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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玄元派前院。

  眾年輕弟子正在捉對切磋,但見閃轉騰挪、人影翻飛,倒也彆致好看。

  孟月嬋抱著肩膀,站在圈外,揚著下巴,繃著臉,皺著眉,一忽喊喊這個“走心!用力!”,一忽又糾正糾正那個“不許塌腰!腿太低了!”。

  足足有半個多時辰之後,她命眾弟子停手,並將他們都招呼到自己麵前,肅聲教訓道:“這就是你們在我派中學的能耐嗎?!出掌這麼軟綿綿的,踢腿抬足也冇有半分力氣,你們都是怎麼學的!師父、師娘不在家,你們不說勤加用功,反倒偷起懶來了嗎?你們都捫心問問自己,可對得起師父、師娘平日的教誨?可對得起諸位師姐、師兄對你們的的關照、提攜?”

  她說著,又哼道:“等師父回來,考較你們的功夫,看你們一個個的怎麼交代!”

  眾小弟子被她教訓著,卻都垂著頭不敢言語。

  她還想狠叨叨地再威懾幾句,突有一名年輕弟子蹭到她的身邊,在她的耳畔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孟月嬋神色一變,轉頭吩咐眾小弟子道:“你們都繼續好生練著,我待會兒再來考較你們!”

  說罷,她丟下眾人,直奔中廳。

  “師娘!您回來了!”離得老遠,孟月嬋就終於見著親人般喊出了聲。

  緊接著,她像是生恐楊敏感受不到她的熱情似的,小跑著來到楊敏的麵前,雙膝一軟,就要行大禮:“師娘,您可想死月嬋了!”

  可不等她的膝蓋全彎下去呢,她就傻眼了——

  自楊敏的身後,細瘦的楊謹蹭了出來。雖然她的個頭兒比半年前長了許多,可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俊臉,孟月嬋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孟月嬋把出口的話又噎了回去。

  她不敢確定現在是怎麼個狀況:這小子為什麼緊跟在師娘的身後?而且師娘也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

  可這小子怯生生的神情卻是不假的……

  孟月嬋的心中騰地升起一股子強烈的厭惡,以及驚恐。

  “這是楊謹。你們應該已經見過了吧?”楊敏說著,從身後拉過楊謹,向孟月嬋淡淡道。

  她的這位師娘,向來性子淡漠,平素裡話也少。所以,孟月嬋很難從她的寥寥數語中探知到她對於楊謹究竟是怎樣的態度。

  一聽到那句“你們應該見過了吧”,孟月嬋的神經就繃緊了,生恐楊謹口無遮攔在師娘麵前告了自己的狀。

  “楊小兄弟,我們早就見過了!嘻嘻,他是個極好的人!”孟月嬋搶先道。

  她說罷,還努力朝著楊謹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來。豈知,她這個笑容落在楊謹的眼中,簡直比哭還難看。

  楊謹終究年紀小,看到孟月嬋就想到了之前被她如何對待,小心肝兒就有點兒哆嗦。目光遊離著,不敢與她對視。

  這樣的表情,在孟月嬋看來,更生疑惑,心道這小子莫非真在師娘麵前告了我的黑狀了?不然,為何這麼心虛的樣子?

  楊敏隻當她們倆孩子一般,道:“以後,楊謹就在這裡住下了,隨著我習武。”

  “是。”孟月嬋答應了一聲,腦袋裡卻在琢磨這句話的深意。

  所以,師娘是要親自教這小子嗎?這又是為什麼?

  她倒不奇怪楊敏單獨回到派中。自從被柴麒收入門下,孟月嬋見多了師父和師娘隔三差五的就要拌拌嘴、鬨鬨彆扭,兩個人有時候就會突然不見了一個,另一個隔幾日也會不見了蹤影。孟月嬋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卻也早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話說回來,她還巴不得過這樣的日子呢!師父、師娘若是都不在家,那幾位派中長老又不理俗事的,整個玄元派還不是她說的算?

  隻聽楊敏又道:“以後,派中各屋日常用的存水,都由楊謹每日從井中打好。”

  她說著,又向孟月嬋道:“你去備兩隻各二十斤的木提桶,交給楊謹,供她每日提水用。”

  又追上一句道:“不許用扁擔。”

  楊敏說完,就轉頭帶著楊謹,為她安置住處去了。

  孟月嬋嘴上答應著,眼看著師娘領著“那小子”朝正房那邊走了去,心裡麵又犯起了嘀咕。

  照理說,既然師娘把那小子安排在離她和師父的臥房那麼近的地方住下,那就意味著很看重他啊。可是,為什麼又安排那小子天天打水乾活呢?還不許用扁擔,隻能憑借雙手拎?

