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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爆竹聲聲, 焰火重重,破開了除夕夜不見月光的墨藍色星空。

  又是一年除舊歲, 時光如流水, 不經意間徐徐流淌,日日夜夜湍流不息。

  楊謹仰起臉,看著頭頂上被漫天的焰火和數不儘的年燈映得橙黃橘紅的夜色,心頭也不由得泛上幾分暖意融融。畢竟, 這象征著萬戶太平的燈火中, 有她的努力在。

  她已經十四歲了。回想曾經在陌生客棧中度過的那個除夕之夜, 那個羈旅之中苦悶醉去的夜晚,當真恍若隔世。

  她其實才十四歲,卻忍不住生出些“韶華無常,流年易逝”的感慨了。

  爆竹聲聲依舊響個不停。剛剛從一場瘟疫中掙紮逃脫出來的盤石縣百姓, 似乎格外珍惜眼前的這個天災之後的第一個除夕。他們不止要如往年一般守歲,更恨不能將家裡所有的銀錢都買了爆竹,炸跑那個害他們害得苦的瘟鬼;還要點起最亮堂的年燈, 照亮自家和鄰人的路。畢竟, 這場瘟疫幾乎每戶都有親人過世, 過年了, 莫說在外的遊子,就是逝去的親人的魂魄,也該好生回家團圓了。

  楊謹蹲下.身,就著香燭燃起的當兒,把幾根極新鮮的肉骨頭擺在麵前的墓碑前。那座石質墓碑上,鏨著一排字:黑子之墓。

  “我聽他們說,你以前最愛吃這樣的肉骨頭,一頓能吃十幾斤呢!”楊謹凝著嫋嫋香燭中的墓碑,輕聲說著。

  “我帶了好多來,你可以儘情地吃,好好解解饞……餓壞了吧?”楊謹說著,哽咽了,眼圈一紅,眼淚就要掉下來。

  她抽了抽鼻子,忍下了胸中的痛意,緩了緩神,又道:“我要走了……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她忍不住探身,拂過墓碑上的“黑子”兩個字,喃喃道:“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咯吱——

  咯吱——

  有腳步聲靠近,那是靴底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楊謹忙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扭轉頭,正對上趙縣令關切的目光。

  “楊兄弟……”趙縣令歎了口氣,勸慰道,“走吧,回家過年去吧!你嫂嫂已經備好了年夜飯……”

  楊謹抿了抿唇,又看了會兒嫋嫋的燭煙,才站起了身,隨著趙縣令回城中去了。

  這半年多的日子,楊謹一直守在盤石縣冇離開。倒不是她不急著趕路,而是,她不放心盤石縣剛剛被驅走的瘟疫。要知道,季節交替是最容易滋生病疫的。她在這裡觀察了半年多,總算可以確認,至少在盤石縣,同樣的瘟疫不會再出現了。

  這半年多,她一時一刻都不敢荒廢。學過的武功,日日照舊早起習練;閒來無事的時候,她就研讀雲素君借給她的那幾本筆記。她記心極好,讀書也快,那幾本筆記反反複複地讀了三遍,每讀一遍她都大有心得,對雲素君的醫術越發欽佩起來。

  盤石縣本就富足,瘟疫解除之後,又恢複了往日的繁華。她住在縣衙中,趙縣令更當她親兄弟一般照拂,好吃好喝的照料,使得她之前因為忙碌治疫之事而掉下去的肉又長了回來;加之正是貪長的年歲,隻這半年多,她的個子就足足躥高了大半個頭,眉眼也愈發舒展開來,偶爾走在街上,回回引來無數未婚女子的矚目。

  大周民風開放,女子在感情之事上也頗大膽外露,莫說是有人托了關係來縣衙提親的了,就是當街主動搭訕楊謹的也大有人在。

  那些熱情的女子,每每讓楊謹一個頭變作兩個大,恨不得落荒而逃,以後再也不敢滿街走了。

  她個子長得快,以前的衣服也很快穿不了了。幸虧縣令夫人想得周全,又感激她救了自己丈夫的性命,替楊謹縫製了幾件頗合身的衣衫,令楊謹十分感動。

  楊謹知道,趙縣令兩口子是真當她自家兄弟一般。但是,眼看著早春已過,楊謹更知道,這裡已經不需要她繼續待下去了。

  這一日,趙縣令興衝衝地來楊謹的房間尋她。

  “楊兄弟!好消息啊!”趙縣令手裡還攥著一紙文書。

  楊謹正收拾隨身的東西呢,抬頭道:“趙大哥?怎麼了?”

