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晉江石湖。
浯嶼水寨。
福建雖地處偏遠卻是東南海防重鎮,朝廷在此先後設有浯嶼水寨、烽火門、南ri山、小埕及銅山等水寨數座。這些水寨大多以駐地命名,按理說,浯嶼水寨便是駐在浯嶼了,但是此中卻有一番變故。
浯嶼乃同安極南海中一孤島,其左達金門,右臨岐尾,水道四通,為漳州海澄、泉州同安二邑之門戶。浯嶼原本並無設防,然皇明開國之初海事多起,朝廷為了備倭,便於洪武朝在島上設了水寨,名曰浯嶼水寨。浯嶼水寨初建之時,確是駐防在浯嶼,後來卻因為防務變動,先於嘉靖朝遷中左,至萬曆三十年時再遷晉江石湖,如今隻是因循舊名罷了。
要說浯嶼水寨,在福建海防中還是頗為有名的。水寨遷至石湖後,水寨駐在泉州灣畔,上控惠安、崇武,下轄金門料羅灣,扼漳、泉之咽喉而jing衛海東諸島。東南海患在嘉靖年間雖已大體平息,但萬曆時海疆並非安穩無事,閩、浙等處仍時有海jing傳出。萬曆三十年1,遊擊將軍沈有容率浯嶼水寨東征,使海上為之一清,三十二年,紅毛韋麻郎入侵澎湖,沈有容再次率船五十驅退紅毛。沈有容在閩一十五載,軍功卓著,浯嶼水寨也隨之聲名鵲起,到泉州人王夢熊統帥水寨再立了不少功勳,水寨便更加威名遠播,儼然成為大明東南海防的脊梁。
此時在王夢熊的衙門裡,正是一派緊張肅穆之氣,幾十員兵丁圍在屋子外麵三步的距離站好,將屋子內外的聯係基本隔離開來。屋子裡,張嘉策、程再伊、王夢熊三人坐在一堆,在他們周圍則站著兩員武將和一個師爺,屋內六人雖文武有彆,卻個個都是麵露憂色,氣氛顯得十分凝重。
數ri前,薛伯泉打由澎湖返回中左帶回來兩個要緊的消息,其一,聚集的澎湖的紅毛有大船十條上下,其一,紅毛已在風櫃子修城了。
紅毛在澎湖築城實乃意料中事。紅毛雖船堅炮利,然紅夷炮在海上難以取準,一裡之外十不中一,隻要水師的火船足夠也不愁應付不來。而紅毛築城卻不同了。澎湖本島的娘媽宮一代澳闊口窄,風櫃子正是灣口的門戶,紅毛在風櫃子尾築城,既可使紅夷炮免除海上顛簸之苦,隻需數門列於城上與紅毛船相呼應,則水師要攻克澎湖便難上加難了。不過現在程再伊卻冇有東征的心思,再說紅毛城還在修築之中,所以這後一條暫時倒是不必考慮,眼下讓張嘉策擔心的還是這十幾條紅毛船。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前,張嘉策對紅毛的虛實並不清楚,至於紅毛此番有多少船來,又有多少賊眾,張嘉策與王夢熊隻是依稀估計,揣測紅毛此來有大船十數,卻並不確實。是以這次薛伯泉去澎湖,他們在隊伍裡專門安插了細作去澎湖探查敵情。根據細作的回報,合並紅毛在澎湖的船隻以及在沿海襲擾的兩支隊伍,張嘉策大體確定紅毛此來有大船在十至十二條之間。
儘管張嘉策心裡已有了一番準備,但他確知紅毛實力後仍是心底發虛。為了確保萬一,張嘉策決定親自巡查各水寨,並特意將程再伊也拉了出來。石湖,是張嘉策的第一站,也是最為關鍵的一站。福建水師的幾座水寨中,就數浯嶼水寨實力最為雄厚。福建水師上下,二百料以上的大船統共隻有二十餘號,其中除了張嘉策中軍的四條三四百料大船外,另外有一半都在浯嶼水寨。毫無疑問,張嘉策這番要對付紅毛,最能夠倚靠的便是王夢熊的浯嶼水寨了。
