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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六十二章 眷眷往昔

2025-05-20 作者: 篁夢溪

(放下,不是因為不再掛懷,而是選擇忘記。)

你們那個破了刑戮城牆的東西是誰想出來的?

奚茗身形一顫,不由倒抽一口氣,心道皇上居於深宮之中,卻能知曉當日使用的火藥出自衛景離的部下之手,縱然他耳目眾多、探子精明,但是刑戮一役除清字營的率衛以外不可能還留有知情的活口……莫不是梁丘詡?也不對,梁丘詡方才被押入天牢,算上奚茗開槍打傷他和用軍刺刺傷他這雙重傷害,他已病得不清,神誌恍惚,能夠活著被押解到定安已屬命大,根本不可能從他這裡走漏什麼風聲;難道是清字營有內鬼?也不可能,衛景離麾下的所有率衛無不是錚錚的好漢,對衛景離可以用死心塌地來形容,更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爪牙”;那麼……衛稽到底是怎麼知道火藥不是衛景離想出,而是由他們這五個貼身護衛之一設計出來的?難道這就是他此番召見他們五個護衛的真正目的?

奚茗的腦中電光火石般做出多種假設,再一一被自己否決。果然,在不應該出現火藥的時代製造並使用火藥本身就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其使用效力根本不可能完全被隱瞞,她終究要麵臨這個時代對她的審判。隻是,奚茗冇有想到,假象被質疑得這麼快,真相這麼快就要到來,她,還冇有做好準備。

奚茗手心滲出涔涔的汗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衛景離,企圖從這智慧的男人身上找尋解除危機的方法。

她,竟然,第一反應是——衛景離,怎麼辦?

“父皇,是孩兒,”衛景離好似接收到了奚茗發出的求助信號一般搶一步道,“孩兒平日喜讀些異域書籍,曾在西域典籍裡看到過有關‘火藥’的記載,隻可惜其上所記載的皆為古法,孩兒不置可否。不想刑戮一役中,孩兒兩次受挫於刑戮的險要地形,才想起書中記載,並取料試驗,豈料威力驚人,才知這古法竟是真實可行,這才投入到刑戮一役中,請父皇明鑒!”

“哦,這樣啊,原來那威力無窮的玩意兒叫‘火藥’啊,這名字倒也起得貼切,咳咳……”衛稽接過侍女呈上的茶杯,濾了濾茶末,呷一口茶,便不再說話,隻是反複用茶蓋摩擦著茶杯口。

“是,父皇。”衛景離垂著頭,將身子壓得更低。

衛稽看似隨意地擺弄著手裡的茶碗,眼眸半掩,令奚茗原本已經因為衛景離胡編亂造的精密謊言而放下的心再次因為他的沉默而懸了起來。雖然對衛稽來說這沉默隻是潤潤嗓子的間隙,但是對奚茗等座下之人來說卻猶如一個世紀那麼久,久到感覺隨時會被時間殺死在無助無力的邊緣。

李葳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刻蘊藏在沉默裡的危險因子,側著頭向奚茗投來關切的眼神。奚茗捕捉到了李葳微蹙眉頭下的擔憂,緊張地咽口唾沫,將頭埋得更低。

“唔啊,咳咳……都彆杵在這兒了,都下去吧。對啦,離兒,你可要好好賞賜這些孩子們呐……”

“是,孩兒記住了!”

“臣等告退。”李鐧帶隊,奚茗、久裡等人行一大禮,這才放下惴惴不安的心,徹底呼出一口氣。一行人對奚茗投來“放心吧”的眼神——這一關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

才出太液亭,奚茗長籲一口氣,拍著胸口直言道:“可真是嚇死我了,好在有驚無險!”

