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楊謹將最後一根銀針從石寒的肌膚上起出來之後, 紅玉立時衝了過來,小心卻迅速地用錦被遮住了自家莊主赤.裸的身體。
楊謹:“……”
被嫌棄到家, 她隻能壓下滿腦子的莫名情愫, 撤到一旁立著,看紅玉擎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石寒剛溫好的湯藥。
石寒的身體,被經年的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她素日又是個極好強, 勞心且勞智, 若非楊謹之前的行針, 單憑她自身所剩無幾的氣力,莫說康複了,就連眠心草的藥力都無法吸收。
楊謹通過用針,疏通了她因病近乎閉塞的心脈。用針的同時, 楊謹又暗暗運了一些自身的內力入針,這些的共同作用使得石寒的身體重又煥發了生命力。
也因著這個,石寒的心臟多少能夠供血了, 她的腦子中也不似之前那般渾渾噩噩, 而是回複了幾分清明, 竟能夠半昏半醒地任由紅玉將湯藥喂進她的嘴裡。
紅玉見自家莊主居然能夠自主吞咽了, 心中又驚又喜,她鼻腔一酸,眼淚都要湧上來了。她一時心急,恨不能把這半碗藥都馬上喂進莊主的嘴裡,然後莊主能馬上痊愈像從前一樣。這般想著,她手上喂藥的動作不由得快且急起來。
她的一舉一動皆落入楊謹的眼中,楊謹真怕那榻上還虛弱著的莊主被她這麼急躁再弄得嗆著了,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道:“紅總管,你……那個……你慢些……”
紅玉還沉浸在莊主痊愈的幻想中,猛然聽得這麼一聲,倒被驚了一跳,舀藥的動作一滯,腦子裡霍然跳出來楊謹之前麵對自家莊主的嬌.軀鼻孔滴血的窘態來,怒火騰起:“我自然懂得如何侍奉我家莊主,不勞施公子憐香惜玉!”
楊謹俊臉上一紅。她本來是好心提醒的,卻被對方誤會成了彆有用心,偏偏之前還發生過那等無法描述的情景,隻能怪自己莫名其妙的腦子渾噩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年輕,麵皮兒自然薄,被紅玉這句話說得無地自容。轉念一想,針也施了,藥也喂了,自己還戳在這兒做什麼?
“那、那你忙吧!我……”楊謹抿了抿嘴唇,心道我還是先去給自己開一副潤燥祛火的方子去吧。
她訕訕地離開,紅玉全副心思都在石寒的身上,自然也不多言。
楊謹覺得頗尷尬,悻悻地出了門,迎麵正碰上守在外麵的兩名石寒的貼身侍女,正是那日阻攔她的兩個。
“施公子辛苦了!”一名侍女朝她施了一禮,溫和道。
“耳房已備下了熱茶和點心,施公子要不要移步去那裡休息一下?”另一名侍女也行了一禮,頗為熱心。
楊謹的醫術,以及為莊主之病奔波的辛苦,她們都是看在眼裡的,也知道前些日子是誤會了楊謹了。且又看這位“施公子”氣度不凡、人如美玉,好看、有才華、品性高……這樣一些詞語加諸於楊謹的身上,自然會讓這些小姑娘大生好感。是以,她們對待楊謹的態度也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多謝兩位姐姐!”楊謹抱拳,還了一禮。
她想著還是尋個安靜的地方沉澱一下心緒吧,之前太……罷了!先彆想那些了!
耳房中。
楊謹抿了一口茶盞中的熱茶,不燙,溫度剛剛好。她咂了砸滋味,又看了看茶盞裡蜷曲如螺還泛著一層白毫的茶色,挑眉——
竟然是洞庭碧螺。
這寒石山莊的待客之道也算周謹了。
茗茶入喉,悶亂的思緒仿佛被灌入了一片清涼金風,漸漸地安寂下來,似是頭暈目眩腳踩棉花的人突地踏到了實地上。
忽的,一陣足音闖入了楊謹的耳朵。她微詫抬頭的時候,恰與來人的目光對上了。
那是一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穿著秋色長裙的少女。那少女顯然冇料到耳房中還有旁人,先是一怔,緊接著,一雙黑漆漆圓溜溜的眼睛就盯緊了楊謹的臉。
“咦?你是誰啊?”她同樣詫異地看著楊謹。
這話楊謹還想問她呢!寒石山莊裡,還是頭一遭遇到這麼一位。
“啊!芷苓姑娘!”之前的那名石寒的侍女走進來,意外地看到了闖進來的少女。
少女的目光轉過來:“秋意姐姐,你這是……”
她奇怪地看著對方手中的紫砂茶壺,似是注滿了茶湯。
秋意向她欠了欠身,緩步走到楊謹的麵前:“施公子,請慢用!”
竟是為楊謹的茶盞續滿了茶湯。
那叫芷苓的少女更詫異地看著楊謹手邊的那隻紫砂茶盞,明顯同那茶壺是一套的。
楊謹欠身謝過了。
“秋意姐姐,他是誰啊?”芷苓不禁問道。
秋意陪笑道:“這位是新請來為莊主看病的郎中,施公子。”
“郎中?”芷苓自言自語地重複一句,打量著楊謹的臉。
複又瞪圓了眼睛,大聲道:”這麼年輕的郎中?還這麼俊!”
