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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寒石山莊, 莊主寢居外。

  紅玉跪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上。時值春末,氣候暖涼交替, 涼氣漫過青石板侵入她的膝蓋, 不過一刻鐘,她的雙膝就已經被徹骨的寒涼穿透,加上因為久跪自然而生的酸麻感,紅玉已經覺得腰部以下都不屬於自己的了。不過, 她依舊挺直了身體, 將腰杆拔得極繃, 麵朝著莊主寢居的大門,抿緊了嘴唇。

  終於,在她的殷殷期盼下,寢居的大門被從內打開了。隻是, 那個從門內出現的身影,並不是紅玉想見到的。

  “紅總管。”來者款款站在紅玉的麵前,垂下頭, 喚著紅玉。

  紅玉霍然抬頭, 對上這個姿容姣好的女子, 卻因突然的動作而牽動了下肢的麻痛。她猛咬舌尖, 不令自己情急之下痛呼出聲,可那一瞬間的痛苦神情還是冇有逃過麵前女子的眼睛。

  女子臉上的表情更加玩味,眼中竟還劃過好笑的神色。

  紅玉的眼眸眯了眯,沉聲道:“姚掌事,有話便說。你擋在我麵前做什麼?我跪的是莊主!”

  言下之意,這位姚掌事擋在麵前,占她的便宜了。

  姚佩琳嗬嗬一笑,根本不覺得自己多礙眼,從容道:“紅總管抬舉我……不過,我卻也是來傳莊主話的。”

  紅玉聞言,眸子晶亮:“莊主說什麼?”

  姚佩琳也不急著說話,隻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紅玉登時怒上心頭,心中的懊悔以及身體的不適,將她的耐性消磨殆儘:“姚佩琳,你在消遣我嗎!”

  姚佩琳忙笑道:“紅總管這話,我可擔不起!您是整座山莊的總管,又是自小侍奉莊主的,您是這山莊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我呢?靠莊主抬舉,隻是個管理莊內事務的小小掌事,如何敢消遣您?”

  你知道就好!

  紅玉冷哼一聲。

  不料,姚佩琳緊接著道:“我雖然人微言輕,卻也追隨了莊主十年。當年若不是莊主看我孤苦可憐,替我贖身救命,此刻我還不知道流落在何處呢!所以——”

  她說著,正色道:“論起對莊主的忠心,我絲毫不遜於你紅總管這個家生子!”

  紅玉神色大變,知道她是在直指自己是家生奴婢出身。紅玉一口氣憋悶在胸口,駁斥她也不是,不駁斥更不甘心。

  姚佩琳則笑吟吟地盯緊了她的臉,不急不慌,亦不言語。

  恰在此時,寢居的門再一次被從內打開,莊主的一名貼身侍女快步而出,來到一立一跪的兩人麵前,欠身施禮道:“紅總管,莊主讓您進去說話。”

  紅玉登時精神一震,掙紮著起身,頓覺下肢狠狠一陣麻痛。她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幸虧後來的那名侍女極有眼色地攙扶住了她。

  紅玉好不容易穩住了身體,緩了緩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腿,倔強地推開那名侍女,一步一頓地朝著寢居門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兩步,轉頭對姚佩琳狠聲道:“等我見過莊主,再與你計較!”

  姚佩琳卻突的笑出聲:“莊主要我傳的,就是這句話……”

  她說著,朝著寢居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紅總管請!”

  紅玉胸口剛剛疏散開來的悶氣,登時化作一口老血,險險噴出——

  這個姓姚的!若非莊主看顧她,真想殺之而後快!

  穿過前廳,來到莊主臥房之外,紅玉咬了咬牙,終是鼓足氣力推開了那扇門。

  “莊主!都是屬下的錯!請莊主顧及身體,要打要罰隻拿屬下問罪吧!”紅玉複又雙膝跪倒,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回答她的,隻有嘩啦嘩啦的翻動紙張的聲音。

  紅玉痛苦抬頭,看向榻上後背倚靠在大迎枕上的憔悴女子。

  “莊主……”紅玉的聲音哽咽了。她想說莊主你怎麼又瘦了?怎麼臉色這樣蒼白?可她卻無法說出口,淚水無聲地順頰滑落。

  石寒聽到她那一聲悲呼,心情更覺煩惱,將手中的賬目放在一邊,轉向紅玉:“我還冇死呢!哭什麼?”

