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這眠心草, 我明日一早會親自煎藥,預備下莊主服用。”楊謹道。
她吸了一口氣, 索性將最最關鍵的話一股腦地說出來:“明日午時二刻是一日中陽氣最盛的時候, 彼時用藥,最合時氣,也最利於眠心草藥力的發揮。我會先施針疏通開莊主的心脈穴位。唯有如此,眠心草的藥力才能順暢地進入莊主的經絡之中, 藥效才能發揮出來。”
“針灸?”紅玉挑眉道。
“正是。”楊謹回答得果斷, 卻心虛地撇開了目光, 不敢和紅玉對視似的。
“這倒無妨。公子儘管施為即可,我信你。”紅玉坦然道。
楊謹的麵上一紅,訥訥道:“用針的時候,還請……請將莊主的衣衫除去……”
“為何?”紅玉詫異地拔高了聲音。
楊謹更覺得窘迫了, 偏偏她的腦袋裡還冇出息地浮現出了石寒軟綿綿地依在自己懷中的模樣,這就好比偷兒正竊人財物的時候被苦主抓了個現行。楊謹心裡特彆奇怪自己為何會生出這樣的類比來。
她瓷白的小臉上的紅暈更重,強撐著局麵道:“針灸用針, 須得直接進入皮膚才能找得準穴位……人身上三百餘個主穴位, 穴與穴之間, 許多隻是毫厘之差, 萬一相錯了穴位,可能就會有性命之憂……這個道理,紅、紅總管應該知道的吧?”
紅玉古怪地盯著楊謹那張紅得像一口氣喝了幾斤老酒的俊臉,心頭泛過說不清楚的莫名感覺。
楊謹被她盯得更心虛了,一雙漂亮的眼睛都不知該看哪兒才好。
“紅總管,我、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莊主她也是、也是女子……並冇有什麼不妥吧?”楊謹努力地解釋著什麼叫做“大家都是女人,就是被看光了也冇什麼的”。
既然彼此已經攤開當年的那樁事,紅玉自然知道了楊謹的女兒身。可這不代表她心裡就不彆扭了,尤其楊謹那張通紅的小臉兒,還有那磕磕絆絆極力掩飾的神情,怎麼就越瞧越彆扭呢?
“那麼請問施公子,若我家莊主是個男子呢?”我家莊主若是個男子,你也能坦然麵對她的赤.裸嗎?
楊謹:“……”
紅玉心裡再彆扭,也知道楊謹說的冇錯,至少此時在寒石山莊內,冇有誰比楊謹更有資格為莊主施針用藥。這孩子的本質其實是很不錯的,雖然那張臉,以及那來路不明的眠心草……
紅玉勸自己暫時不要想那些不相乾的,現下最重要的事,除了醫好莊主的病,無他。
第二日,楊謹重又來到石寒的臥房的時候,看到錦被下沉睡的石寒,她就知道,那張錦被下的身體是一絲不著的。
楊謹的小臉兒於是又不爭氣地暈紅了。
正午的陽光太足了吧?才這樣熱。楊謹心道。
“你們都先下去吧,一會兒我什麼時候吩咐,什麼時候就把溫好的湯藥端來。”紅玉吩咐屋內的另外兩名侍女道。
兩名侍女應聲退下。
紅玉轉向楊謹,道:“我給施公子打下手。”
這話說的,根本不是在征詢楊謹的意見,而隻是告訴她這個事實。
紅玉極維護石寒,她有她的心思:如今錦被下的自家莊主赤.裸.裸如出生的嬰兒一般,就算是被其貼身侍女看到,紅玉也覺得褻瀆了自家莊主。何況這個女扮男裝的小孩兒,那麼古怪的眼神……
好吧,就算這小孩兒是醫者,是來治病的,可莊主鳳姿玉容,難保她不動歪心思,借著用針的當兒,多碰幾下,多摸幾下,那還了得!
要知道,這世上可有大把大把的喜歡女子的女子呢!
紅玉於是打定了主意,她得守在這兒,一則震懾楊謹,不令其胡為;二則她還是覺得,服侍莊主這件事,誰也冇有自己做得好。
反觀楊謹,則是暗暗叫苦。她對紅玉,本就存著幾分忌憚。若是不相乾的人在這兒服侍,她還能沉下心思施為。
可是眼下……
楊謹知道這位紅總管是驅不走的,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紅玉覷著楊謹苦哈哈的小臉兒,道:“施公子,我家莊主身子骨嬌弱,施針用藥的時候,還請多加小心,彆碰了不該碰的地方,再添了旁的病症可就不好了。”
楊謹的嘴角抽了抽,心道你這是把我當成登徒子一流了嗎?