經過前段ri子的準備,程再伊已經陸續為水師籌備了數十條火船,補充兵員也有做的井井有條。隻是開了紅毛來勢洶洶,張嘉策這番來到浯嶼水寨,雖見水寨上下備戰甚緊,cāo練得十分勤快,但他心裡的憂慮卻遲遲不能揮去。商周祚任期僅餘一歲,想來他不會再有大的動作。不過澎湖舊地不能久置夷手,想必新任巡撫上任之時,便是朝廷調集大軍東征澎湖之ri了。朝廷一旦東征,自然要從福建發兵,若張嘉策能爭得統兵大權,毫無疑問他便能夠打下一份不小的功勞,奈何這關口就在於他究竟能否爭得統兵大權。
張嘉策現在隻是副總兵銜,若論官職這便差了一層。更令他憂慮的卻是他現在準備不足,便要麵對紅毛的進攻。眼前的這一戰若是打得漂亮,那東征澎湖的兵權,他張嘉策便十拿九穩了。反之,一旦打得不好,那麼不但統兵大權無望,張嘉策的下場隻怕也十分淒慘!
要東征,這整軍精武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若是張嘉策拿到統兵大權,整頓軍務便能由他主導,如此,福建水師的一切問題變好解決。而一旦兵權旁落,那新任的大將,不論是為了整肅隊伍,抑或是樹立威信,都少不得要拿他張嘉策開刀。如此,眼前的這一戰,便說是關係張嘉策的命運亦不為過。贏了,張嘉策前途無量,若不贏,則他性命堪憂。這般性命攸關的事情,實在由不得張嘉策不慎之又慎。
如今形勢嚴峻,程再伊和王夢熊也心知肚明。這一戰的成敗,並不僅僅關係著張嘉策的命運,程再伊、王夢熊的前程,又何嘗不與之悠息相關?這一戰,不但必須取勝,還要贏得漂亮!
奈何事情繞了一圈,最終又回到原點。福建水師大船統共隻有二十來號,造大船是來趕不及的。何況,福建水師的這些大船,其堅固與火力均不及紅毛船遠甚,是以他們能夠依靠的便隻有火船衝鋒。可是,僅憑這二十來號大船和百十條火船便要應付十條紅毛船,卻也不是耍笑的!火船能否發揮效用,頗受士氣、風向、水流等諸事製約,而此戰卻是紅毛主攻,水師絕難按照自己的打算,在有利於自己的時間和水域同紅毛作戰。所以縱有百條火船,張嘉策等人對這一仗也冇有必勝的把握。
難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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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萬曆三十年,既基督一六○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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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張嘉策身後的,是他的親信把總劉英。王夢熊身邊的,是他的愛將袁進。隨同在程再伊身邊的,則是他的師爺王善。卻聽張嘉策說道:“情況便是如此。紅毛一心要做佛郎機第二,朝廷是決不會答應的。奈何以水師目下的情況,東征澎湖冇有勝算!紅毛大舉來犯嘿,難呐!”
先前,程再伊與王夢熊已得到消息,會前也是心裡有些底子,隻是關節在於,大家都知道難,卻又誰都拿不出個方略來。張嘉策抖了抖手中的一封書信,道:“台院的這封回書,還在我這,咱們得拿個主意啊!”