第一句話楊謹聽慣了的,幾乎每個初初知道她是郎中的人都會這麼感歎。可是,第二句……這姑娘應該知道自己的男子身份吧?
秋意早就習慣了這位芷苓姑娘的直言莽撞,忍著笑道:“有才學豈在年高?”
芷苓盯著楊謹的臉,還在自言自語:“怎麼會這麼俊呢?我都冇見過長得這麼俊的男子……”
她的話都溜進了其餘兩人的耳中,秋意頗覺尷尬。楊謹則暗自好笑。
這姑娘同她見過的女子都不同,帶著一股子率真勁兒,又不令人心生反感。
這邊,兩個人剛打了個照麵,尚未彼此說上話呢;那邊,隱隱傳來一陣驚呼,緊接著,便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楊謹聽到那驚呼聲是從莊主臥房的方向傳來的,微微蹙眉,不由得站起了身。
“施公子!施公子!快……快!”另一名叫做冬青的侍女急跑了進來。
然而,當她看到屋內的芷苓的時候,表情瞬間變化,急亂的腳步也緩了下來,繃著勉強撐起的笑容,斂衽,不疾不徐道:“施公子,莊主有請!”
楊謹詫異於她的變化之快,可聽到這話,腦中迅速反應必定是莊主那裡出了什麼棘手的狀況,忙點了點頭,隨冬青去了。
秋意麵上隱有憂色,也忙跟了去,卻在芷苓也想隨之進入莊主所居的正院的時候攔住了她的去路。
“芷苓姑娘,可有什麼事需要婢子稟報的?”秋意麵上掛著恭敬的淡笑。
芷苓眼睜睜看著楊謹的身影消失在了轉角處,方醒過神來,道:“冇什麼要緊事,就是許久冇見到莊主了,來問安的……”
她說著,話鋒一轉,笑嘻嘻道:“好姐姐,那個俊少年,真的是郎中哇?”
秋意依舊帶笑,道:“婢子可不知道那許多。那俊少年是紅總管請來的,要不姑娘去問問她?”
她故意將個“俊”字咬得重些,芷苓並不覺得羞澀,倒是聽到“紅總管”的時候卻縮了縮脖子,吐舌頭道:“我可不敢!又要被她責罵不好生習學儘問些有的冇的了!”
“莊主怎麼了?”楊謹急問著,腳下卻毫不減速。
“我也不知詳情……隻聽紅總管在裡麵驚叫,然後就喚‘快去找施公子來!”,我不敢耽擱,忙跑出來了……”冬青的臉上全是焦急的神情,說話都磕絆了。
楊謹於是不再多問,急衝衝地闖進了石寒的臥房。
她隻掃了一眼平躺在榻上的石寒,心裡就咯噔一聲——
石寒僅露在外麵的麵部泛上了鐵青色,她的眉頭緊蹙,哪怕雙眼閉著仍能讓觀者體察到她此刻有多痛苦。
楊謹頓覺胸口一疼,因為她已經聽到了空氣中斷斷續續的牙齒磕碰的聲音,登時腦中嗡的一聲悶響——
為什麼會這樣?
她很冷!
為什麼會突然冷起來?
楊謹衝上來,一把扯開手足無措已經急得快要掉眼淚的紅玉,將錦被下石寒的手腕拉出來,三指搭在她的腕脈上。
然而,楊謹聽到的卻是自己難以抑製的急切的心跳聲:咚……咚咚咚……
彆慌!千萬彆慌!
她不會有事的!
楊謹在心裡默念著,強令自己克製住紛亂的情緒。
“你都做了什麼!”楊謹大聲道,近乎質問。
“冇……我什麼都冇做……隻、隻喂了藥……”紅玉語無倫次。
藥?
楊謹猛然轉向一旁桌上已經空了的藥碗,又抬頭看向石寒依舊鐵青的臉。
眠心草……
原本生長在漠南的眠心草……
莫非因為它的性寒?
她腦中紛亂一片,一時間理不清楚思路。無暇細思,救人要緊!
楊謹立馬跳上床榻,抱起了石寒的身體,將她的整個身體摟進自己的懷中,一手按在她的小腹丹田處,一手按在她左胸口的心臟處,調息,暗運內力,將內力化作絲絲暖流通過兩個人接觸的肌膚送入石寒的體內的經絡之中。
約莫兩刻鐘過去了,楊謹的臉色從平素的紅潤漸漸變作了缺少血色的蒼白色,她的頭頂上,已經蒸騰起了氤氳,變作冷汗從額角滑落,冇入了衣領之內。
楊謹覺得此時的自己很虛弱,從冇體會過的虛弱,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時候胎毒纏身的時光。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就是懷裡的石寒,總算不似之前那般如同抱著個冰人似的了。
她默默地鬆了一口氣,垂眸去看懷中人的臉色。果然,之前的鐵青色散去了許多,牙齒也不再凍得上下相磕,一雙好看的眉毛也漸漸舒展開來,重又恢複了它們美好的模樣。
楊謹長籲一聲,下意識地環緊了石寒的腰身。
仿佛回應她似的,昏睡中的石寒鼻腔中輕輕地哼喃一聲,柔軟的身軀更順從地依進了楊謹的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