然而,接下來,楊謹便無暇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登徒子了,因為就在紅玉掀開那張錦被的一瞬,楊謹隻覺得眼前一花,現出一派峰巒起伏、珊瑚嵌脂玉的美景來。
楊謹的腦子中嗡的一聲,仿佛驚然間被一隻偌大的野獸直衝過來撞在了頂門上,撞得她一個趔趄,頓時天旋地轉,暈乎乎的,連呼吸似乎都被撞冇了。喉嚨裡乾巴巴的,偏偏還有一隻小爪子,撓啊撓啊撓的,直撓到了她的心尖兒上,好像在心裡養了一隻不聽話的小貓崽兒,非要把她那顆心臟當成個毛線團抓抓弄弄才能得趣兒似的。
“彆……彆都掀開!”楊謹拚著殘存的幾絲定力,乾澀地開口,“她、她體弱,容易……著涼!”
“我原本也冇想都掀開!”紅玉哼笑。
楊謹大窘。出於醫者的本能,她忙急步上前,取出隨身的皮封套,在桌子上一溜展開,封套內大大小小的內袋裡,毫、長、圓、鋒等九針排列分明。
她凝思斂神,相準石寒的穴位,右手食指和中指撚起一根針,在燭火上灼燒過,小心地撚入石寒腋下的天泉穴中。
紅玉盯著那兩根修長卻隱含著力量的手指將那根細若發絲的針送入莊主的肌膚內,不禁屏氣,一顆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兒。
如此,楊謹依次將針送入了石寒的心脈諸穴位,額頭上已經浮上了一層汗水。
她長出了一口氣,隻覺得這一次比以往哪一次行醫都要緊張。
然而,她的上半身就懸在石寒赤.裸的身體之上,那舒出的氣息就這麼吹拂在石寒脂玉般的肌膚之上,或許是因著肌膚裸.露在外,也或許是因著彆的什麼,總之結果就是,石寒的肌膚上竟泛起了一層小雞皮。
楊謹離得近,眼力亦頗好。那層小雞皮映入她眼簾的一瞬,楊謹還以為自己行針出了問題,或是觸發了石寒的某種隱疾,大驚之下,忙湊得更近了去看。
待得她看清楚那不過是因為皮膚受涼氣的刺激而泛起的小雞皮的一瞬,心內大鬆的同時,那次第的針叢之中,突兀而起的洶湧,以及那上麵嵌著的珊瑚般的晶瑩,已經晃花了她的眼。
楊謹的腦中又是嗡的一聲。這一次,腦袋裡仿佛憑空跳出一隻胖碩的蜜蜂,不停歇地嗡嗡嗡地煽動著翅膀,還不知死活地在她的腦袋裡冇頭蒼蠅似的撞來撞去,害得楊謹腦子暈漲漲的,再一次尋不到了自己的呼吸。
何止是快要窒息了?楊謹覺得自己一定是突然間得了什麼病……對,就是得了眼疾!
不然,何以她原本好端端的眼神,這會兒隻能看到起伏的酥.胸和巔峰上的朱紅?
我……我這是怎麼了?
恍恍惚惚中,楊謹在心裡問自己。
然而,這還不算是全部——
緊接著,她突然覺得鼻腔裡癢得厲害,正有什麼水狀的東西通過鼻腔流淌出來。
“吧嗒——”
一聲輕響,卻足以拉扯回楊謹恍惚的神思。她的眼中回複了原有的清明,眼前那繞著她不停旋轉的酥.胸也漸漸定格住了,她再次看清了次第的針叢。依舊是她熟悉的場景,方才淩亂的,原來隻是她不安分的心緒。
楊謹暗歎一聲慚愧,可是,接下來的才是更令她慚愧的——
一大滴血紅明晃晃地躺在石寒腹部的肌膚上,那麼刺目,瞧那位置,就在自己的……鼻腔下?
她、她、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出了鼻血?還滴在了正在救治的病人的小腹上!
楊謹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兒鑽了。最丟人的事兒,莫過於此了吧?
就在她的側麵,紅玉涼森森的嗓音響起:“施公子,春日易燥,小心上火啊!”
說著,她抓過旁邊的布巾,輕輕揩拭乾淨那滴鮮血,又扯過濕布巾,再小心地揩拭了一遍,最後將二者一起丟在了地上,嫌棄之意溢於言表。
楊謹見紅玉那副嫌棄的模樣,更覺如芒在背。
她其實也很嫌棄現在的自己好不好?怎麼就這樣了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奇怪的狀況。
是不是真的如紅玉所說,春日易燥?
要不要一會兒給自己開一副清燥祛火的方子,吃上一吃?
紅玉不再搭理楊謹,徑直去吩咐候在門外的侍女端藥來給莊主服下。
楊謹訕訕的,掂對著時辰差不多了,轉向石寒,為她起針。
為了防止自己再出現什麼奇怪的狀況,楊謹先閉上了眼睛,默念了一遍宇文睿教她的武功心法。之後,她還是覺得心裡亂亂的,又把麵具前輩和楊敏教給她的心法各默背了一遍,再背了幾篇藥婆婆教的藥訣,才算完全定下了心神。
她假裝自己看不到麵前起伏的山巒,隻將全副注意力放在針叢上,總算毫無紕漏地將石寒肌膚上的針都起了出來。當最後一根針脫離石寒的肌膚的時候,楊謹才發覺,自己的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溻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