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含元設宴,席間受辱
含元殿,整個定安城最為宏偉的建築,其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鸞、棲鳳二閣,台高數丈,白底朱邊;大殿兩側設立鐘、鼓二樓,與殿、閣由飛廊連接,整座建築群可謂廊腰縵回,簷牙高啄。
此時鐘、鼓樓前早已布滿了夾道的儀仗隊。但見那,侍臣拂、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含元殿,處處光浮。但聞那,禮樂威嚴,靜鞭三響——好一派慶典陣仗。
入得殿上,便見數排案幾整齊排列,位居正中最高點的金漆雕龍寶座上,衛稽正眼瞼半闔,帶著一抹高深莫測地笑意俯視著偌大殿堂上的英秀的文官、抖擻的武將,俊俏的四皇子、美豔的闔國公主,以及——默默縮在人群末端的率衛——鐘奚茗。
衛稽的氣色比起上次見到他時似乎差了不少,但仍不減其威嚴。龍椅旁設一金漆鳳椅,裡麵坐著一名鳳冠美婦,長臉膚白,劍眉鳳眼,鼻梁高挺,嘴唇極薄。眸子一彎,笑意吟吟地看向大殿內的眾人,竟給人一種無端的攝人之感。
看來,那鳳冠美婦便是陵國的王皇後了。
“下官拜見陛下、皇後娘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拜見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四位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百官朝拜。
奚茗這才發現,原來堂下還立著陵國的其他四位皇子,個個盛裝打扮,精神颯爽地站在殿內自己的案幾旁朝眾人示意。
秦博雅上前兩步,輕撩羅裙,淺紅的廣袖裙擺隨之漾開。秦博雅姿態優雅地行禮,櫻唇微啟,聲如淺溪,道:“闔國秦博雅,負皇命出使大陵,拜見陛下、皇後娘娘!”
“平身,”衛稽微笑著一抬手,垂首對秦博雅道,“想不到當年旨彥兄懷裡那個滿月的小公主竟已然如此亭亭玉立了!皇後,你說是不是啊?”
“雅兒,快來,讓本宮仔細瞧瞧你!”一直微笑的王皇後對秦博雅招招手,一派慈母模樣。
秦博雅提起曳地長裙,輕搖緩步地登上台階,來到王皇後身側。皇後伸手便拉住了秦博雅的柔荑,狀似親昵,笑意更甚,道:“果然不愧是‘闔國明珠’呢,真真是一代佳人呢!”
“雅兒,殿內之人你可認識?”衛稽大手一直,介紹起來,“這是朕的兒子們,老大乾、老二元、老三亨和老幺貞,至於這老四離嘛,想來你也不陌生。”言罷,衛稽眼睛一眯。
“是啊,父皇說得不錯,”堂下的衛景乾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瞅著王皇後身邊的秦博雅道,“當年三妹的大婚之禮上我們曾有一麵之緣,想不到六年前的小妹妹如今真是越發傾國傾城了呢!”
衛景乾此話一出,衛稽顯然對此有些不滿,頭顱一揚、眼睛一隼不再說話;顧善道則在堂下給衛景乾一個勁地使眼色,隻可惜他太專注於秦博雅的一顰一笑,完全忽視了顧善道的提醒;王皇後扭頭看看衛稽,登時也是麵色突變,但又礙於身份不好站出來圓場。這時——
“大殿下所言極是。當日大殿下與四殿下在我闔國參加父皇與貴國三公主的婚典,雅兒本以為時光作祟、大殿下操持國政會不記得我這個妹子了,冇想到殿下竟還記得當日的一麵之緣。今日殿下的一句‘小妹妹’,除去了雅兒初來乍到的拘束,聽來真是倍感親切呢!雅兒認為,不若我們幾個兄弟姊妹找個好時間,一同喝酒作詩、談天說地,不醉不歸可好?”語畢,秦博雅粲然一笑,眼睛裡閃著調皮的光芒。
“雅兒可真是男兒性情啊,好,好!旨彥兄教了個好女兒出來啊!年輕人不就該如此的麼?哈哈……”衛稽忽然大笑起來。
堂下眾人一聽衛稽笑將起來,也紛紛附和著笑道:“是啊是啊!公主真性情!”
王皇後的臉色也緩和下來,煞是慈祥地拍了拍秦博雅纖白的手背,秦博雅則笑著對其微微頷首;經過方才這麼一來一往,衛景乾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儀,麵露尷尬地訕笑兩聲,識相地在衛稽的眼皮子底下退到一旁。
衛稽摸了兩下唇上花白的胡須,對秦博雅親切地說道:“雅兒已然見過我大陵的中流砥柱了吧!這是我陵國的顧司徒,那位是劉侍中,宋將軍,還有張太常……”
衛稽點著殿內的百官向秦博雅一一介紹,除了一人——鐘奚茗。
奚茗站在隊伍最末,仰頭望著高台上美目含笑的秦博雅;看著衛稽將殿內的每一個人介紹給她;看著她朝每個人有禮地頷首示意;看著所有人在衛稽一聲“諸位愛卿,請入席!博雅公主的接風宴即刻開始!”的命令中各自按照官階落座;看著坐在右手邊第一排的衛景貞奇怪地瞧著她……
人群散去,偌大的殿堂上頓時隻餘奚茗一人傻傻地,靜默地站在中心。
含元殿的殿堂極致的富麗堂皇,八根鎏金蟠龍圓柱分立殿內八麵,中間紅毯鋪就,高台兩側布滿案幾,幾上美酒醇香,果盤誘人;含元殿裡的人極致的高貴,衛稽一身明黃,王皇後九尾鳳簪,各皇子玉麵高冠,百官錦衣華服,隻有奚茗一身素衣紫邊,發係青帶,不施粉黛。奚茗心裡冷哼一聲,鐘奚茗啊鐘奚茗,你這是在做什麼?你又算什麼呢?
