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 溫馨提示,皇後之意
含元殿上的宴會像是一場暗戰,眼神為刀,言辭為槍,這樣表麵上轟轟烈烈、富麗堂皇的宴會,往往殺人於無形。
好不容易捱到死裡逃生,奚茗尚未喘足一口氣,就被一陣人()流擠得朝麟德殿行去——以王皇後為首,帶領著一眾宮人,牽著秦博雅一路走走停停,為她介紹大明宮內的各處樓閣和景致。
不出意料,五個皇子也伴其左右,尤以衛景乾最為熱情,不斷配合著自己的母親侃侃而談;緊隨的二皇子元偶爾笑著附和幾聲,也算主動;三皇子亨和五皇子貞則一臉笑意;隻有衛景離神情淡然,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奚茗跟在隊伍最末,心想真不愧是秦博雅,走到哪裡都是烏泱泱的人群湧動,照衛景乾如此詳細的介紹法,待走到麟德殿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呢。正在思量間,略顯童稚的聲音再次在奚茗耳邊響起——
“嗬,你是鐵人麼?竟然如此刀槍不入?!方才宴會上那般受辱,換做是我,恐怕早就跳進這太液池裡去啦!”
奚茗白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從隊伍最前飄到最末的衛景貞,冇好氣地道:“碰上現在這般陽奉陰違、大獻殷勤的好時機,換做是我,也不會跑到隊伍末端來,而是扯著人家的袖子故作天真地喊人家‘雅姐姐’啦!”
衛景貞聞言,眉梢一挑,隨即挑起嘴角邪惡地一笑。他雖年紀尚幼,但生在皇家自然比同齡孩子早熟早智,奚茗這點小心思他當然一眼就瞧得出來——她這是嫉妒!女人嘛,都這樣!他的親娘馬淑妃不就和王皇後鬨了二十幾年了麼,王皇後嫉妒馬淑妃的嫵媚得寵,馬淑妃覬覦王皇後的鞠衣後位,這無非都是女人的天性。
“哼,”衛景貞從鼻子裡哼出聲來,盯著隊伍最前低聲道,“還哪裡輪得到我上去獻媚?”
奚茗循著衛景貞的目光看向滔滔不絕、和王皇後一唱一和的衛景乾,心中不免疑惑,衛景乾對秦博雅大獻殷勤她還可以理解,而王皇後如此“湊熱鬨”就顯得有些不尋常了。
“我看,他們是打算搶人了!他們也不想想,人家一個大國公主豈會委屈自己給一個皇子做側妃?難不成將現在的正妃休了?”說到這,衛景貞瞥了一眼奚茗。
奚茗身形一頓,衛景貞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明,衛稽要將秦博雅賜婚給衛景離的心思已經路人皆知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都看得出來的地步了?
“照今次的情形來看,你這個女人恐怕暫時是做不成我四哥的妃子啦!”衛景貞如此毒舌,完全無視奚茗刀鋒一般殺過來的犀利眼神,自顧自講道,“雖然你注定不是我四哥的妃子、入不了宮,但我還是慈悲地提醒你,最好……行事謹慎些,尤其,不要教什麼人盯上了都還不知道。”
“什麼意思?”
“方才出含元殿的時候,皇後行過你身邊時你興許冇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就好像要把你吃掉一樣的凶狠,”衛景貞壓緩了步履,拽著奚茗和前麵的宮人拉開了些許距離,繼續道,“女人,你可得感謝我對你的提醒,不然依你那少得可憐的智慧,恐怕明天就要被人抹殺在麟德殿於無形了呢!”
“什麼叫少得可憐的智慧?姐姐攀登人類智慧高峰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奚茗忍不住敲了一下衛景貞的額頭。
不過,這個小鬼的話確實是一記警鐘,那個王皇後……孫瑭公之前說的那個“不久之後就會遇到”的對手,果真是她麼?
“開襠褲是什麼?總之,如今你和我四哥,還有那個闔國公主同駐麟德殿,人在深宮中行走,身不由己的同時也得謹言慎行,懂了嗎,笨女人?”衛景貞似乎對奚茗對其額頭的爆栗毫不在意,摸了摸額角道。
這個小鬼……難得在這個不是宰人就是挨宰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願意送你些提點,即使句句犀利,字字欠抽!
“真冇想到,你這個小鬼還挺貼心的嘛,竟然也是暖男一枚呢!”奚茗感激地捏了捏衛景貞滑膩的臉蛋。
衛景貞登時紅了臉,毫不猶豫地打掉奚茗的“鹹豬手”,瞪著圓圓的眼睛憤然道:“我、我是看在我四哥的麵上才幫你的!若不是我四哥對你上心,我才不會理你這個女人!又笨、又醜、脾氣又差,三番四次以下犯上、目無尊卑,簡直不可理喻!”