  紅玉聽到那個“死”字,眼淚更止不住了。

  石寒看得蹙眉,心口頓覺一攪。她垂著頭默默挨過那瞬間的鑽心疼痛,又急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

  紅玉見她表情,就知道那要命的痛又來了,立時不敢作聲了。

  直至看到石寒的神色稍緩,紅玉方覺得自己的呼吸正常了,似乎之前她也跟著窒息了。

  “屬下去請郎中來……”紅玉急道,卻生恐令石寒不快,又忙贅上一句,“可好?”

  “你少氣我幾次,比什麼郎中都管用!”石寒斥道。

  紅玉不敢做聲,羞愧地垂眸。

  良久,聽石寒道:“跪在外麵負荊請罪嗎?”

  紅玉聲如蚊蚋:“屬下有罪,隻盼著能讓莊主心裡好過些……”

  “你跪在外麵,陰涼地裡,受了風寒染了病,我心裡就好過了?”

  “屬下……屬下……”紅玉磕磕絆絆了半晌,方道,“屬下隻想醫好莊主的病!連金郎中都說了,那東西隻有漠南有,她和那漠南女王據說昔年……”

  “住口!”石寒一道淩厲的目光戳過去,生生將紅玉的後半截話戳斷。

  “此事休要再提!”石寒森然道,“若你還去做那等事,莫怪我不顧幾輩子的情分!”

  紅玉倒吸一口涼氣,突的決然道:“就是莊主要了我的性命,屬下也要……”

  “不許!”石寒喝斷她,“生死有命!你若是敢做那事,就是置我於萬劫不複之地!”

  “莊主你何苦呢?”紅玉急道,“昔年她對你不也是十分照拂嗎?難道求她這點子事兒都不行嗎?”

  “往事已不可追……”石寒澀然道。

  她徐徐吐出一口氣息:“天地之大,難道隻有那東西能保我的性命?嗬,若真是那樣,也是我命當絕,怨不得旁人!”

  紅玉神情苦澀地看著她。

  “總之,”石寒轉過頭,麵目肅然,“我寧願自戕,也絕不許你再接近那裡半步!你可記住了?”

  紅玉自小侍奉她,最是清楚她倔強的性子,眼看她一日病似一日,哪敢勉強?隻得忍著難過與不甘應了一聲“是”。

  “稟莊主,您的藥已熬好了。”門外,侍女的聲音傳進來。

  紅玉匆忙起身,打開房門,將侍女手中的托盤接過,走到石寒的榻前,捧過藥碗:“莊主,喝藥吧。”

  石寒看著她刻意遮掩的蹣跚步子,眼中劃過悲憫。又擰臉看了看那深褐色的藥汁,麵露不耐:“又是苦藥。”

  “良藥苦口啊,莊主!”紅玉將藥碗小心地送到她的麵前。

  良藥苦口?可有心苦?

  石寒自嘲一笑,突生出一股自暴自棄之感,抄過藥碗,三口兩口吞下。

  直看得紅玉一愣一愣的。

  “你去吧!我方才說的話,你需牢記於心,不可違背!”石寒放下藥碗,囑道。

  紅玉無奈。

  石寒又瞥了一眼她的腿,道:“回去好好將養吧。女子若沾染了寒氣,不是鬨著玩的。”

  紅玉微愕,雙眼泛上晶瑩來。

  石寒默默歎息,道:“子弟選拔的事,就全權交與你處置了。這件事,關係到闔族的命運,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替我把關!”

  紅玉詫異道:“莊主的意思是……那姚掌事那裡?”

  “你隻說這是我的意思,她自然就懂得了。”

  紅玉更覺詫異,想了想,壓低聲音道:“是不是姚掌事有什麼不妥?要不要屬下去查一查她?”

  石寒凝著自己的這個忠誠耿介的總管,半晌方道:“她自有她存在的道理。你與她,各為其事,不要觸彼此的黴頭就是對寒石山莊好了。”

  這話,更讓紅玉摸不著頭腦。難道,以莊主的身份,還要顧及那個姓姚的女人?

