卻冇早早告訴她,害得她稀裡糊塗打了徐子謙的劫,丟人丟到了爪窪國!
“哼,明明是你自己傻,冇過來問我的!”衛景亨紅腫的眼皮一翻,眄視一眼奚茗。
奚茗繼續將她離開穀國後的遭遇和盤托出,從跟著衛景離大破安南軍,到被秦博雅設計陷害,再到被衛景乾抓入地牢,每一件都令衛景貞驚訝得瞠目結舌。
“所以,按照我大哥的說法……雅公主目前的立場並不堅定,她隨時可能站到四哥的對立麵?”衛景貞不禁打了個寒顫,“我原先就覺得雅公主並不像表麵上看到的那麼完美無瑕,隻是冇想到她竟然會和大哥勾結,加害於你!不知道雅公主是怎麼想的,竟然會對一個毫無威脅的愚蠢女人下手!”
愚蠢女人?奚茗太陽穴猛地一跳,揚手在衛景貞額頭上敲了一下,咬牙切齒道:“我愚蠢?彆忘了,你個臭小子哪一次麵臨危機不是我鐘奚茗出麵拯救你的?”
嘴上雖然微嗔,但在行動上,奚茗還是用絲帕裹住一顆煮熟的雞蛋,在衛景貞腫脹的眼皮上輕輕滾動,為他消腫。
衛景貞配合地閉上受傷的左眼,嘴上卻不饒人:“那是因為每一次危機都因你而起!愚蠢的女人!真不知道四哥是怎麼看上你的,又老,又醜,又粗魯……”
“哢嚓”一聲,蛋碎的聲音。
整顆雞蛋被奚茗捏得粉碎,熟雞蛋的香氣登時四溢。奚茗閉目做了個深呼吸,待稍稍平複下內心燃其的要打人的欲火,將絲帕打開,挑揀出粉碎的蛋殼,不由分說,將雞蛋儘數塞進衛景貞嘴裡,齒縫間擠出一個字:“吃!”
“唔……脾氣還不好!”衛景貞差點冇被送入口中的碎雞蛋噎住。
“哦……是麼?”奚茗覺得有必要為自己辯護一下了,“你說我老?拜托,我隻比你大三歲,三歲!還說我醜?臭小子你瞎嗎,冇看到你四哥愛我愛得那麼深沉麼?至於粗魯……哼,老娘不粗魯,活得到今天麼?活不到今天,又有誰能帶著你亡命永寧府?!”
言訖,奚茗手掌一揮,一副“老子人間至寶,爾等休要汙蔑”的表情,嚇甚了衛景貞。
“嗯……所以說四哥心胸寬廣,包羅萬象啊……”衛景貞嚼著雞蛋黃,盯著認真起來的奚茗,若有所思地頷首道。
臭小子……奚茗眉梢一挑,冇想到衛景貞竟然拐著彎地調侃她是“萬象”,比指著她的鼻子說:女人,你這個奇葩!要來得更高級。這小子罵人的功夫難道是跟著衛景離學的麼?簡直殺人不見血!
拍拍胸/脯,奚茗給自己順了順氣,堪堪平複下她躁怒的心情,車廂的門便被連扣三下,轅座的率衛道:“五殿下、鐘姑娘,我們已經駛出城了!”
奚茗撩起車窗簾一角,向外窺視,見車外繁華褪儘,漸入一片密林之中。回頭望去,廣闊的定安城一線愈來愈遠,最後迅速在她的視線裡濃縮成一處輝煌的亮點,遙不可及。
終於,出城了!
然而,新的問題又來了——剩下的那塊龍形玨,她該如何交給衛景貞才合適呢?
冇等奚茗想出更好的方案來,衛景貞倒先開口了:“女人,你有話要說?”
沉重的表情出賣了奚茗,讓她的小心思在衛景貞麵前表露無遺。作為從小在深宮中成長的皇子,又在馬淑妃身邊十三年,看儘後宮鬥爭,冇點察言觀色的能耐,都不敢自稱大明宮中人!
“這個,給你。”奚茗從懷裡取出龍形玨,交到衛景貞手裡。
“這是……這不是我母妃隨身佩戴的玉玨嗎?”衛景貞立時正色,抬起頭來詢問奚茗,“這玉玨怎麼會在你手裡?難道是我母妃給你的?她是不是出事了?”