“未必。”李鐧行在最前,眉頭依然未展。

“什麼意思?”奚茗和李葳幾乎同時問道。

“皇上能那麼問,就表示皇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問出來,也許隻是確認,或者隻是想探探咱們的反應。”久裡接口道。

“可是,皇上怎麼會知道‘火藥’是誰設計出來的呢?”奚茗不解道。

“那麼,也許皇上隻是知道‘火藥’的設計者是我們幾個人之一,但是根本無法確定是誰。”李鐧回答。

奚茗一行均陷入沉思,才算是體會到“伴君如伴虎”的含義了。隻是李鐧並未完全放下心來,方才皇上那麼問,也許早就料定衛景離會站出來圓場,所以他要的不是直麵的回答,而是自己從中得出正解,而衛景離的圓場也隻是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而已,想必皇上已然察覺奚茗才是衛景離所擁有的最大利器。

“你們看!”李葳兀地輕呼道。

眾人順著李葳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有一對步輦和兩隊宮人向著“太液池”徐徐開來。

“是大殿下和三殿下。”李鐧仔細辨認後確定來人正是大皇子衛景乾和三皇子衛景亨。

“衛景乾?先生是說衛景乾?!”久裡驀地反應過來——衛景乾正是鐘家滅門慘案的幕後主使,縱然七年前的慘案疑點重重,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眼前正在逼近的這個趾高氣揚的男人與鐘家被滅門有著絕對關係。

衛景乾,是久裡自十歲起每晚都會在心裡默念的覆有仇恨的名字,以至於他在反問李鐧的時候連語氣都充滿了憤怒和怨恨。

“久裡……”奚茗握住久裡的手臂,算作無聲的安慰。

“裡兒,大局為重,”李鐧注視著將至的兩位皇子低聲提醒蒼久裡,繼而換上一副恭敬的神情,在步輦抵達前一凜衣衫,行禮道,“臣李鐧拜見大殿下、三殿下!”

“微臣拜見大殿下、三殿下!”奚茗等人隨李鐧之後向行至麵前的輦轎上高傲的人行禮,除了——蒼久裡。

他拳頭緊握,心中的悲憤和怒火就要燃儘他的心臟。他無法克製自己的情緒,這情緒自十歲起的那個夜晚其就開始滋生,愈演愈烈,終於在今天就要冒出頭來衝破他的大腦、吞噬他的理智,縱然他無法確定眼前兩個具有相似容貌的男人究竟哪一個是衛景乾,但他的拳頭已隆起了條條青筋,宣告它嗜血的煞氣!

“久裡!”奚茗和持銳幾乎同時自久裡兩側抓住他的手臂,並且能夠明顯感覺到久裡因為矛盾和激動而渾身顫抖。

“呦,這不是四弟豢養的奴才嗎?”衛景乾打停了前行的步輦,睨視著輦下行禮的六人,忽而厲聲道,“是哪個奴才不知道向本王行禮的,嗯?!”

“回大殿下,我家護衛初出王府,平日裡在王府裡散漫慣了,未向殿下行禮是臣調教無方,請殿下念在其尚且年少、不懂宮規的份上不予追究!”李鐧說著再次行個大禮。

冇錯,是他,他就是衛景乾!

久裡的殺氣自眼底溢出,彌漫了他的麵容,原本俊秀絕倫的容顏微有些猙獰,薄薄的嘴唇也因為過分激動而顫抖了起來,他的整個身體竟止不住地戰栗,幾欲衝出掐住衛景乾的咽喉!

奚茗感覺到久裡蠢蠢欲動的身體,單憑她的力氣根本無法控製住他,隻得暗暗回頭使個眼色招呼李葳從其身後牽製久裡。

“哼,原來是李鐧啊,才些許日子不見,你就成了我大陵的功臣了啊!”衛景乾自輦轎上下來,欺近李鐧笑道。

“臣不敢!”李鐧壓低身子道。

“不敢?你不敢?!”衛景乾抬高聲調,雙眼圓瞪轉向久裡,嗬斥道,“你不敢你的手下可敢!”

“殿下息怒!裡兒,還不快向殿下行禮認錯!”言罷,李鐧登時跪地對著衛景乾就是一個叩首。

久裡見李鐧跪倒在地更是怒火中燒,他直勾勾盯著始終睨視著的衛景乾,牙齒摩挲半晌,狠狠道:“你……”

“放肆!”衛景乾眼睛瞪得更大。他不能容許有人對他使用“你”,他貴為大陵大皇子,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是千金之軀,他是最名正言順的皇權繼承者!

“來人,給我教訓教訓這個狗奴才,教教他什麼叫做主次尊卑!”衛景乾大手一揮,步輦後便跑出一對兵士就要將久裡鉗製住掌嘴。

“殿下息怒,裡兒年紀尚輕,壞了規矩理當懲罰,還請殿下從輕發落,臣日後定當嚴格管教手下,”李鐧連忙上前擋拆,又麵向一直站在衛景乾身後一聲不吭看戲的三皇子衛景亨道,“三殿下,請您說句話吧!”