王夢熊麾下的浯嶼水寨,雖是福建水師實力最強的一支。不過,在程再伊、張嘉策的麵前,王夢熊卻不好多口。程再伊是文官,在皇明天朝,程再伊的話是很有些分量的。看到眾人皆是為難,程再伊端著雙手,瞧了瞧身後的王善,給他遞了一個眼色。
這王善出身一般,早年讀書曾中了秀才,可惜往後便再難進步。後來,王善讀書不成,便下海經商討生活,隻因他底子薄,折騰了幾年,卻也僅僅略有家財,未能混出個名堂來。再後來,程再伊上任,王善竟人引薦,在他的幕府裡謀了一個職位。這一二年裡,他憑著早年下過南洋,粗通夷情且會說番話,王善在程再伊手下,倒是漸漸混出來一些結果。
這次紅毛犯邊,乾係重大,王善便再次得了出頭的機會。程再伊在海邊當差,但他究竟冇有出去看過,心裡便少了幾分底氣。是以程再伊要對付紅毛,便十分倚仗王善。上回在中做所張嘉策的衙門,程再伊審問那幾個紅毛信使的時候,便是王善給做的通譯。這回來見張嘉策和王夢熊,王善同樣被程再伊帶在了身邊。行前,程再伊已知曉澎湖的情況,路上也已同王善有所溝通。王善見程再伊遞了個眼神,便稍稍讓出一步,向在場的眾人拱了拱手,緩緩而道:“大人,諸位將軍,不才有一言,不知是否當講。”
“講!”
王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紅毛的心思其實簡單,他們趁著澎湖的汛兵撤防的,當占了地方,無非是想要挾朝廷,允了他們的心思。張將軍說得極是!佛郎機之事,可一而不可再,紅毛之所圖,朝廷決難應允。隻是如今,朝廷一心看著遼東,哪顧得上咱們這裡?是以不才以為,這還是要拖啊。”
這番紅毛犯邊,張嘉策本來有些煩躁,聽王善說了一圈儘是廢話,心底更是不快。隻是礙著程再伊的麵子,張嘉策不好發作。他撇了撇嘴,心說大爺也想拖,關口是怎麼個辦法!紅毛要同朝廷談,薛伯泉這類人已是冇法用了,奈何商周祚在回書裡,將紅毛的一切請求全部否定了不說,措辭也是強硬非常,不留半點轉圜的餘地。這書子遞過去,隻怕紅毛來的更快!然而,若不搭理紅毛,紅毛隻怕也不會等多久啊!
張嘉策神色不善,王善卻仍掛著笑臉,不疾不徐地道:“紅毛妄圖要挾朝廷,這一戰是避無可避的。隻是台院的這封書子,又將紅毛的請求儘皆堵死了,且措辭身為強硬,這卻不好談了
張嘉策被紅毛搞得焦頭爛額,早冇了什麼耐性。他見王善還在這裡說廢話,心裡的怒火越燒越旺。眼看張嘉策要被王善氣得發火,程再伊緊忙出來打圓場,道:“王先生莫再賣關子了,有話就說吧!”
“是!紅毛求的是財。諸位大人試想,紅毛此來先到的廣東,在佛郎機那裡吃了虧,然後才轉來福建。他們在浯嶼轉了一圈,卻又跑去了澎湖。這說明什麼?”王善雖應了一句,口裡卻仍是不緊不慢,“不才以為,這說明兩件事!
一則,這便印證紅毛來書上的說辭,其來也,乃玉效佛郎機故事。再則,便是紅毛此來,自有一番算計。
他們先是謀奪香山澳,不成便來福建。以不才揣測,紅毛這是騎驢找馬。他們占了澎湖要挾朝廷,若朝廷能將浯嶼、中左或者浯洲嶼1給他們一個,他們便進一步,不然便霸著澎湖。不過,不才又想,紅毛便這麼十幾條船,千把號人,他們便真以為,能與我天兵相抗?
紅毛這般算計,隻怕不會不留後路吧!紅毛所求,不過是一個落腳的地界,若是澎湖也站不住,他們該又怎樣?”
王善自顧自地捋著胡須,從容一笑,道:“澎湖以東半ri水程,便是大員2,澎湖若站不住,隻怕紅毛的退路就是大員了吧!”
“大員?”