一連串的發問,竟教奚茗無言回答。
“我母妃是不是出事了?!我問你呢!”衛景貞的音調揚了好幾度,抓住奚茗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感覺生生地疼。
“貞兒,聽我說!”奚茗將起身端坐的衛景貞摁回她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
衛景貞鼻翼噏動,眉頭蹙起,明顯是在克製自己的衝動。他緊握玉玨,注視著奚茗,等著接受一個他已有所預感的結果。
對於衛景貞的反應,奚茗早已有所料,她像先前告知衛景亨的那般,歿去了馬淑妃受儘毒打的事,淡化了她在天牢裡度過的悲愴的日子,轉告衛景貞,他母妃至死都牽掛著他的安危,對他放不下心,以及那句勝過千言萬語的——對不起。
“所以……”衛景貞聲線抖動得頗為強烈,腫脹的雙眼亦有些發直。
“所以,淑妃娘娘帶著對你和三殿下無儘的思念和期望……割腕自儘了……”即便是第二次的述說,奚茗還是動了情,腦海裡浮現出淑妃最後的死狀,如妖冶之花,至豔至淒。
半晌,衛景貞仿佛靈魂被抽空一般,呆坐在馬車內,眼皮眨都不眨一下,像是魔怔了,嚇得奚茗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焦急地輕拍他的臉頰:“貞兒?貞兒?!”
“啊——”突然,衛景貞爆發出一聲長嘶。
這一聲喊端直教奚茗驚詫不已,迅速反應過來,剛要伸手控製住衛景貞,他卻突然暴起,直衝向車門,嘴裡低吼:“我要殺了他們!”
話音未落,車門便被一腳踹開,衛景貞作勢就要擠開駕車的率衛跳下車去。
“貞兒!”奚茗立馬起身,同時喝令因為衛景貞猝然間的舉動而大驚失色的率衛,“快攔住他!”
這時的衛景貞,眼看就要撥開率衛,從左側跳下車,聽到奚茗命令的率衛眼疾手快,手臂一展,將衛景貞攔腰截住,奚茗也同一時間從車廂內撲出來,抱住衛景貞的腰,在率衛的幫助下將他重新拖入車內,下令:“全速前進!”車門一關,再不準衛景貞有跳車的機會。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衛景貞的吼叫近乎歇斯底裡,他不斷掙紮著,拳腳無眼,悉數傷在奚茗身上。
奚茗死死抱住衛景貞,不論他怎麼鬨,都不肯鬆手。然而衛景貞情緒失控,吵鬨不已,她當即使出全力,將衛景貞撂倒在車廂內。
“咚”一聲,衛景貞向後仰倒,躺在車內喘著粗氣,卻像是泄出了全部力氣般,再冇精力坐起身來,嘴裡卻不住喃喃:“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你要殺誰?”奚茗拽住衛景貞的衣襟,一把將其上身拎了起來,表情肅穆地逼視著他。
“殺了他們……”衛景貞又重複了一遍,“衛景乾和皇後,是他們,是他們害死了母妃,他們早有預謀……害死了母妃!”語末,竟染上了哭腔。
“殺了他們?如今的你殺得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嗎?!”奚茗語氣凜然,扶住衛景貞的肩膀,道,“淑妃娘娘之所以選擇自儘,將你托付給我,不正是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嗎!而你,竟然想要跳車回去送死?難道,你想要連累千方百計將你送出城的三殿下嗎?!”
衛景貞一怔,立即明白了衛景亨著急送他出城的用意。
反對衛景乾的勢力正在逐步被他瓦解,朝中、宮中忤逆他的人一個個不是被抓,就是被殺,隻要留在定安城,都難保哪一天不成為下一個血淋淋的目標。
連君父都敢弑殺的人,哪裡還會在意一個素來對立的淑妃的性命?更何況是淑妃的兒子?衛景乾若下決心殺他,他衛景貞就算擺出“皇族親兄弟”這樣最後的籌碼,也可能會被立斬不赦,冇有一絲血緣關係可講。
奚茗說的對,如今的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又無一兵半卒,能殺得了誰呢?
如此一想,衛景貞頓時泄了氣,連脊背都萎靡了下來。
“淑妃娘娘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著你健康成長,成為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貞兒你是個大孩子了,難道還不懂自己娘親的心嗎?”奚茗不由放輕了語氣,“現在的你有心殺賊,卻無力討賊,所以不要盲目地去送死。”
奚茗一語道破衛景貞失落的症結,抬首看著奚茗,猶豫片刻,問道:“那我什麼時候才能手刃仇人?”
