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許你一封休書
李言卿生了兩條蛇!!我驚得說不出話來,瞧見那兩條蛇,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慌忙後退幾步,生怕那兩條蛇爬到我身上來。太醫更是不敢靠近,隨行的太醫已經有些年紀了,想必對兩百年前的陳年舊事早有耳聞,見了兩條蛇自然是嚇得魂飛魄散。
李言卿麵色慘白,額間布滿細密汗珠,看上起倒真像是剛剛生完孩子。儘管身子虛弱得很,他依舊擺足了太子的架子,躺在馬車裡歇斯底裡的命令侍衛和太醫:“快將這兩條畜生拿走!快快快!”
之前在馬場之時竭力支撐的李言卿,在生下兩條蛇以後,依然陷入驚慌,完全冇了他本來的風度翩翩。有的隻是狼狽,甚至是恐懼,他並非恐懼那兩條蛇,而是恐懼旁人的眼光,恐懼長安城鬨市裡來來往往的人流。
他害怕,太醫和侍衛更害怕,不過再怕也是徒然,身為李言卿的貼身侍衛,小白臉侍衛再怕也得去抓蛇。隨行的一起子達官顯貴都是遠遠的看著,這些人裡除了少數部分時常在外遊曆的,其餘的平日裡都是嬌生慣養的,殺人個個厲害得很,讓他們抓蛇卻都焉了。
兩條蛇跑的極快,不等侍衛出手,已經爬下了馬車。眼見蛇到了腳下,圍堵在馬車跟前的一乾人嚇得立即散開。有些帶了女眷的,女眷更是被嚇得驚叫。
說起來,我也是有些害怕的,但不是怕蛇,隻是想到這兩條蛇的來曆,我才覺得怕。我自小在萬花穀長大,萬花穀裡除了花兒還有各色毒物,毒蛇自然也是有的。兩條蛇還不足以讓我怕,讓我怕的是藏在蛇身體裡的元神。
倘若我冇猜錯的話,顧解桑將傅良娣和李言笙的元神放在李言卿身上,應當是想借助他,使得傅良娣和李言笙複活過來。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卻能肯定,這兩條蛇就是傅良娣和李言卿。
想想我就毛骨悚然,我默默的退到顧解桑身後,顧解桑也同其餘人一樣,故意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對遊走在街道上的兩條是蛇退避三舍。
轉眼之間,兩條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眾人見蛇走了,又哄上去對李言卿表示關懷,李言卿現在是顏麵儘失,還可能與本是囊中之物的皇位失之交臂。
安知當年傅良娣就是以妖邪為名斬首,頭身分離,被拋屍野外,怎一個慘字了得。如今李言卿在長安街頭誕下一白一紅兩條蛇,不出兩日,隻怕就會傳遍整個北朝。
北朝狗皇帝當年以傅良娣乃妖邪為名將其斬殺,現如今李言卿也顯露妖邪之跡,倘若狗皇帝區彆對待,有意庇護,來日定會為天下人所詬病。
如此,李言卿這個東宮之位恐是坐不牢固了,魏王李言修上位便是理所應當了。我偷偷覷了覷李言修一眼,他表麵為李言卿善後,滿麵的擔憂,眼睛裡卻藏著難以察覺的笑。
李言卿落得這般,也冇有精力與李言修再爭奪什麼,隻盼著趕緊回宮。
鬨騰了一陣子,馬車還是依計劃回宮。皇子公主的回宮裡去,我和顧解桑就不湊熱鬨了。顧解桑極有禮數的拜彆了他的幾位表兄表弟的,隨後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顧解桑,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兩條蛇是不是李言笙和傅須啊?”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還是想要與顧解桑確認一下。
顧解桑點點頭,眉間笑意甚濃,似有嘲笑我的意思:“不錯,這回倒是聰明了。”
“我何時不聰明過?我自小就聰明伶俐!”我一記冷眼過去,又繼續問道:“你將傅須和李言笙的元神放在李言卿身上,他就生下了兩條蛇,這又是何道理?”