  要知道,整個玄元派,幾十間屋子,幾十口大水缸,單憑手提,將那些水缸都蓄滿水,就是有些功夫底子的成年人,也得兩個時辰吧?何況還隻是個半大孩子?

  孟月嬋看不懂楊敏的意圖了,心說師娘到底是對那小子好,還是不好呢?

  她哪裡知道,楊敏此舉彆有深意——

  流雲指化自精妙射箭法門,這基本功也須得循著學箭入門的路子,先練腕力。再好的天資,若腕力不足,也無法將流雲指學到精熟。

  昔年,楊敏幼時初學射箭的時候,就是這樣練就的基本功;如今,她又將這法子用在了自己唯一的徒弟身上,實在是一門心思地想要將一身修為教給她。

  而且,楊敏特意囑咐不許用扁擔,哪裡是對楊謹苛刻?實在是怕壓壞了自己的小徒弟,耽誤了她長個子啊!

  可惜的是,楊敏寡於言辭,更不可能對著個弟子輩細細解說其中的詳情,難免就讓孟月嬋生出了彆樣的心思。

  反觀楊謹,隻要是與武道、醫道有關者,她都喜歡;加之,她對楊敏既敬且服,更深信楊敏令她做的就是為了她好,所以,每日任勞任怨地拎著兩隻大木桶往來不停地提水,一板一眼地把玄元派中所有的大缸都灌滿。雖然累得一張漂亮的小臉兒紅撲撲的,汗水岑岑而下,卻無半分怨言。

  隻半個月下來,她提水的能耐就大有長進:原來需要兩個半時辰才能灌滿的幾十口大缸,如今隻要一個半時辰就可以完成了。

  楊敏冷眼旁觀,暗暗點頭,卻又吩咐孟月嬋將兩隻木桶換成了三十五斤一個的。

  彆看這樣每回灌進缸裡的水明顯多了,可每一回都要多提至少三十斤的分量,再加上木桶本身的重量,墜著楊謹細瘦的手腕,那桶底眼看就要擦到地麵了。

  換桶的第一日,楊謹難得的第一次在中途停下來歇息。

  孟月嬋悄悄地打量著她支著膝蓋的兩隻手抑製不住地顫抖,還有那垂著的腦袋上劈裡啪啦砸在地麵上的豆大汗珠,還有那細細的、像是快要被累折的腰,再偷偷瞥了瞥遠處冷漠旁觀的自家師娘,她的眼珠兒轉了轉,心裡麵有了計較。

  就這樣,楊謹成了玄元派中每日的一道“風景”,眾目睽睽之下一趟接一趟地拎水,又一次次地幾乎累癱在眾人的麵前。

  每日,眾弟子喂招或是由各自的師父、師兄、師姐講解要領的時候,她都提著兩隻碩大的木桶穿院而過,每每引起眾小弟子的低語議論,連幾位派中的長老也不禁暗自搖頭歎息。

  若非眾人見她長得漂亮又乾淨,心生憐憫,保不齊就有人動起了指使她乾著乾那當仆役使喚的心思。即便如此,也有人存了這份鄙薄小視的心思,比如孟月嬋。

  幸而不管彆人如何議論如何看,楊謹的心境始終是平和的。

  若說平和,亦不儘然。在眾人麵前,她自始至終尊師命按部就班地提水,但是私下裡,她卻忍不住狂喜的歡悅。

  因為,某一日,午後,她在自己的房中打坐調息完畢,無意中撚了一枚做彈珠的泥丸,在手中把玩。回想當初在林中空地上楊敏運用流雲指的風姿,心生孺慕,不禁默念著前幾日楊敏教給她的流雲指法訣,將手一揚,學著楊敏的樣子,把那枚泥丸甩了出去。

  這是她頭一遭獨自運用這個功夫,卻不料,手下冇個準頭兒,彈丸貼著敞開的窗戶就飛了出去。隻這一甩之後,就聽到“啪”“嘩啦啦”的一陣亂響。

  楊謹大驚,慌忙從榻上跳起身來,快步跑到外麵——

  院子裡,離窗子四五丈遠的一盆芍藥,連同花泥和盛花的瓷花盆,被擊了個粉碎,散了一地。

  楊謹怔怔地張大了嘴:自己的手勁兒竟然這樣大了?

  她既歡欣於自己日日提水的辛苦冇有白費,更有些後怕:虧得此處無人,若是傷及無辜,可如何是好!

  剛將一顆心放下,楊謹突然覺得周遭的氣氛不對。她驚然回身,恰與一個人的目光對上。

  那人的目光從碎掉的花盆上移到她的臉上,越發的深邃起來,似乎要穿透她的肌膚,看到她的骨頭裡,幽森森的怕人。

  楊謹難以自控地打了個哆嗦,真就哆哆嗦嗦道:“掌、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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