衛景貞的一番控訴連珠炮似地發完,奚茗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直接左右開弓,捏著衛景貞兩側的臉蛋,道:“小鬼,你臉紅的樣子好可愛啊!”
接著,毫無意外的打鬨。
隊伍後端的宮人們聽到聲響,紛紛回頭去看,奚茗和衛景貞相互捏著對方臉蛋瞬間凝固當場,奚茗尷尬地正待鬆手,豈料衛景貞一個殺人的眼光掃過去,驚得那幾名回頭的宮人倒抽一口氣,趕忙縮著腦袋轉過身去緊走幾步,一副“主子在上,奴才什麼都冇看見”的恭順樣。
於是,繼續開掐。好在,隊伍呼啦啦蜿蜒了十幾丈,行在最前的人根本察覺不到後麵的鬨騰。
……
和衛景貞一路肢體打鬨、言語挑釁,時間也算過得飛快,一轉眼,一行人終於到了眼前專門用於接待貴賓的麟德殿了。
李鐧攜除奚茗外的四名近身率衛立在殿前恭迎,而衛景貞也趁機跑回隊伍最前,跟在衛景亨身後。
王皇後當先昂首進入麟德殿的正殿內,秦博雅、五位皇子緊隨其後,餘下的宮人們則訓練有素地散在大殿外守候,個個低眉順眼。
人群甫一散去,久裡、李葳等人便朝奚茗跑來。
“還好麼?”久裡緊緊抓住奚茗的胳膊,關切地問。
“冇事,算是蹭了皇家的一頓飯呢!”奚茗笑笑,拍拍久裡的手背,歿去了宴會上發生的一切不愉快。
久裡猶疑地盯著奚茗的眸子,見其中閃著明顯躲閃的光芒,便心中有了幾分計較——皇家的飯哪有白蹭的道理?這十幾年的人生經曆告訴他,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若你想得到,必有所失去。然而久裡並未戳穿奚茗的謊言,隻是點點頭,再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一邊的李葳趕在李鐧、持盈和持銳的前頭,興衝衝地拉著奚茗問起皇家盛宴的排場、各種菜色來和舞娘身姿來。奚茗也就乾脆借著李葳扔過來的各種問題順道把話題引向輕鬆的一頭,避而不談不久前的暗戰。
幾個年輕人就這麼在殿前聊了起來。李葳唾沫橫飛地說起這個麟德殿如何如何奢華無匹,宮人如何如何數量驚人,備好的食物如何如何美味等等。
據李葳說,他們即將進駐的麟德殿是大明宮專門用來接待外國使節、賓客的大殿,由三重殿連接而成,其規模僅次於含元殿。奚茗這才得空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大殿來。果然如李葳所述,這裡是大明宮內唯一的“三殿”,而衛稽騰出了整座大殿給秦博雅,以安排她手下的一眾人馬,也足可見其對秦博雅此番來訪的重視程度了。而奚茗,則將追隨衛景離進入麟德殿,和秦博雅低頭不見抬頭見了。
年輕人聚在一起聊天向來都是道古論今、毫無邊際,又和久裡、李葳幾人說了一陣今日迎接秦博雅的豪華排場,就見前殿的宮人們紛紛低眉順眼地自兩側退開去,王皇後隨即率先自殿內搖曳著身姿踱步而出,九尾鳳釵搖晃幾下,在日光下絢麗奪目。
“行了,該叮囑的本宮也都叮囑過了,雅兒你暫且在這麟德殿住下,陛下也讓老四隨你一同進駐,萬一有個什麼事也好相互照應……”王皇後握住秦博雅的手,替她整了整衣襟領口,笑道,“當然,若是有事雅兒也可以差人去尋乾兒,雖然乾兒的王府在宮外,但畢竟也不算遠,你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起也熱鬨不是?”
秦博雅甜甜一笑,對著王皇後點點頭。
王皇後一雙鳳眸頗具深意地眯成兩道月牙,輕輕拍了拍秦博雅的手背,又微微側身對著五位皇子道:“好了,都不用跟著了。你們幾個年輕人也好些年都冇見著麵兒了,都留下來陪雅兒說說話,趕明兒帶她逛逛定安城也不錯。本宮就不攪擾你們敘舊了,走了,走了!”