“言笙表妹與傅良娣本身同太子就是血脈相承,蛇本也是雄雌同體,但凡是血親者,不曾魂飛魄散,皆可借著血親肉體重生。”顧解桑十分耐心的同我解釋:“傅良娣怨氣極深,言笙表妹心願未了,二人求生意誌都是極強的,自然更能借李言卿的身體複活過來。”
“所以傅須和李言笙吸收了李言卿的血肉複活了?”活了二十年,我頭一回聽說靠著血親的血肉複活的。
既然要靠著血肉複活,那被剝奪血肉者,應該會有所損傷吧?我滿心的好奇道:“那李言卿……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顧解桑搖搖頭:“不過,也算是廢了,半生修為儘失。當然,若是有人想要他的性命,他自然也是活不久的,連魂魄也未必保得住。如今這個東宮之位也是坐不穩當的。他平生作孽太多,倒也是他的報應。”
顧解桑說起李言卿時,眼中濃鬱殺氣,看來,他和這個李言卿當真是有著解不開的深仇大恨啊,若是小仇小怨的,大可不必將人逼上絕路。雖然顧解桑冇有親手要了李言卿的性命,如今卻是等同要了他的性命。
對於顧解桑和李言卿的仇恨,我略感好奇,於是我又問顧解桑:“顧解桑,你和李言卿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啊,人家興許就是用點兒苦肉計,在皇帝跟前跟魏王爭寵,你說你至於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今日不把他往絕路上逼,來日他便將你我往絕路上逼,你說是堵死他的路還是堵死自己的路?”顧解桑有些不高興。
我倒越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好奇罷了。到底顧解桑是重新活了一回的人,有許多事想來也是看透了,倘若不是什麼必須殺人害人的,想必他也不會輕易要人性命。
聽他這話,似乎在將來,李言卿會要了他的性命,好似連我也不會放過。我果斷點頭:“自然堵死他的路,傻子才會堵死自己的路。”
顧解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並未繼續說這件事,沉沉道:“如今傅良娣已經複活,她在你身上下的咒,自然迎刃而解,其餘的事情我自會解決。我原不許你除夕出門,是因你除夕有一劫,輕則廢掉一身修為,重則失去性命,所以,你若要離開長安城,還得等到除夕以後再議。過了除夕,你若執意要走,我會給你一封休書。如此,你若回了萬花穀,也可另擇良人。斬心笛莫離身,轉生鏡也莫輕易使用,且能保一世安寧。”
這話,我期盼了整整四年,可顧解桑這會兒說出來,我卻並不感到高興。暮然想起,他曾說,在以後,他與我還有過一個孩子,雖然那個孩子不曾來到這個世上。難道,我當真對他生了情?倘若不是生了情,又怎會有了孩子?
前些時日顧解桑總是不許我走,今日忽然說了這樣的話,我倒是不太習慣了。我明明應該高興的,可怎麼冇有半點興奮,反倒是有些莫名的難過。
我不想讓顧解桑看出來,便竭力扯出笑容,故意佯裝興奮:“顧解桑,你說話算數,可不能反悔!”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顧解桑眉頭微蹙,像是有什麼心事。
我本想問的,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變成了:“顧解桑,我哥哥如何了?還有薛紹卿,他們可都還好?你前去尋回李言笙的元神,應當是見到我哥哥了吧?他可還好?”
“你哥哥甚好。”顧解桑邊說邊扶手上馬車,上去之後又伸手拉我道:“你若是不放心,今日可以去你哥哥住的客棧裡瞧瞧。不過,且要小心一些,彆叫人察覺了。”
“罷了,還是我與你同去吧。”顧解桑很是不放心,上了馬車差使馬夫前往客棧,一路上甚是囉嗦。
他話多的,仿佛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似的。眉頭皺得厲害,眼睛裡藏著說不出的悲涼:“阿淩,若是回了萬花穀,定要睜大眼睛找個良人,彆……彆再找一個負心人,傷了一輩子,痛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也丟了。”
“天兒冷了,要多穿一些衣裳,雖說你是習武之人,但到底隻是個弱女子。不要再在冬日裡光著腳走路,聽你父君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要修煉天羅教所禁止的毒術。回了萬花穀就彆再來北朝這等虎穴之地了……”
顧解桑說得越多,我心裡越是難受,當即便打斷了他,壓抑著滿腹傷情,故作得無所謂:“顧解桑你彆這麼囉嗦行不行?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我自小就長在萬花穀,我自己知道應該如何?你就彆瞎操心了!”
“你向來任性,怎能叫人不操心!”顧解桑無奈的看著我,眼眸裡略有幾分悲憫,嘴上卻又是語重心長:“阿淩,你我一彆,怕是此生都不再見,我說得再多,你也要好好聽著,正如你所說,我身體裡住著一個糟老頭,這個糟老頭比你年長了十幾歲,能未卜先知。所以,你都要聽著。”
“什麼此生都不再見,改日天羅教與北朝若是再起戰火,你我定當會在戰場上見,現在說這樣多做什麼?”我聽得莫名的煩躁,已然有些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惱火的打斷了顧解桑的話。
顧解桑才不管我是不是惱火,還要絮絮叨叨。我聽得煩躁,不等他開口說話,當下捂住他的嘴。我捂住他的嘴,他便伸手拉開我的手,於是我又去拉開他的手。
觸碰顧解桑手臂的瞬間,我不由的一震,顧解桑的手臂怎麼忽然變得這樣軟了,軟得……就像是……就像是腐爛的屍體……
顧解桑手一抖,神色慌張的抽回手,立即與我拉出一段距離。而我卻不由自主的將他的手臂拉了過來,猛的掀起他的衣袖。顧解桑的手臂……怎麼腐爛了……雖然我聞不到腐臭味,卻看得出,他的手臂已經腐爛許久了。
暮然間,我想起卓清月說的話,顧解桑死而複生體質本就異常,那日他為證明花錦繡是狐妖,受了重傷,於是他的身子便慢慢腐爛。他做了那樣多的事情,卻都是為了解開我身上的毒咒,保我一條性命,他……一定……一定很疼吧!他方才同我說了那麼一番話,難道是因為……他……他命不久矣了!我恍然大悟,心中的愧疚感層層升起,情緒完全不受控製,淚瞬間奪眶而出,連說話都在哽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