“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跟上我!”清冷的聲音自奚茗耳邊響起。
奚茗輕抬螓首,目光正撞上衛景離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其中灼灼、冷靜、了然、幽寂,甚至還有半分疏離。他是什麼時候跑到她身邊的?
見奚茗從恍惚中反應過來,衛景離收回視線,自顧走到左手邊首排第二個位子——他旁邊的第一個案幾旁端坐的正是秦博雅。
奚茗行動機械地朝衛景離的挪去,挨著他坐定,二人同用一塌、共享一案。然而上至衛稽、王皇後,下至三、四品的官員的目光全體被吸引至衛景離這一桌,他們有狐疑的,有詫異的,有不解的,更有等著看好戲的。
奚茗察覺到原本熱鬨輕鬆的氛圍似乎有些異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端直被嚇了一跳——秦博雅對麵的大皇子乾正揚眉朝自己看過來,滿眼的詫異,然而隻是片刻,他的嘴角即帶上了一抹諷刺的笑意;正對麵的二皇子元則一直低著頭,看不出情緒;三皇子亨目光朦朧,表情並無甚大的變化,眼神在衛景離和奚茗臉上掃視了一下,複又低下頭飲下了一盅酒;奚茗右手邊的五皇子貞先是蹙著眉頭瞅了奚茗幾眼,奚茗從中明顯讀出了“老女人,你瘋了麼?!”的意思,但隻一瞬,衛景貞又咧嘴笑了起來,滿目邪氣。
至於高台上的皇帝、皇後,奚茗始終冇敢抬眼去瞧,想必他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喂,皇子席位是一人一席……老女人,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衛景貞身子微傾,探出脖子湊近奚茗,壓低聲音道。
奚茗瞠目——難怪大殿上一票人等皆麵目奇異,原來是她一介小小率衛竟敢在含元殿上當著外國貴賓的麵與皇子同桌!再細一看,案幾上擺著的確實隻有一隻酒盅,一副碗筷而已。
衛景離,你丫害慘我了!奚茗心裡一陣哀嚎,額頭也不由滲出一層急汗,身後數排官員投射來的目光紮在她的脊背上,又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奚茗小貓似地縮著脖子、垂著頭,膝蓋一提,暗地裡向後挪了挪,再挪一挪。隻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移到衛景離身後,就權當是他的保鏢了!咦,怎麼挪不動了?
奚茗餘光一瞟了,竟見衛景離的大掌正穩穩壓著自己的膝蓋,教她使不上力氣再多動一下。
“喂喂,你乾嘛?!後麵人在看呢!”奚茗偷偷扭頭瞅了一眼身後表麵熱鬨寒暄、實則目光尚未從自己身上散去的百官,趕忙拍打衛景離的手背,低聲道。
“坐過來不就看不到了?”衛景離氣定神閒地道,繼而左手執起酒盅,仰頭飲儘。
“你……”你這個敗類!任憑奚茗如何朝衛景離擠眉弄眼,他繼續目視前方,手掌放在奚茗膝蓋上,一派光明磊落的模樣。隻是二人的姿勢在背後的百官看來則是衛景離手撫上了奚茗的大腿,相當曖昧。
無奈,奚茗之內跪著朝衛景離挪回去,緊貼著他,咬牙低聲道:“滿意了吧?!難道今日我被當眾羞辱地還不夠麼?!”衛景離,你到底要讓我丟臉幾次才心甘?!
“來人,再去拿一副碗筷、添一個酒盅。”衛景離並不搭理奚茗,自顧側身對候在一邊的宮婢道。
幾乎是立馬,奚茗的麵前就布上了一副碗筷、一個酒盅。
“想吃什麼?”衛景離終於將目光鎖在奚茗身上,笑眯眯地問道。
“你瘋了麼?”奚茗幾乎竊語地回道,同時眼睛朝皇帝衛稽的方向瞟了一眼,示意衛景離高台上的那兩個最高權力者已然麵色不佳了!
“他們不是不會在意的麼?”衛景離同樣竊語似地反問。
一語驚醒恍惚中的人。奚茗心中頓時撫過一陣暖流——衛景離是在反擊,反擊衛稽方才對她的羞辱和無視。
今次皇上“特許”她上殿,擺明了就是要讓她難堪,先是將所有在堂之人介紹給秦博雅而唯獨省略她,目的無非是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後是為所有人安排了席位而唯獨忽略了她,就是要讓她知道這裡冇有人歡迎她、她根本入不了衛稽的眼;而現在衛景離的做法正是讓衛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若是衛稽看不下去而出言嗬斥,則駁了他方才有意當奚茗是空氣的鋪墊,如今他則隻能眼巴巴看著、在一旁氣得直吹胡子。
喧鬨中衛稽忍不住壓低聲音猛咳幾聲,驚得身側的王皇後厲聲責宮人們端茶送水。
堂中看似熱鬨的氛圍一時間竟有些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