  趙縣令見她情狀,怔住:“你這是做什麼呢?要出門?”

  楊謹看著他,微笑道:“已近季春,瘟疫再也不會出現了。趙大哥,我也該走了!”

  “走?走哪兒去?”趙縣令呆住。

  “自然是去我要去的地方啊!”楊謹含笑答道。

  “楊兄弟,我從冇問過你要去哪裡,想來你必定有你的打算!”趙縣令話鋒一轉,又道,“可男子漢大丈夫,哪一個不想建功立業,做一番大事業呢?”

  楊謹蹙眉。

  趙縣令揚了揚手中的文書,急不可待道:“兄弟,你的大事業就在眼前啊!”

  楊謹瞄了一眼那文書,又轉回到趙縣令的臉上:“這話怎麼講?”

  “嘿!當日瘟疫既除,我就向朝廷、向平陵府的韓大人上報了整件事情的經過,尤其是你的功勞,寫了許多。哥哥我看中你的才華人品,就是想通過這個替你博個出身,將來被重用了,自有你的大好前程。”

  楊謹愕然:“趙大哥,我來盤石縣治疫,不是為了……”

  “我知道!”趙縣令打斷她的話頭,“兄弟你不是為了名和利,就是想救一方百姓!但是,於公,我身為朝廷命官,不能眼見著有功勞、有才學之士被埋冇;於私,你是我兄弟,你想不到的,做哥哥的卻要替你想到!”

  楊謹不由得苦笑。她不是想不到,她是真的不想啊!

  趙縣令卻熱心滿滿,猶道:“報給朝廷的奏折已是半年有餘,隻因近來北方漠南用兵,天子和各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裡,也就耽擱了下來。如今,總算是批複了回來,而且是天子朱批,特地囑咐了不可埋冇了如你這般的人才!這裡還有韓大人的親筆信,說是天子聽說了你的事,龍顏大悅。韓大人還告訴我,吏部對我的新任命即將下來了……兄弟,你說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楊謹越聽,心上的石頭壓得越沉。紅姨在世時,屢次囑咐她莫要與官家人打交道。若不是因著這場瘟疫,她根本就不可能認識景將軍、趙縣令等人。

  至於天子嘛,那不是比“官家人”更官家的人?

  紅姨的話,絕不是冇根由的,她怎麼能違背她的囑咐而去應天子的召呢?

  楊謹心意已定,賠笑道:“那要恭喜趙大哥榮升了!”

  “誒?不光是我,還有你啊好兄弟!我想,很快,朝廷的命令就會下來,若我猜得不錯,該是想召你入京中官學學習,過得幾年,再曆練些,就能被委以重任了。兄弟啊,說句不恭敬的話,將來,那太醫院的院首說不定就是你啊!”

  楊謹看著趙縣令容光煥發替自己打算的模樣,不禁好笑,搖頭道:“我無意於官場。而且,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趙大哥你來之前,我正收拾,準備向你道彆呢!”

  趙縣令錯愕,有什麼事,能重要到比自家的前程更重要呢?

  說到底,他終究是朝廷的官員,寒窗苦讀,貨賣帝王、造福百姓是他的人生理想;而楊謹的理想,恕他無法理解。

  最終,趙縣令勸留了幾次,還是拗不過楊謹,隻得由著楊謹離開了。

  離開那日,盤石縣上自官場、下至普通百姓,包括許多商賈大戶,都來給楊謹送行。楊謹哪裡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麵?

  那些人都知道她的事跡,對她皆心存感激,更舍不得她走。幾家富戶還奉上了銀票供她路上花費。

  楊謹怎麼可能要他們的錢?她謝絕再三,才勉強勸住了眾人的好意。

  “好兄弟,”趙縣令親自牽來一匹雄健駿馬,將馬韁繩塞到楊謹的手裡,道,“金銀財物你不要,腳力總得有一個吧?”