  襄寧城,市集。

  楊謹怔怔地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藍衣老者,緩步走到自己的麵前。

  老者約莫六旬開外,臉上的皺紋顯出了蒼老之色,但保養得頗得宜,巾幘下的頭發還摻雜著許多黑發。看打扮,像是個富戶人家的管事模樣。

  “小哥是在賣馬?”老者的聲音和之前那聲音相同,想來他就是車中問話那人。

  “是!”楊謹一聽終於有人問起馬的事兒了,來了精神,“老丈買馬嗎?”

  老者一開口就帶著三分笑意,“這馬不錯啊!小哥舍得賣嗎?”

  “啊?”楊謹一呆。

  按照她的想法,既然是來買馬的,不應該先打聽價格,然後討價還價嗎?問舍不舍得又是怎麼個意思?

  老者依舊笑吟吟的,抬掌撫了撫馬鬃,點頭道:“賣了可惜了!”

  他轉頭看向楊謹,話鋒一轉道:“小哥遇到難處了?”

  楊謹眨巴眨巴眼睛,坦然道:“是,手頭有些緊。”

  “原來如此,”老者微微笑道,“這馬留著彆賣了。我店中正招夥計呢!我瞧小哥你長得乾淨,為人也本分仗義,就到我店裡做夥計吧!我家是老店了,對待夥計從來厚道,工錢從來都是這城中同行中最豐厚的……”

  “等等!”楊謹忙止住老者自顧自說得暢快的話頭兒。

  老者挑眉看著她。

  “老丈,我隻賣馬,不賣力氣。”楊謹道。她急著趕路呢,哪有閒工夫賣力氣掙錢啊?

  而且,你怎麼知道我“本分”“仗義”什麼的?

  老者聽她說完,還是微笑著,指了指那馬身前的草料槽子,道:“這馬,小哥十分愛惜吧?不然,怎麼自家手頭緊,又要出賣,還舍得給它喂燕麥呢?”

  楊謹聞言,好奇地掃了一圈四周。她之前還真冇發現,旁的賣騾馬牲口的,槽子裡裝的都是糠麩。

  “既然舍不得賣,就彆賣了唄!”老者勸她道。

  “老夫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是急著趕路的吧?可你若賣了這匹馬,又拿什麼做腳力呢?靠雙腿走嗎?與其那樣,還不如去我家店裡,乾上一兩個月,哪怕你著急,隻乾十天半月呢!到時候你腳力也省下了,錢也攢下了,何樂而不為呢?”

  不得不說,老者的一番話,很讓楊謹動心。她此刻已快要山窮水儘,賣了馬匹,又得靠雙腳一步步走,誰曉得得多耽誤多少天呢?

  見楊謹有所動搖,老者又道:“而且,再過半月,就是我們東家的壽誕了。她老人家一向大方,說不定到時候小哥還能另得一份賞銀呢!”

  這條件令楊謹動搖,但她並冇有失了防備心,道:“街上這麼多人,老丈怎麼就看中我了呢?”

  老者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此問,從容笑道:“老夫活了六十一歲,見過的人,就算冇有上萬,也有幾千了。小哥衣衫乾淨,談吐有禮,可見是個良家子弟。在街市上賣馬,卻又對馬極好,可見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若非遇到極難處,覺不會舍得賣這馬。小哥身上,隱隱帶著藥香,若老夫猜得不錯,小哥十有八.九是岐黃門中的學徒。老夫說得可對?”

  這老者確實有幾分眼力,至於“岐黃門中的學徒”嘛,楊謹也不打算計較,遂點了點頭。

  老者臉上的笑紋更深,暢快道:“可巧,老夫的東家就開著本地最大的生藥鋪。小哥若不嫌棄,這就同我走吧?”

  楊謹想了想,似覺得冇什麼不妥,而她也冇有旁的辦法了,去那生藥鋪裡做幾天小夥計,管吃管住,還能攢下點兒錢,仿佛也不錯。她於是收了攤,欣然隨著老者走了。

  她卻不知,就在她專心收攤的當兒,老者避到一旁,悄聲吩咐一名隨從,道:“速去稟報掌事,就說‘事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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