“韜光養晦,積蓄力量,強大你自己!”奚茗盤腿坐在衛景貞對麵,“貞兒,你四哥六歲喪母的事你應該很是清楚吧?他既然能從六歲起便隱忍不發,待到如今十五年過去才鋒芒畢露,為的不就是能一招製敵麼?”
衛景貞點點頭。
“再者,你三哥為何要送你到景離身邊,無非是讓你離開是非之地,留有成長的空間,曆經困苦而磨礪鋒芒麼?”
衛景貞張了張嘴,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詞。他攤開掌心端詳起翠綠的龍形玨,一見玉玨,如見母妃。一股暖流從掌心順著經絡蔓延至心底,緩緩開出一朵妖冶的花。
“姐姐,這也是我的勳章麼?”衛景貞緩緩開口,很難得地當麵稱呼奚茗為“姐姐”。
“嗯!”奚茗頷首。
“姐姐,教我武道之術好不好?”
從前的衛景貞哪裡想得到今日之境,武道學習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之前在西市,連劍都握不穩,更彆說他想要跟衛景離一樣上陣殺敵了!
“好!”奚茗肯定,今日的衛景貞,真的破繭重生了。
得到回複的衛景貞感激地看了奚茗一眼,然後捧著玉玨轉了身,背對奚茗。
奚茗不解,猜衛景貞該是喪母心傷,不好意思麵對她流淚、流鼻涕吧,她也就不多說,靠坐在車廂側壁上,守著衛景貞年幼卻越發挺拔的背影。
“那天,是父皇駕崩的前兩日,我打翻了禦廚做的飯菜,斥為糟糠,吵著要吃西市的餛飩,”衛景貞徐徐開口,吸引了奚茗的注意力。他語氣極平靜,聽不出一絲漣漪,繼續道,“母妃聽了,就親自去了禦膳司,親手為我做了一碗乾貝鮮肉餡的餛飩,端到我殿裡來。可是,我隻吃了一口,就嚷著說難吃,扔下母妃出去玩了……”
奚茗心中一軟,眼看著衛景貞纖瘦的肩膀微微有了起伏。
“我當時怎麼就冇想到呢?母妃自從嫁入皇族,將近三十年來可是從未再下過廚啊,做出來的餛飩怎麼會好吃呢?姐姐,你說我當時怎麼就隻吃了一口呢?”
奚茗撫了撫衛景貞顫抖的脊背,靜靜地聽他訴說名曰懊悔的故事,如同馬淑妃,到了生死永彆,才會道出自己的虧欠之情。隻是,為時已晚……
“然後……兩日後父皇駕崩,母妃被抓,我便……再也見不到她了……姐姐,我是不是個壞孩子?很壞很壞……”啜泣聲徹底代替了壓抑的言語。
“貞兒,你很好!”奚茗從背後擁住衛景貞,無限感懷道,“淑妃娘娘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她聽到你為了她竟然敢去刺殺衛景乾,雖然因此擔驚受怕,但她卻那麼欣慰,知道你是那麼愛她、護她、離不開她。”
“真的麼?”衛景貞語不成調。
“真的,娘娘會在天上守護著你,看著你成長,然後娶妻、生子……”奚茗扳過衛景貞的身子,替他擦去滿臉的淚水,柔聲道,“所以貞兒,你要快樂,這樣淑妃娘娘才不負所望啊!”
衛景貞紅腫的眼底迅速溢上一層飽滿的淚珠,他喚一聲:“姐姐!”撲進奚茗懷裡,臉埋進她的肩窩,放聲大哭。
奚茗緊緊摟住衛景貞,任由他的淚水打濕她的衣衫。
想當年,年僅六歲的衛景離痛失娘親的時候,也該是這樣慟哭過的吧……更何況,劉夫人的死,和當時彰顯出極高才智的衛景離有著不可割舍的關係。也許,在衛景離心裡,也是怨恨自己的吧,因為他不知養晦的聰穎,才招致了母妃的暴斃。
衛氏皇族的兒子們,難道都要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嗎?
奚茗輕輕拍打著衛景貞的背,透過被風卷起的窗簾,看著急速後退的樹影,陷入了迷惘。
前路是否還能像現在這般平坦呢?後來的追兵,他們又該如何應對呢?
而遠處,一組數十人的追擊部隊已經伏在暗夜裡,瞪著鷹隼一般的眸子望向馬車飛馳的方向,他們腰間掛著的利刃縱然在鞘內,也在月光下折射出逼人的寒氣。
“鋥——”利刃出鞘,驚起一陣夜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