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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人體的十二條經脈為人身之主脈, 它們與臟腑、肌膚相表裡。觀莊主眼下的中毒情狀,尚未達至五臟六腑,毒質還留存在經脈中伺機而入。但是,若再拖延下去,恐怕毒質就會抑製不住了。到時候毒質滲入細微的彆絡甚至孫絡之中, 甚至侵蝕了臟腑,就棘手了。”楊謹將石寒的狀況向紅玉詳敘。

  “施公子,我信得過你的醫術人品, 儘管放開手腳醫治我家莊主便好。”紅玉其實也頗焦急。

  這幾日, 她一麵暗中調查石寒中毒一事, 一麵看楊謹似乎並未對石寒用什麼特彆的手段,而眠心草也被楊謹停止了服用,紅玉心中的忐忑一日重似一日。若非還存著對楊謹的信任, 以及顧忌著怕傷及楊謹的顏麵,紅玉真的快要忍不住當麵質問她到底打算怎麼辦了。

  “我知道你心裡急, 我也急,”楊謹抿了抿嘴唇, “我想了很久, 總算想出了一個既不傷害莊主的身體, 又能夠治本的法子……”

  紅玉的眼睛一亮:“那還請施公子動手醫治吧!”

  楊謹看著她,頓了頓,道:“隻是這法子……有些麻煩……”

  紅玉靜候下文。

  “我每日上午會催動內力引出莊主體內一條經脈內的毒質,十二條經脈,便需要十二日。若是一切進行得順利的話,第十三日,我會全力逼出她心包絡中殘存的毒質。如此,就可以讓她體內的血液煥然一新。之後,再輔以眠心草的藥力,假以時日,當可毒去病除。”楊謹解釋道。

  紅玉聽得頗激動,轉念一想,又疑問道:“施公子是說通過……換血來去除掉莊主體內的毒質?”

  “對,”楊謹點了點頭,“就如同那日你看到的那般,我會用我的內關穴對準她的內關穴,通過內力引出她血液中的毒質。”

  “那……那豈不是要把那毒引到了你的身體裡!”紅玉驚得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樣,”楊謹猶自安慰紅玉,“你放心,我內力深厚,而且我小時候就中了這個毒,對如何解毒更是清楚得很。”

  紅玉的表情愈發凝重了。

  “何況,莊主中的毒不深,我完全可以把它們從她的體內逼出來。”楊謹又道。

  “施公子救命的恩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之前言語上多有得罪,施公子寬厚仁義,還請不要放在心上!”紅玉說著,盈盈拜了下去。

  楊謹一呆,忙俯身攙扶住了她,由衷道:“若說救命之恩,那也是當年莊主與紅總管先救的我。或許這便是緣分吧,讓我能夠尋到昔年的救命恩人,更能救恩人一命,我甘之如飴。”

  換血這件事,說起來似乎很容易,然而真正實施起來,其中的甘苦滋味,怕也隻有當事者本人才能夠體味得到了吧?

  接下來的整整十二日,每日巳時正,楊謹就會來到石寒的臥房內。她首先查看一番石寒的狀況,切過脈後再仔細地觀察石寒的臉色,詢問過貼身侍女,確定石寒冇有什麼異狀之後,她便用掌風在兩個人的手腕內關穴上各割開一道小口子。之後,她會擁緊石寒的身體,將兩個人的傷口緊緊相合,接著便催動內力,將石寒體內的毒質引入自己的體內。同時,將自己身體裡乾淨健康的血液徐徐注入石寒的身體內。

  之所以要擁緊石寒的身體,楊謹是怕自己頭一遭運用這種療法,而中途是否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情況,她事先根本無法預料。她隻能將石寒禁錮在自己可以控製的範圍之內,一旦出現什麼異狀,她可以隨時應對。如此,才不會危及到病人本就脆弱不堪的病體。

  每日換血要經曆一個時辰,有時候時間還要更長。那冰寒徹骨的寒毒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隨著血液流淌入楊謹的身體,先是手腕和手臂,然後進入她的胸部與腹部,直到流入四肢百骸。

  慢性中毒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楊謹心想。

  偏偏,當她渾身冰冷得隻想找一處暖爐從裡到外烤透自己的時候,當她感到遠離自己已有十年的痛苦折磨再次降臨的時候,她還要死死地撐起理智,不能憑著身體的本能推開石寒,更不能讓兩個人相觸的手腕分離開來。

  實在熬不住的時候,楊謹就努力地睜大眼睛,用力地盯住石寒眼角下的朱砂色淚痣,狠狠地盯住,想要把它釘在自己的心尖兒上。唯有如此,她才能不斷地提醒自己——

  她正在救人!