“正是!”王善道,“澎湖與福建隔海相望,乃南北兩洋海路要衝。大員同澎湖亦僅一水相隔,同樣可接連閩粵、東洋與南洋。當年倭亂最烈之時,倭賊便常常盤踞大員。若不才所料不差,紅毛的後路,便在這裡。”
“你的意思是,勸紅毛去大員?”
方才,由於程再伊出麵,張嘉策的心火,這才算強壓下去一點。結果王善又是囉裡囉唆一通,直叫張嘉策煩悶無比。卻在他就要發作的時候,張嘉策聽王善拋出大員來,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若不是由王善從旁點撥,張嘉策等人倒真是想不到此點。其實,用心想想,張嘉策卻愈發覺著有理。當年倭亂,匪類便常在大員、東番等處盤踞,紅毛看上那裡,也在情理之中。張嘉策心道,如今朝廷眼睛盯著遼東,不會太在意福建的事情。大員那邊冇有衙門,隻要保住澎湖,朝廷這一關就算是交代過去了!
也怪不得張嘉策有這樣的心思,實在是紅毛勢大!他興奮地起身撮了撮雙手,似乎看到了什麼希望,然而,他再一深想,張嘉策的眼神卻又暗了下來。紅毛這番來勢洶洶,不那麼好打發。順著王善的意思,東番荒涼,紅毛決難輕鬆放棄澎湖,想借勸紅毛去大員來化解眼前的局麵,這是絕無可能。
卻聽王善解釋道:“之前,諸位大人料定紅毛必有一番狂逞,不才深以為然。這番薛伯泉雖走了一趟,奈何紅毛是要同朝廷交涉,這封書子便總要送去的。水師備戰尚需時ri,但台院的回書,卻未有半點回旋的餘地,這便不好談了。
是故,不才以為,勸他們去大員,紅毛未必答應。但是,那本是他們的底線所在,咱們若口上再答應他們一些無關緊要之事,他們便不會狗急跳牆。如今是拖得一時算一時,待水師準備充分,他們就算來了也討不了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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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浯洲嶼,既金門島。
2台灣島與澎湖一水相隔,早為漢人所知。然,漢人對台灣亦所知有限,稱呼亦十分混亂。古有夷洲、流求、小琉球、東番、大員、台員、大灣、台灣等諸般叫法,但這些稱謂,亦非台灣全島之名。東番多指雞籠、淡水一帶,大員、台員、台灣則為今台南之古稱。
西人東來之初,對台灣同樣所知不多,曾以台灣為三島。至西曆十七世紀三十年代,東印度公司勘查全島,才得以確定台灣乃為一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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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王善說完張嘉策這才知道,原來王善隻是要拿大員做碼與紅毛討價還價。若是這樣倒是可以考慮,至於能有多大作用卻不得而知了。張嘉策心說,局麵已然如此,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拖得一天算一天。不過,這番再去澎湖,卻不能用薛伯泉了,好歹得要個官員走一趟才是。
張嘉策看了看程再伊,見他滿是期待地望著自己,便道:“如今水師備戰尚需時ri,緩一緩還是必要的。”他點了點身後的劉英,“這番遣人往澎湖交涉,已刻不容緩,我意,讓劉英走一遭,程大人以為如何?”
“可以!”程再伊捏著下頜的幾縷胡須,點頭說道,“劉將軍乃水師將領,正合了紅毛的意。劉將軍去,說話有分量,規格上也合適。不過,此去澎湖還是安撫為主,難免與紅毛虛於委蛇,卻隻怕委屈了劉將軍。”程再伊將王善向前推了一把,道,“王先生粗通夷情,會說番話,早年又在南洋做過生意。我意,由王先生與劉將軍一道走一趟,可以給劉將軍幫把手,如何?”
程再伊這是看劉英武夫出身,怕他誤事,張嘉策也自知,在勾心鬥角方麵武人是不如這些讀書人心思多。他見程再伊願意讓王善去,張嘉策當然冇有意見。這邊張嘉策便要答應下來,卻聽王夢熊忽然開口,道:“張爺,中左重地,不可輕忽,還是末將去吧!”
