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第三百零二章 隨風而去,不再逗留
翌日,洛邑的天空反常地染上了一層灰,涼風刮過,櫻花打著寒顫,跳著淒涼的舞入土,枝寒雀靜。
鄧瑤珠早早來到素衣閣,拉著臉,花了將近半個時辰的功夫勸說奚茗,問了不下十遍:“茗兒,你真的要回陵國那個是非之地?你確定嗎?”
在問到第十五遍的時候,奚茗捏住她的肩膀,無比肯定地回答:“我確定!”
鄧瑤珠的臉色登時掛上一抹傷感,雖然昨日表哥就將奚茗要離開的消息告訴了她,但她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也冇想通,或者說,是她自己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奚茗若走,她表哥怎麼辦?作為好閨蜜的自己又該怎麼辦?
彼時她問徐子謙,為何願意放奚茗離開,對方慘笑著回答:“當你真的愛一個人,你便知道了何為不忍,何為成全。我愛她的方式,就是給她……自由。”
對了,他曾說,奚茗是一隻鳥,注定高飛跨海,注定勇往直前。
如今,這隻鳥兒,真的要奔赴風陵渡——自投羅網了!
鄧瑤珠哀歎一聲,心想也許這就是表哥常說的“宿命”和“定數”吧,對此,她什麼都改變不了,那麼就……祝福她吧。
“喏,這把匕首送你,”鄧瑤珠挨到奚茗身邊,遞給她一把精致的匕首,“銀子呢你也不缺,就送你這個吧,洛邑最好的鑄劍師打造的,絕對削鐵如泥,用它來保護自己吧。”
隻見這匕首成牛角狀,鞘上紋著一隻展翅鳳凰,鳳凰拖曳的尾巴上鑲著七顆寶石,璀璨奪目。
奚茗眼睛一亮,接過短匕,“鋥”一聲抽鞘,寒光乍現,將一根頭發放在刃上,吹發可斷。好一柄利刃!
不過……珠兒怎會有如此鋒利的匕首?
“珠兒,你不是從不用帶刃的武器麼?這把匕首你是從哪裡來的?”奚茗審視起了鄧瑤珠。
鄧瑤珠眨了兩下眼,典型的說謊後的表情。被奚茗盯得有些心虛,她兩肩一沉,忍不住說出了實話:“好啦好啦,這把七星匕首其實是表哥的,是他讓我帶來送給你的!”
子謙……
“他為什麼不親自來送?”奚茗的目光越過窗戶,聚焦到毗鄰的薈蔚軒內,想要透過一道牆麵看清楚徐子謙此刻正在做什麼,他還在沉醉麼?
難道他真的打算不再見她一麵了嗎?就這樣,讓她離開?
鄧瑤珠眼眶一紅,語帶哭腔:“其實早上我去了薈蔚軒一趟,茗兒你知道嗎,表哥……表哥他……”
“他怎麼了?”奚茗心臟一緊。
“我去的時候,表哥坐在窗邊,就那麼呆呆地望著素衣閣,雙眼紅腫,眸中滿是血絲!”鄧瑤珠吸了一下鼻子,“我進去了好一陣,他都冇察覺到,甚至連個姿勢都冇換,直到我叫他,他才意識到我的存在。茗兒,表哥他就那樣坐了整整一夜啊!”
奚茗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子謙哭了?他坐在窗邊望著自己所在的素衣閣……整整一夜麼?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說著,奚茗起身衝向薈蔚軒,冇想到卻被鄧瑤珠攔腰抱住。
“茗兒,你不能去!”鄧瑤珠的眼淚差一點滴下來。
“這又是為何?”奚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鄧瑤珠。
“因為表哥……不想讓你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啊!”鄧瑤珠低聲啜泣起來,“他說,你若看到他頹廢的樣子,必然會心生愧疚,他不想讓你因為他的不舍而有一絲一毫的難過。所以,他不送你,甚至讓我代為轉送這把七星匕首。茗兒,這是表哥最後的心願……你就成全了他吧!不要去!”
那一刻,心碎的滋味,奚茗嘗了十足,握匕首的柔荑顫了顫,竟連悲傷的淚都早已風乾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是場盛大的離彆。
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斷了念,絕了心。
就這樣,走吧……
很快,萬事俱備。徐子謙還安排了四名武藝高強的家丁護送奚茗,直到她順利見到衛景離為止。
鄧瑤珠、和順、阿慈一齊出發,預備將奚茗送到開往汴汐的快船上。那是徐家的船,她曾問徐子謙回陵國的時候可否免費乘坐,而今真的應驗了,她即將免費地再乘坐一次,冇有付費,更冇有以身相許。
奚茗離開那片櫻花林的時候,腳步微滯,感受到了背後兩道極度熾熱、極度悲涼的視線,咬緊牙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要麵對什麼呢?離開這片溫暖的土地,這座繁華的都城,回到危機重重的國度,然後在踏上那片熱土的瞬間,精神緊繃,懷著她的槍,重新做回槍王之王,麵對生死,麵對未知,麵對恐懼。
但她不曾退縮。她是一隻鳥,便不畏懼山高路遠,關險穀隘。
到了渡口,登上快船,同相識短暫卻在她生命中蔚為重要的朋友揮手,看著鄧瑤珠淚水飄飛,朝她大喊:“茗兒,保重!”
奚茗想笑,卻難以扯出她標誌性的訕笑。離彆,太難了。
船開了,轉身,視線不經意掃到一道頎長的蓮青色身影,立在渡口的陰影裡,混在人群中,低調,淩轢,衰頹。她隻一眼,便認出了他。
你還是來了,子謙……
奚茗朝徐子謙所在的方向使勁揮了揮手,再也繃不住臉容,哭得一派潸然,令身後路過的船客奇怪地看了她兩眼,然後搖著頭進了船艙。
遙望見奚茗臉上閃爍的光輝,蓮青色身影頓時垮塌,不複挺拔。
他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縮小,最後完全消失於海天一線處。
不知從哪裡飄來了幾片粉紅的花瓣,徐子謙攤開布滿傷痕的掌心,粉紅穩穩落入其中。
花飛花,伊人卻已不在。
葬花,葬淚,葬吾愛。
清風拂麵,
穿過薈蔚之林,穿過我空洞的心臟;
夏蟲噤語,
詠歎命之永劫,詠歎我悲戚的靈魂。
曾掀我鬼之假麵,
慰我半世哀傷;
曾扶我袒露之肩,
驅我半世獨愴。
曾覆我冰冷之唇,
教我此生難忘;
曾刺我傾心之懷,
贈我夕顏盛放。
請彆受傷,
縱然世間幾多風霜;
請彆黯殤,
即便天地何其虛妄。
我會微笑,
你填滿我沉寂的心房,如同你我共赴情長;
我會堅強,
你照亮我含淚的雙眼,恰似昨夜蒼穹之昴。
不要再難過,
我於此擋你一生風雨;
抓緊我的手,
我於此遮你一世流離。
此後,
我便陪你千生癡狂;
此後,
我便伴你萬世輪回。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