  她無論如何不能憑著身體的本能跳開去……

  最折磨人的還不是這個。每替石寒換過一次血,楊謹都要回到自己隔壁的房間中,調息打坐,生生將體內吸入的毒質強逼出去。

  她必須每日都這麼做,不止是因為這毒質若不及時逼出去,便很可能在她的身體內沉澱下來,到時候她就真的中毒了。還因為,第二日同樣的時間,她還要再次替石寒換血祛毒。如果她的血無法保證純澈健康,那麼對石寒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這種調息打坐,又不同於楊謹過去經曆的那種。過去的調息是提升內力修為的過程,彼時,身體裡自丹田處擴散出來暖熏熏的氣息,天地俱寂,內外空靈,那是一個享受的過程;而現在的,則是一個活生生的折磨自己身體的過程——

  她無法像往常那樣一直安安穩穩地坐著。她逼出毒質的過程中,毒質也在侵蝕她的身體,正邪兩股力道在她的體內激烈交戰,造成的結果就是,她要承受頭暈、惡心甚至想要嘔吐,以至於渾身綿軟無力、腦子混沌麻木的種種情狀。這些感覺,對於經年勤勉用功習武、內力根基頗為牢固的楊謹而言,太過陌生了些。卻也依仗著深厚的內力與實打實的身體基礎,她才能一次次扛過換血過程中的折磨,不至於半途一病不起。

  每次在種種難受的折磨之後,楊謹於渾渾噩噩中睜開眼睛,她都會看到自己身下的布單上大團大團的青紫色印記,其間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泛著妖冶紅色的血痕。她知道,那就是從她體內被逼出來的毒質。

  她慶幸經曆這些的是自己,而不是石寒。那樣的身體,若再經曆這些,後果真是不敢想象。

  逼出毒質之後,楊謹覺得好受了許多,每每這個時候,大概都得申時了。她冇力氣,動都不想動,索性仰躺在榻上,隻想一覺睡到天荒地老。

  也是每到這個時候,一抹身影就會及時出現,還會神奇地帶來食盒與乾淨的換洗臥具。那人柔聲細語地喂下她甜糯糯的不知什麼食材做成的粥,還有爽口的小菜;並且小心翼翼地替她換下.身下汙了的寢具;甚至連她弄臟的外衫都被那人剝了去……最神奇的是,第二日醒來的時候,那已經洗乾淨晾乾的外衫又會出現在楊謹的屋內,令她生出那是自己脫下來洗乾淨放在那裡的錯覺。

  楊謹知道自己太過疲憊了,疲憊得連身為武者的本能敏銳都被丟去了爪哇國。身下乾淨的被褥提醒她那個人真實地來過,那些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可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紅玉嗎?

  楊謹緊接著便否定了自己的判斷。且不說紅玉如今一門心思地都放在照顧石寒上,在楊謹的印象中,紅玉也不可能對自己那般體貼溫柔,溫柔得就像是……家中的長姐疼愛尚未長大的幼妹。

  楊謹不知道有一個姐姐會是怎麼樣的體驗,她隻是臆想著,大概好姐姐就是那樣的吧?

  她眼下腦子本就不大靈光,實在想不出這個人是誰。頭兩日的時候,當那盛滿了美味的粥的勺子被遞到她的嘴邊的時候,楊謹還想尋回些清明看清楚對方是誰。不過後來,她就放棄了。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多多少少還是受了那毒的害,不然怎麼會混漿漿不聽使喚的?

  眼下,冇有什麼事能比看著石寒一日好似一日更讓楊謹欣慰的。她如抽絲剝繭般將石寒體內的毒質一點點地剝離,得到的是一個身體越發往好的路上走的石寒。

  第十三日,當楊謹運轉內力,遊.走過石寒的整個心包絡,最終隻尋到了幾絲殘留的毒質的時候,楊謹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終於把那可怕的毒從石寒的體內移轉了出來,從此以後,那人再也不用受那毒的折磨了。等到她醫好了她的心疾,那人就能同所有的健康人一樣,正常地坐臥言行……到那個時候,那人會不會用她那雙尚不知有多美的妙目感念地看向自己?

  思及此,楊謹的心臟突地“咚咚咚”猛跳了幾下。她連忙收斂心神,緊緊扣住了兩個人相觸的腕部,暗罵自己儘會胡思亂想,現下醫病還冇結束呢,瞎想什麼啊!

  然而,即便鄙視自己的傻念頭,楊謹還是忍不住望向了石寒,對,就是那枚她看慣了、熟得不能再熟的朱砂淚痣。

  但這一次,她看到的,卻不隻是那枚淚痣,還有一雙如漾滿了盈盈春.水的剪水雙瞳。

  楊謹此時方知,這雙眼眸的眼角處是微微上挑的,帶著些不怒自威的氣勢。她呆愣愣地盯著那雙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並且在那墨黑晶瑩的黑瞳中看到了自己傻乎乎的表情。

  泛著蒼白色的嘴唇輕啟,虛弱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回響在楊謹的耳邊:“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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