“你?”
“是!”王夢熊答道,“水寨裡備戰,已有了眉目。中左重鎮不便派船,還是末將去吧。末將從水寨抽四條大船隨行,一則安撫紅毛,一則,末將也好親眼看看紅毛的兵力。”
張嘉策扭頭看劉英冇什麼表情,為難地說:“備戰甚緊,此戰多要水寨出力,你走了水寨怎該當如何?”
“程大人先已將火船送來了。今,人手亦已配齊,餘下cāo練諸般事宜,皆已安排停當,隻需按部就班加緊督促即可,末將在不在的倒無所謂。此去澎湖當用大船,方不失天朝的顏麵。中左重鎮不可輕動,這船還是從石湖派的好。既要從水寨派船,便不如末將親自走一遭,手下弟兄們熟撚,做些事情也方便。再則,能親眼看看紅毛的情況,末將心裡才能踏實啊!”
浯嶼水寨的備戰情況,張嘉策和程再伊都是看在眼裡的,從這一天來的情況看,這裡倒確實用不上王夢熊親自坐鎮。張嘉策與程再伊想著便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事情也就定了下來。
“好!那你便走一趟,王夫子陪同。此去,一則要穩住紅毛,一則,也要進一步摸清紅毛的底細。”張嘉策認真地想了想,吩咐道,“這幾天你先準備,程大人和我去其他幾個寨子看一看,若無意外,待我們回了中左,便請王夫子過來,這幾天備戰的事情,還要抓緊。”
“好!就這麼定了!”
說定了由王夢熊率船前往澎湖的事,三人又商討了一些交涉的細節以及備戰的情況,次ri,張嘉策與程再伊便離開石湖,往其他幾座水寨巡查去了。王夢熊親自將張嘉策一行人送出水寨,看著張嘉策的座船漸行漸遠,袁進湊了上來。這兩ri張嘉策與程再伊來到,袁進始終是沉默不語,此時,卻見他在王夢熊耳邊輕聲說:“大戰在即,王爺何必冒這個險?”
與水師裡大多數人不同,袁進的出身頗有些另類。他既非世襲的軍戶,也非正經的募兵,而是王夢熊招安的海寇。招安,曆來是山匪海寇一條重要的出路。隻是嘉靖時朝廷背信棄義,誘殺了王直,從那時起,朝廷在海寇的心裡便徹底失去了信譽,所以在大明水師裡海盜出身實屬罕見。
當年袁進本是嘯聚海上的海盜頭子,在閩粵海上,袁進有些名頭,因家裡行八,故人稱袁八。王夢熊發兵征討之初,在袁進並那裡討到許多便宜。但是袁進卻出人意料地遣散了隊伍,隻帶著少數心服向王夢熊投誠。
有王直的教訓在前,袁進貿然選擇招安那是冒了極大風險的,也著實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是數年以來,事實卻證明袁進的選擇不錯。袁進投在王夢熊麾下之後,王夢熊並未苛待於他,而袁進因為勇武過人且心計且屢立邊功,如今已是王夢熊最為倚重的心腹之一。
本來朝廷與海寇們互不信任,袁進卻能夠順利地由匪入官,這有他本人的膽識和能力,但是更重要的卻是王夢熊的恩情。要說正是王夢熊給了袁進一條自新之路,造就了今天的袁進,也並不為過,所以袁進對王夢熊的知遇之恩頗為感激,因此他對王夢熊也是十分忠誠。
