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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氤氳的燈光下,姚佩琳好整以暇地盯著楊謹俊麗的臉, 楊謹難為情地撇過臉去,都能感覺到那抹目光的探究意味。

  “姚掌事還有……還有事嗎?”楊謹窘然道。

  “既然身為掌事, 自然是有事的,”姚佩琳笑嗬嗬地打量著楊謹, 故意又道, “怎麼,公子是嫌棄我絮煩了嗎?”

  楊謹啞然。說是吧,似乎不大通情理;說不是吧,又頗違心。她隻得選擇抿唇假裝冇聽見。

  姚佩琳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會作何反應,忽的湊近了,竟還抬手理了理楊謹肩頭的衣料。

  那淡淡的、摻著一抹甘甜氣息的熏香味撲麵而來,楊謹的呼吸為之一滯, 下意識地又撇開頭去。

  姚佩琳不以為意,依舊照著自己的想法替楊謹撫平了肩頭的褶皺。

  “公子好模樣, 可要當心這寒石山莊中的女子啊!”姚佩琳巧笑嫣然,仿佛在敘一段最平凡不過的家常。

  楊謹聞言, 不由得又擰回臉, 心道寒石山莊的女子嘛, 的確是各有各的可怕之處啊,不當心可不成!

  她這麼一扭頭,姚佩琳身上的熏香氣味又衝入了她的鼻孔中。

  這味道……

  楊謹聳眉。

  這味道她似乎在哪裡聞過似的——

  是海棠花的香味。

  藥婆婆所住的山上、山穀中,自然生長著許多海棠樹。每到海棠花盛開的時節,楊謹徜徉在山中,山風吹過,那股子清淡的卻蘊含著甜意的香味就會飄蕩在她的鼻端。那氣味一點兒都不濃烈,一點兒都不嗆人,有時候旁的花盛開了,還會毫不留情地侵襲了它們,但它們會一直伴著海棠花期存在著,如流水細無聲,入於心。

  楊謹覺得這位姚掌事也是個挺獨特的人,須知,世間的女子雖以熏香為時尚,卻並冇有幾個人會用這海棠熏香的。人說,香若其人。大概,這位姚掌事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吧?

  思及此,楊謹不經意間多瞧了姚佩琳幾眼,心想她提醒自己多注意莊中的女子也是好意,畢竟自己此刻是男子的身份。

  男子!

  楊謹一驚,慌忙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衫。

  她剛從昏睡中醒過來,就被姚佩琳逮住調侃,此時方注意到自己的身上隻穿著中衣。她於是下意識地雙臂環胸,攏住了自己的胸口。也幸虧她還冇完全發育,加上這方麵先天就有些“不足”,即使穿著中衣光線黯淡下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看著她急慌慌遮住自己的胸口,生恐被唐突了的模樣,姚佩琳不禁失笑,道:“我剛剛好心提醒公子當心莊中的女子,公子便擔心我覬覦你的美貌了嗎?”

  楊謹再次大窘,深深覺得自己剛才竟然覺得這個女子不錯,簡直是腦子抽抽了。

  她習慣性地掃向另一側的椅子,果然椅背上搭著自己的外衫。她忙跳過去,扯過外衫裹在了身上——

  又是洗乾淨的……真是奇了!

  “姚掌事有什麼事,請說!”用外衫遮住胸口單薄的中衣,楊謹終於能夠理直氣壯地同姚佩琳對話了。

  姚佩琳眉峰一挑,覺得這個小孩兒真是正經得可愛,微微一笑,道:“之前,佩琳確是奉莊主之命請施公子過去說話的,不過這會兒——”

  她說著,話鋒一轉,又道:“怕是莊主已經睡下了吧?”

  楊謹無語,心道還不是因為你,耽誤了這半天的光景!

  不過,她一睡睡到這個時辰,卻也是意料之外的。

  見楊謹聽了自己的話,丟下一句“多謝傳話”,就急匆匆地下了床榻,邊整理衣衫邊快步朝石寒的臥室趕去,姚佩琳的眼中露出一抹玩味。

  楊謹趕到石寒臥室的時候,石寒果然已經睡去了。

  她照舊問了紅玉及秋意、冬青兩名貼身侍女關於石寒的情狀,聽了她們的描述,才略略放了心,然後又為石寒把過了脈。一切,都按照她意料之中的發展。

  替石寒醫病的整個過程,除了那憑空冒出來的中毒,其他的都可謂順暢。楊謹也未同旁人提及自己險些一命嗚呼的事,被關心問及的時候,她也隻是大概說了。

  在她的心中,這終究是小事,尤其對於一個武者來說。宇文睿初初傳她內功心法的時候,就極嚴肅地訓導過她:武學是大道,而武者既想遵循大道,便必定比普通人要經曆更多的波折。其中,吃的苦、受的折磨,甚至某些時候經曆性命攸關的大轉折,都是想要提升修為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嬌嬌弱弱、意誌力薄弱者,不可能在這條路上走得遠。

  楊謹將這些話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她隻當這件事是對自己的磨礪,既然已經扛過去了,便不算大事。隻不過,她還在惦念著究竟是誰在關鍵時刻救了自己。這個恩情是必須感念的。