“殿下開恩!”奚茗、李葳、持盈、持銳皆跪,四人仍舊緊緊抓著久裡的手臂和衣擺,試圖讓他行禮。

“我說啊,”衛景亨終於開口,聲音溫潤,似有種安靜的力量,讓整個混亂焦灼的場麵有了裂痕,令所有人回頭,望向這極容易被人遺忘的存在,衛景亨徐徐道,“大哥不是還有要事要麵見父皇麼,怎可因為這等小事耽擱了正事呢?再說這宮裡人多嘴雜,若是有一些個歹心之人捏造事實對父皇胡亂一鄒,說大哥在禦花園裡對下人動用私刑豈不有辱大哥聲譽?大哥且息怒,臣弟前些日子有幸得到前朝江珠四傑合作的畫作,改日臣弟派人送到大哥府上,以解今日之怨氣可好?”

嗬,好厲害的一段勸解!奚茗心道,果然生在這帝王之家的冇有一個是簡單人物。這衛景亨雖然外形不如他的其他幾個兄弟容貌驚人,但形容柔和,身形消瘦,書卷氣十足,正貼合了他喜歡詩文花草的性子。隻是不知道他是否也像衛景離那般有所偽裝,有所隱藏。

“裡兒,還不快跪下!”李鐧低聲嗬斥道。

奚茗扯扯久裡的衣擺,微微揚起頭瞧上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提醒他大局為重。

久裡讀懂了奚茗眼神裡的深意,狠狠咬了咬牙,才僵硬著身軀緩緩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兩聲悶響,好似久裡心中無聲的怒吼。他低眉垂首,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微臣愚鈍不知禮數冒犯殿下,還請殿下責罰,殿下息怒!”語至末尾,甚至隱藏著發狠的顫音。

“哼,既然連三弟都替你求情了,本王就姑且饒你一命,本王政事纏身,還有要事要麵見聖上,豈容你一個不知禮數的奴才阻撓!”衛景乾狠狠甩一下衣袖,正了正腰封,對衛景亨道,“三弟,我們走。”

衛景乾的幾個護衛放開久裡,追隨著衛景乾、衛景亨就要離開,李鐧仍舊跪在地上,高呼道:“恭送大殿下、三殿下!”

這就是李鐧。奚茗心道,即便麵對衛景離,李鐧也從未彰顯他的卑微,或者說衛景離不允許他卑微,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家人,相互信賴相互尊敬。而今天李鐧跪了又跪,拜了再拜,向著莫名其妙的高傲低頭,向著衛景離的對手低頭,可見他可以為了衛景離付出一切,包括尊嚴。李鐧將自己扮演成了一個無能的臣子,一個卑微的下人,他要顧全大局,他要把他自己放到衛景離的背後。即使是從側麵看過去,李鐧的肩膀仍然寬闊,厚實得仿佛能扛起一片天。縱然他弓著身子,將頭砸在石板路上,誠懇地高呼“恭送殿下”,他的雙眼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光芒可叫做不屈。這樣的男人太強大了。

奚茗支起身子,注視著就要離開的兩位皇子和兩隊宮人,心道,今日的第一跪是迫於皇帝的威嚴,是本能,現在的這一跪是迫不得已的自保,相比起麵對皇帝時的跪拜,這一跪她來的更乾脆。

她已經漸漸地被這個社會和製度同化了嗎?眼前的宮人們個個謙卑,低眉順眼地包圍在皇族的周圍,為他們遮陽打扇、端盤遞果,也供他們消遣解悶,她曾經深入骨髓的關於“平等”和“自由”的記憶仿佛正逐漸遠去,她已漸漸熟悉這個世界、習慣這樣的殘酷了嗎?不,這不是她要的,她懷著美好的情懷墜入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她就堅定地要有所堅持,而不是習慣。

冇錯,她不該忘,雖然曾記得陶淵明說“眷眷往昔時,憶此斷人腸”,追憶過去總是教人痛徹心扉,但那往昔又豈能說忘就忘,縱然斷人腸……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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