照袁進看來,張嘉策既讓劉英出使,王夢熊實在冇有必要去爭。所謂懷璧其罪!正如王夢熊所說,此去澎湖總要調撥大船方不失上國體麵。畢竟張嘉策的親兵隊伍不及水寨,袁進出身海匪,這爾虞我詐的事情也冇有少經曆,他便以為,或者張嘉策有心借機調動浯嶼水寨的實力,或者張嘉策有意借刀殺人。若在平ri,王夢熊是不應該違拗張嘉策的心思,但是此刻大戰在即正是千鈞一發的時候,張嘉策此時派王夢熊去澎湖,就顯得彆有用心了。袁進自知這樣揣測張嘉策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畢竟這些年來張嘉策對王夢熊不薄。但是,袁進覺著張嘉策若非彆有用心,便當直接命令王夢熊出使,或者堅持派劉英去,而非繞一個圈子最後才要王夢熊去。
王夢熊目送張嘉策的坐船遠去,他聽了袁進的話,卻是心中苦笑。他何嘗不是疑心張嘉策?雖說自己邊功不少,但他畢竟隻是張嘉策的下屬,若非張嘉策心裡冇鬼,隻要正常下一道命令,難道他王夢熊還能拒絕不成?可是張嘉策偏偏冇有,他在自己麵前這般演戲,便是王夢熊不願多想亦不能夠呐。
不過,王夢熊卻冇有正麵回應袁進,他輕輕拍拍袁進的肩膀,道:“休得胡說,這番你隨我走一遭。你我的坐船之外,明ri你再挑兩條四百料大船,配齊人手,要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待王善過來便可出發了
張嘉策離開了,王夢熊開始準備前往澎湖的一乾事宜,在水寨的一座營房裡,李一官斜倚著床鋪捂著半張臉,聽陳勳將打聽來的消息說給他聽。
卻說那ri,蔡君及奉命來篩選青壯。陳家村出來的二十個人,因是出身漁民,有駕船的底子,加上他們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正是上選,於是全被選中。李一官和李忠等四人,本來有心動蒙混過關,奈何他們兄弟身體條件上佳,蔡君及再如何走眼,也不能放過他們。因此,李一官、李忠、林福、張弘四人,也無一例外,成為了浯嶼水寨的士卒。
李一官這番出海,可是一路不順。先是著了紅毛的黑手,如今,又被水師拉了壯丁。便是水寨的這段ri子裡,李一官的ri子,也是過得十分艱苦。
這番水寨補充船隻後,蔡應世麾下統共是一十五船,這回拉來的新丁,便是要分派到十五條船上做事的。蔡應世這番拉了一百六十五名新丁,分派下來,每船各一十一人。雖說從數量上看,李一官兄弟四人完全可以分在一起,奈何怎麼分配,李一官卻是說不上話的。結果,李一官、李忠、林福、張弘分彆被編在了不同的船上當差。
李一官本不打算在水師長呆,他無時無刻不在盤算,怎樣能夠儘快返回平戶。這回他自身難保,也顧念不到陳家的子弟了,再說,他們進了水師,也不是李一官能管得了的!此番,李一官隻打算和李忠、林福以及張弘四人伺機逃跑。雖說水寨看起來把守嚴密,但是,隻要他們兄弟擰在一起,便不愁找不到機會。隻是李一官成了孤家寡人,整ri裡想見李忠等人一麵都難,這可如何是好?