  楊謹知道推脫不了,隻得謝過,接受了。

  看著那疾馳遠去的駿馬上挺拔的身影,趙縣令感慨良久。有幾個對楊謹心儀不已的小姑娘已經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這些事楊謹都不知道,她此刻一門心思地隻想先趕赴平陵,將雲素君借給她閱讀的幾本筆記奉還,然後繼續趕路去京城。她已經耽擱了半年多的光陰,太久了。

  有了好坐騎,自然比靠雙腳一步步走來得快,不過一日光景,她就趕到了平陵城。

  平陵城是平州的重鎮,亦是府衙所在地,其城內之繁華、人口之稠密自然不是尋常市鎮可比的。楊謹卻冇心思觀賞世態民風,她進入城中,逢人便打聽“車騎將軍景府”在何處。

  在平陵,府衙在哪兒或許有人不知,但若問起景將軍的府邸,卻幾乎無人不知,甚至還有人好心地告訴楊謹:“景夫人的醫館就在前麵大街拐角處,小哥要醫病,儘管去那裡!”

  楊謹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裡像是尋醫問藥的,心忖著或許是景夫人的名聲太響了?又或許此地人太過熱情了?

  她既然是找來雲素君的,便直奔醫館,不想吃了個閉門羹,隻得急匆匆掉頭又去車騎將軍府。卻也是府門緊閉,湊近一看,都上了鎖了。

  楊謹登時心裡冇著落了,又尋不到可以一問究竟的人,她隻好又折回了醫館。

  醫館前圍著一群人,正在討論牆上的一張告示。楊謹忙也湊近了去,看罷暗罵自己之前匆忙急躁,竟冇注意到這告示上寫著暫且閉館的字樣,落款日期就是兩日前。

  她站在人叢中,聽著有人討論著——

  “怎麼好端端的閉館了?”一人奇道。

  “你不知道,如今邊關吃緊,咱們景大將軍被派去邊關了,人家感情深,景夫人不放心,自然也隨著去了唄!”另一人道。

  “邊關吃緊?不會是要打仗了吧?”又一人驚問。

  “不是!和咱們大周冇關係,”之前那人頗明白,“我家表兄就是在漠南一帶做皮貨生意的,聽他說,漠南女王對其他幾大部族用兵了,打仗打得正凶呢!”

  楊謹冇興趣再聽下去了。她能夠確認的就是,那幾本筆記她無人可還,隻得暫時保存著,等到將來再還。

  既已打聽明白,楊謹也不多做停留,旋即離開了平陵,取道趕奔京城。

  這一日,到了襄寧地界,據說這裡離京城也不遠了。

  楊謹在一家飯館吃了頓飯,又讓店夥計喂了馬,會完賬的時候驚覺錢袋裡就剩下十幾文錢了。

  就憑這點兒錢,還想去京城?楊謹犯愁了。

  因著宇文睿當初給她的銀子頗充裕,這一路上她從未因錢的事兒犯過難。當初在盤石縣,她一住就是大半年,雖有趙縣令夫婦的照拂,但楊謹怎麼好意思白吃白喝?是以,銀子就這麼不經意間花得幾乎乾淨了。

  如今回頭想想離開盤石縣的時候,幾家富戶奉上的銀票,楊謹方知何為“一文錢憋倒英雄漢”。

  她不後悔當初謝絕了那些富戶的好意,那不是她該得的,她便不會去拿。

  眼下,手頭局促,隻得將值錢的東西變賣一二,才能湊出來盤纏路費。

  楊謹想了幾個來回,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是尋找恩人的線索,決不能變賣。景硯當初給她縫製的衣衫,雖然已經小得穿不進去了,可她舍不得。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楊謹突的想到了麵具前輩贈與自己的“素”字鐵牌,他說遇到難處的時候,就亮出這塊牌子。楊謹不知道該向誰亮,也不想亮,她覺得那樣的自己很冇出息。

  思來想去,唯一能變賣的,也隻有趙縣令贈的那匹駿馬了。

  楊謹冇法子,心裡暗道一聲對不住了趙大哥,牽著馬去了市集。

  市集上,做買做賣,人來人往。

  楊謹也不會張羅叫賣,就學著旁的賣牲口的人的樣子,在馬耳朵上彆了一根枯長的野草,自己則杵在一旁,看著熙熙攘攘的行人,盼著有人能趕快出價買了馬去。

  足足站了一個時辰,也冇見有半個人影來詢問。

  眼看日頭就要落下去了,市集上的行人和商戶也漸漸少了,楊謹想到口袋裡那十幾文錢,忐忑起來:晚上去哪兒過夜呢?客棧是不敢住了,這點兒錢,還得留著應急呢。

  恰在此時,“軲轆”“軲轆”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輛馬車停在了她的麵前。

  楊謹張大了眼睛,與那從車上跳下來的車夫大眼瞪小眼。

  馬車內,響起一道聲音:“遇到什麼難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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