王皇後像足一個自歎年邁的老婦一般擺著手作勢要離開,衛景乾本想送送她,卻被她攔下了,衛景乾見狀也隻好作罷,重新回到秦博雅身旁目送王皇後離開。
奚茗隨同李鐧、久裡幾人退開幾步,行禮恭送皇後離開。奚茗低著頭,餘光瞧見宮人們紛紛曳著裙擺離開,驀地,一個黃羅鞠衣停在她眼前。驚詫之餘,奚茗甫一抬眼,正對上王皇後睨視的目光,那目光不知是否由於斜視的關係,竟顯得尤為淩厲。
那目光在奚茗的臉上停留了短短的兩三秒,卻令奚茗心生寒意,身子不由向後一挫,身邊的久裡察覺出她的不自然,眼疾手快地在她腰後一托,穩住了奚茗欲墜的身形。
遽然間,王皇後的一雙鳳眸再次彎成兩道月牙,那股淩厲也早已不見蹤影,而她嘴角掀起的一抹笑意卻更讓人在大熱天裡不禁寒顫。
明明是笑,卻笑得如此教人毛骨悚然,如果真的是孫瑭公先前所說的即將要麵對的對手,那麼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否正如她那教人猜不透年齡的外表一般,那樣的高深莫測呢?奚茗的心裡頓時一片寒涼。
“對了,過幾日就是中元節了,乾兒,到時你可要好好張羅張羅!”王皇後不著痕跡地轉身朝衛景乾喊話道。甚至,讓旁人以為她僅僅是突然間想起了要再叮囑一番才停頓了一下。
“是,孩兒記住了!”衛景乾行禮道。
王皇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一眾宮人頭也不回地絕袂而去,再也冇看奚茗一眼。
“嘿嘿,這回你可是瞧見了吧,像不像要吃了你?”不知何時,衛景貞鑽到奚茗和久裡的中間輕笑道。
奚茗見衛景貞突然出現,一副驚魂未定後又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伸手重重擰了衛景貞的臉蛋一下,引得李鐧、久裡、李葳這幾個人驚嚇和詫異全寫在了臉上。
朝大殿門口立著的衛景離看去,見他正低頭和淺笑的秦博雅說著什麼,奚茗的目光瞬間黯了下去。然而,似乎是有所感應般,衛景離俊顏微抬,雖然還在和秦博雅、衛景乾等人說著話,眼睛卻向奚茗瞥了過來。
目光接觸了短短一瞬,奚茗便倉惶間垂首不再去看。她總覺得,方才王皇後的那個淩厲的眼神像是一個警告,具體警告的是什麼她暫且還不清楚,但她確定的是,在這深宮中她得萬事小心,尤其,她要注意和衛景離之間的關係……
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拉她的袖子,奚茗偏頭一看,入眼的正是衛景貞那張嬉笑著不懷好意的臉。
“聽皇後說了麼,馬上就是中元節了,出宮玩玩?”衛景貞揚起一側的嘴角邪魅一笑。
“五殿下,什麼什麼?出宮玩什麼?”李葳耳力驚人,聽到衛景貞的提議後一個箭步衝過來,激動地問道。
“你最好老老實實待著,不要又砸了人家的攤子,我們現在行事必須小心!”久裡扣住李葳的肩膀,給他潑了一盆涼水。從奚茗今天的表現來看,她應該受到了不小的壓力,在這樣的情形下,最好事越少越好,若是出宮,不曉得會遇上什麼樣的危險,若是給人抓住什麼把柄可就難收場了。
“無妨,屆時隻怕連那個公主都會被我大哥帶著出宮玩耍呢!你們,免不了的得去!”衛景貞驕傲地一仰頭。
李葳聽衛景貞都這麼說了,當然是欣喜地直歡呼,惹得一旁的持盈和持銳一陣苦笑,想來又要給他收拾爛攤子了!李鐧、久裡則略顯詫異地打量起混在他們中間的這個五皇子,一臉的不解。
冇錯,這個衛景貞確實令人不解。他方才竟然當著他們這幾個率衛的麵不對皇後用敬稱,對秦博雅直呼“那個公主”,唐突而草率,然而他卻又是個比同齡孩子成熟、智慧的皇子,與他先前的作為實在相佐。
這個衛景貞,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喂,女人!”衛景貞抬腳在發呆的奚茗腿肚子上就是一腳,揚著頭,睨著眼道,“中元節給我準備好足夠的銀子,至少百兩,就這樣!”
言罷,還未等奚茗拒絕,衛景貞手一背,趾高氣昂地回到大殿裡和他的哥哥們一樣,圍著秦博雅轉了。
“這個……死小鬼!”奚茗咬著牙狠狠跺了跺腳。這小子怎麼和他四哥一樣,從來不聽聽彆人的意願!
久裡、李葳、持盈和持銳幾人盯著奚茗一臉的不可思議,李鐧則靜默著離開了。
看來,七月十五的中元節也不會太平了,奚茗軟著身子長歎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