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掌心之下異樣的柔軟觸感令楊謹失神無措, 她的腦中空白了一瞬,方驚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 忙深吸一口氣, 凝神關注石寒的心跳。
楊謹再次抬起頭來,看了看石寒蒼白的缺少血色的臉,以及在昏厥中仍痛苦地蹙緊的眉頭……
楊謹垂著的左手忍不住虛握一下,旋即鬆開:她不願見到那雙似遠山含黛的罥煙眉再皺出任何波瀾。它們本該是舒展豁朗著, 才最好看吧?
楊謹強壓下心頭莫名其妙泛起的陣陣漣漪, 俯身托起石寒的上半截身體, 讓她半倚半靠在自己的肩頭,左掌心貼在她的後背與心臟向對的位置,緩緩吐出了幾分內力,恰到好處地撞擊在石寒身體內的心脈之上, 激活了石寒微弱得接近停止的心跳。
石寒的心脈驟感外力,心臟倏的有力收縮,又舒張, 心頭之血激射入全身的筋脈。她身軀一震, “哇”的一聲, 一口淤血衝口而出, 噴灑在她所傳穿中衣的胸口處,還有幾點濺在了楊謹的衣袖上。
楊謹瞄過那灘暗紅色的淤血,知道鬱結在病人身體內的殘血被順利地引了出來,才大大鬆了一口氣,之前繃緊的神思也覺得鬆快了許多。
不待她有下一步的舉措,石寒突地睜開了雙眼,瞳子散亂一瞬,微微轉頭,凝著在了楊謹的臉上。
楊謹毫無防備她看向自己,更想不到,那雙之前緊閉著的眸子竟然……這樣幽深,幽深得仿佛能穿透自己的身體與神魂。
“你……是你……”石寒的聲音虛弱顫抖。
楊謹的內力頗深,耳力亦好,自然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慌亂和……期待。
她認得我?不然,又為什麼這般說?
這個念頭隻在楊謹的腦中打了個轉兒,她便感覺到了石寒的異動——
石寒在掙紮,儘管那力道在楊謹看來實在是微不足道。
“彆亂動!”楊謹輕著聲音,卻不容拒絕的。
石寒昏昏沉沉中盯著眼前帶著幾分熟悉的臉,聽到那聲音,腦中渾噩著根本分不清是幻是真。
“是……你嗎?”她語帶哭腔,依舊掙紮著,想要抽出手臂,撫上楊謹的麵頰。
楊謹更摸不著頭腦了。不過,身為醫者,她知道病人此時最怕的就是勞心費神,於是果斷地點了石寒的昏睡穴。
石寒頓覺腦中漫布混沌,身子一歪,就窩在了楊謹的懷中,正靠附在楊謹的胸口。
楊謹:“……”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挪了挪上身,好讓對方靠得更舒服些。
這一切發生得其實極快,快得屋內兩名被楊謹的突然出現而嚇傻了眼的侍女尚未醒過神來。
然而,並不是誰都會如她們兩人一般——
“哐啷”震響,屋門大敞,紅玉已經帶著人闖了進來。
她隻一眼就看到了被楊謹摟在懷中的自家莊主,最觸目驚心的就是莊主中衣胸前大片的血跡。
“小畜生!作死!”紅玉性子火烈,就勢抽出身旁護衛的佩刀,不由分說,摟頭就朝著楊謹砍去。
楊謹懷抱著石寒,尚未從腦中轟鳴、心跳加速中跳脫出來。她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做的是什麼,偏偏身體不由自主般不肯動彈分毫,隻想這麼抱著這具溫熱的嬌軀,腦袋裡跳來跳去的唯有八個大字:“柔若無骨”,以及“怎會如此”。
紅玉突然發難,楊謹猝不及防。一個身負高深武功的人,能遲鈍到這種地步,也頗讓人無語了。
紅玉一刀劈過來,幸好楊謹還未全然失了身為武者的警覺,那聲爆喝在她的耳邊擦過,又一陣惡風朝著她撲來,楊謹想都冇想,側身護住了懷中的石寒。再想閃躲已經晚了一步,那柄佩刀鋒利的刀刃劃破她肩頭的衣料,在她的左肩頭割了一道口子,登時血流如注。
楊謹悶哼,習武多年的身體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應。她忍著疼痛,反手探向紅玉握刀的手腕。
紅玉毫不會武,一刀下去見了血令她有一瞬的恍惚。楊謹的手掌已經到了,扣住了她的手腕,隻一用力,紅玉手臂發麻,佩刀“當啷”落地,紅玉亦被震退了好幾步。
楊謹肩頭劇痛。她咬著牙瞥一眼傷處,右手指風如電,點了自己的穴位止血。
紅玉穩住身形,恨恨地瞪著還抱緊自家莊主不肯撒手的楊謹,朝門外高喝道:“紀恩!”
“在!”門外,響起紀恩粗豪的答音。因為此處是莊主的閨房,身為男子,他不敢貿然入內,隻帶著寒石山莊的眾護衛守在外麵嚴陣以待。
“帶人圍住,不許放走歹人!”紅玉大聲吩咐道。
“是!”紀恩亦大聲答應著。
緊接著,便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顯然是已經有許多人圍住了這座房屋。
楊謹的身上,沾著她自己的和石寒的血,肩頭鈍痛,雖然已經被止住了血,但流出血凝固在了衣料上,隻要一動就扯得發痛。
她掃了一圈圍定她的紅玉一行人,沉聲道:“你們想做什麼?”