唯一讓他安慰的,是陳勳與陳國猷和李一官分到了一起,好歹有個照應,李一官也不算敗得徹底。
陳國猷,其實是陳老爺子庶出的幼子。他今歲一十有七,這回,也是跟著李一官出來曆練,意外被水師拉丁來了水寨。分派人手的時候,李一官和李忠他們分散了,陳勳和陳國猷卻都和李一官分在了一起。陳勳是跟著李一官殺過紅毛的,對李一官是打心眼裡佩服。此外李一官在他家裡休養,感情上也有一層親近。而陳國猷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紀,李一官斬殺紅毛的事跡,更是使他極受觸動。所以,陳勳和陳國猷兩人的心裡,自然將李一官當作了頭目,唯他馬首是瞻。
陳勳和陳國猷對李一官算是忠心耿耿,可是李一官不可能指望這兩個人,能做出什麼大事來。他們還是初出茅廬的良民,很難為李一官逃跑出什麼大力,而且,即便能帶他們兩人逃跑,李一官也不會丟下李忠等人走了。
李一官回平戶並非回去便算,他而這是去爭權奪利!這裡邊的凶險,可不比戰場征殺來的溫和,搞不好也是要死人的。相比而言,李一官在家裡的力量原本有限,這回他遭難落魄,原本追隨他的一些弟兄折損了不少,身邊可用的就剩下李忠、林福、張弘寥寥數人,家中即使有些人手,卻也是杯水車薪。陳勳和陳國猷兩人,現在連李家的門都難進,冇有李忠等三人跟隨,李一官便是回去,也是人家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罷了。
其實,離開了李忠等人的呼應,李一官非但逃脫大計無從實現,便是在水師混口安生飯,也是十分困難。便在昨ri,李一官剛剛被人狠狠修理了一回。
李一官所在的,是一條八槳船1。船上戰兵十人,頭目姓李名耀,皆是蔡應世原先的老兵。這李耀及他的族侄李守倫,以及王應龍、王應元兄弟,一共四人抱作一團,其他六名戰兵,皆是看他們眼色行事。李一官等人隻是雜役水手的身份,專司駕船。他們一十一人,八人cāo槳,兩人cāo帆,李一官cāo舵。在地位上,他們這些水手,自然要比那些戰兵低上一頭,待遇上也差一些。據上頭的交代,除了有口飯吃,若冇有戰功,他們大體上是拿不到銀子了。
其實,這一個月下來,那些戰兵拿到手裡的,也不過七八錢銀子。這點銀子李一官尚不看在眼裡,他如今隻是擔心家裡生變,所以總在捉摸逃跑的法門。
昨ri出海cāo練,其實距離水寨並無多少水程,隻在風平浪靜的海麵上,跑跑船,稍稍cāo練一番,要緊還是cāo練這些新來的水手。李一官駕船多年,這般cāo練,對他來說實在枯燥乏味。結果,他一時想心事出神,竟失手將船舵猛然推得一偏,船身搖擺了一番,竟將前麵的戰兵摔了幾個進水裡去。李耀當下衝將過來,一把將李一官掀翻,叮呤咣啷便是一通胖揍。李耀一動手,其他幾個戰兵也紛紛上來幫手,那兩個被閃下海裡的,後來爬了上來打得尤其狠毒。
在分派的時候,李一官因能駕船,所以被分做了這班水手的頭,上了船便是他掌舵了。加上他有陳勳和陳國猷擁護,船上的水手們,隱隱便是以李一官為首。李耀本是這條船上的頭,新人上船,照規矩李耀是要立威的。既然李一官隱約是新人的頭,李耀當然要拿他開刀。
李一官早看出來,李耀對自己不懷好意,但他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所以,上船以來他處處小心,說話恭敬,做事謹慎,對李耀更是惟命是從,不給他動手的機會。不料,昨ri還是不慎,叫人家抓住了自己的錯處,招來一頓毒打。好在李一官及時將腦袋等要害仔細護住,加之他自幼習武,身板是一等一的結實,總算是扛了下來。雖難免受些皮肉傷,倒也不曾真個傷筋動骨,隻是亂拳之下,李一官的臉盤,最終冇能保住,被打得浮腫起來。
在海上闖蕩了多年,李耀的這些小把戲,李一官焉能不知?他倒也不怎麼怨恨李耀,也懶得和這種小角色計較,隻是,李一官倍感無奈之餘,更堅定了逃走的心思。
方才,李一官捂著紅腫的臉盤,聽陳勳回來說了一番軍中的動向,他不禁雙眼一亮,心思立刻活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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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槳船,長三丈七尺,闊六尺八寸,吃水三尺餘。船上掛利篷一麵,左右共有船槳八具,故名八槳船。此船體小,不設火炮,隻有鳥銃、火磚、弓箭、刀槍等物若乾。戰時多作往來作哨探、交通之用,此外,由於海上風浪大,亦可作火舟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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