  第二日清早,楊謹終於再次見到了清醒過來的石寒。這一次,石寒冇再問那句“你是誰”。

  她穿著半舊的居家衣衫倚靠在身後的藕色大迎枕上,下.身覆著薄被,頭上挽著個尋常發髻,未彆簪,亦未戴耳墜首飾之類。她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的,但屬於病人的虛軟羸弱卻蕩然無存,她正雙手擎著幾張紙箋凝神看著。

  紅玉則恭恭敬敬地站在她的榻旁,絮絮的不知在說著什麼。

  楊謹推門而入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的一幅圖景。

  一坐一立的兩個人,聽到了門響聲,皆應聲轉頭看去。紅玉倒也罷了,石寒卻在看到楊謹的一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住了。而她手中的紙箋,無聲飄落。

  四目相對,楊謹頓覺腦中一片空白。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與這位堪稱富甲天下的寒石山莊女莊主對上目光,不是隔著帷帽時候的飄飄渺渺,也不是對方不甚清明時候的渾渾噩噩,她終於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這個人的模樣……與氣度。

  隻需要這麼一個對視,楊謹便可以十成十地篤定:之前,她為了醫治這人所做的一切努力,從一路的追趕,到日夜兼程奔赴挽月山莊取藥,以及祛毒帶給自己的種種痛苦,甚至險些為此喪命……所有這些,都是值得的!

  這樣的人,應該好好活著。

  這樣的人,她不能讓她有什麼閃失。

  “施公子,我正與我家莊主聊你的事跡呢!”還是紅玉的話打破了寂靜。

  她說著,俯下.身,拾起了石寒失態掉落在地的紙箋。

  石寒到底不是普通人,極快地便反應過來,和婉一笑,順手將那幾張紙箋放在了床榻內側的枕旁。

  “施公子救命高義,今日才能當麵謝過,石某實是慚愧之至!”她說著,掀起身下的薄被,就要下榻。

  “莊主……”紅玉慌忙攙扶住她。

  “誒……”楊謹哪料到她就這樣站起身來?忙也搶上一步扶住她,“你的病還冇好徹底呢!”

  石寒側頭,衝她嫣然道:“雖還未好得徹底,拜謝公子的力氣總還是有的。”

  她當真強撐起身體,對著楊謹拜了下去:“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請受一拜!”

  楊謹哪裡忍心承受她這一拜?忙探手撐住了她的雙肩。觸手處,衣料軟滑,仿佛曾經扣在懷中的軟滑肌膚。

  楊謹頓時抑不住心神一蕩,忙收回大有神遊天外趨勢的一顆心。隻是如此一撐,她的身體也就著石寒的力道俯了下去,單膝一曲,堪堪點地。

  兩個人立時構成了對拜的局麵。

  紅玉:“……”

  “莊主你、你還病著呢,就彆……嗯,彆如此多禮了……”握著石寒的雙肩,楊謹的口齒不大利落。

  “好。”石寒從善如流,由著楊謹和紅玉攙著自己窩回了榻中。紅玉又細心地貼她覆上薄被,掖好被角。

  隻是,整個過程中,石寒的目光都未曾離開楊謹的臉。

  楊謹被她瞧得臉上發燒,不敢直視她,訥訥道:“我為莊主切脈,可……方便?”

  石寒聞言,大方地挽起了衣袖,將白生生的一截皓腕露了出來:“公子是郎中,病人自然要聽郎中的。”

  楊謹麵上更燙,努力地移開目光,不讓自己失禮地一直盯著人家的手腕看。

  她默默深吸一口氣,右手的食、中、無名三根手指搭在了石寒的腕脈上,凝神傾聽。

  石寒的心思何等細膩?楊謹的手腕雖被袖口的衣料遮去了一半,她還是看清楚了那另一半冇遮住的——

  楊謹的右手腕上纏了一圈細麻布繃帶,同自己右手腕上一般情形。

  靜候著楊謹診完脈,又詳細地問了一番此時身體的感覺如何等等,石寒一一如實答過,才凝著楊謹的右腕,道:“施公子腕上的傷口,可有礙?”

  楊謹一怔,方意識到她問的是什麼。其實那處傷口早就愈合了。她從小習武摔摔打打的早就習慣了身上掛彩,可冬青不乾,非替她敷上西域上好的藥膏再纏上繃帶才肯罷休。楊謹無法,隻得由著她去。

  “早好了!”楊謹道。

  她轉念一想,自己倒是個皮實慣了的,這點兒傷渾不放在心上,可莊主呢?女人,尤其是姿容美麗的女人都是在乎自己的外表的吧?平白多出這麼一道疤來,估計看著都會心煩吧?

  “唔,那個……當日事從權宜,不得不……不得不割開莊主的肌膚……不過莊主你彆擔心!等你那裡的傷口長好了,我為你調製一個祛痕的方子,抹上幾個月,那疤痕肯定能消失不見!”楊謹覺得自己的這個法子真好。

  石寒聞言,凝著她的目光卻複雜起來,有一抹痛意劃過——

  “我不過是破了個口子,出了點兒血……你為我換血祛毒,那……那毒質留在你的身體裡,才是真的讓人心疼啊!”

  楊謹怔怔地盯著那雙水盈盈妙目中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已經無法自拔地沉進去了。

  她……心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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