紅玉狠厲的目光戳在她的臉上,涼森森道:“敢闖寒石山莊,敢傷我家莊主,還想留著全屍出去嗎?”
楊謹不驚不懼:“想要我的命?你家莊主的命,不要了嗎?”
紅玉看到虛軟在對方懷中的莊主,心中一陣急躁,勉強撐住局麵,冷聲道:“你既然是習武之人,挾持病弱之人,不嫌丟臉嗎?”
這句話說得已是氣怯示弱了。
楊謹不怒反倒冷笑:“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挾持病弱了?”
她說著,話鋒一轉,肅道:“若非我方才出手引出她體內的淤血,激發她的心臟重新跳動,此刻,她已經冇命了!”
紅玉臉色變了變。
隨在紅玉身後的姚佩琳見到眼前的情狀,遲疑開口道:“紅總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紅玉原本犯疑的,可聽到姚佩琳這一句,心頭劃過陣陣厭惡,冷嗤道:“你懂什麼!”
說罷,她轉向楊謹,語氣緩和:“若真如尊駕所言,還請先放開我家莊主!”
楊謹睨著紅玉,心知她打得是什麼主意,無非是等自己放開莊主,不必投鼠忌器,自然可以放心處置自己。楊謹不怕屋外那些護衛,整座山莊她忌憚的也唯有紀恩一人。她不喜歡的是被對方任意擺布。
“你們就不怕你家莊主之病無人可治嗎?”楊謹難得地傲氣道。
“好大的口氣!”紅玉冷笑,“普天之下,難道就隻有你一人能治我家莊主的病?”
楊謹掃過紅玉,“也許。”她隻淡淡地吐出這兩個字。
紅玉與楊謹對上目光,微微蹙眉。她極不喜楊謹那種無所畏懼似乎一切儘在掌控的表情,那表情眼熟得招人煩。
“這位公子,”姚佩琳笑嗬嗬地站出來打圓場,“請問怎麼稱呼?”
楊謹瞥過姚佩琳,認出是之前給自己指路的那名女子,心中的意氣稍平,道:“施雲。”
她仍是有所保留,不肯以真名相告。
姚佩琳聞言,挑了挑眉,恍然大悟道:“聽聞太醫院院首施大人好脈息。公子是……家學淵源?”
言下之意,楊謹出於岐黃名門施氏。
楊謹一怔,心道原來太醫院的院首姓施?這倒是巧了。
她不肯和官家人挨上關係,卻又擔心於對方不信任自己而耽擱了病人,想了想道:“我冇那個福氣,江湖無名之輩而已。”
“哦?”姚佩琳來了興致,笑道,“公子既然自稱‘無名之輩’,又自信能醫好我家莊主,豈不自相矛盾?”
事已至此,由不得楊謹再遮掩下去,遂道:“盤石縣的瘟疫,諸位聽說過嗎?”
紅玉眉心一跳,重又上下打量著楊謹。
姚佩琳則麵露詫異,雙目張了張:“自然聽說過。還聽說若非一位‘麒麟童子’從天而降拯救全盤石縣的百姓,隻怕盤石縣此刻已經無一人存活了……”
她說著,張大了嘴,驚聲道:“莫非……莫非公子你就是那位‘麒麟童子’?”
麒麟童子?這是個什麼稱呼?
楊謹嘴角抽了抽,斂神道:“麒麟童子我不知道。不過,盤石縣治疫我確是出過一份力的。”
姚佩琳哎喲一聲驚呼,喜上眉梢:“看公子你粉雕玉琢、俊逸非常,和傳聞中的‘麒麟童子’分毫不差!原來正是尊駕啊!真是失敬失敬!我家莊主這回可有救了!”
粉雕玉琢?俊逸非常?這都誰傳的啊!
楊謹聽得牙都快被酸倒了,勉強繃住臉道:“不敢當!”
姚佩琳難掩喜色,作勢湊上來:“既然是麒麟童子,那還顧忌什麼呢?還請公子快為我家莊主醫治起來吧!”
“且慢!”不等楊謹如何反應呢,紅玉霍然開口打斷了姚佩琳的滿心歡喜。
楊謹蹙眉。這個紅總管當真是個不好相與的。
姚佩琳尷尬地看向紅玉:“紅總管,你這又是要做什麼?你傷了人家公子,人家不計較已經是寬宏大量了,你還……”
紅玉不搭理她,緊緊盯住楊謹,一字一頓道:“請問,我家莊主得的是何病症?尊駕又要以何法醫治她?”
對方口稱“尊駕”,說出口的話卻咄咄逼人,顯然是在質疑自己的醫道水準。
“心疾症,眠心草。紅總管,我說得可對?”楊謹平靜地看著紅玉。
姚佩琳窺見紅玉驚詫不已的神情,心中暗笑。她的目光又轉回到楊謹的臉龐上,逡巡著尋找熟悉的感覺。
果然,仔細看去,還是有幾分相像的。姚佩琳如此想著,瞳仁中閃過柔情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