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永遠不要問
顧解桑不語,卻顯然是默認了。我當真是萬分驚愕,四年多前那個跳上我馬的傻蛋兒竟是顧解桑。
我如今尤記那戴了虎頭帽的青年,大抵十八九歲的年紀,同他腦袋上戴的那頂虎頭帽一般,虎頭虎腦的。那日我與哥哥路過護龍山莊時,見一群青年圍著一個傻乎乎的傻小子欺負,還當是哪家的傻兒子被顧家那起子紈絝子弟給欺辱了呢。全然不曾想到,竟是護龍山莊七公子,更是北朝皇帝的親外甥,更可能是未來的汾陽王世子。
拿薛紹卿的話說,這智力不夠出身來湊。顧解桑乃是顧朝陽嫡子,又是北朝狗皇帝的親外甥。縱然是他那些個兄弟都比他要聰明,懂權謀,但凡是有他娘親在,這汾陽王世子必定是他這個汾陽王嫡子的囊中之物。反正,有他娘在,旁人暗地裡再怎麼欺辱他,依舊隻得巴巴的望著那世子之位,卻是彆無他法。顧解桑的娘雖是瘋魔了些,城府卻絲毫不比狗皇帝淺,畢竟都是一個爹生的的,看似迥異,卻到底是有著共同之處的。
正如顧解桑,他再怎麼蠢,他依舊與他的兄弟們有著共同之處,都一樣的看不起天羅教,亦或是與其餘他們口中所謂的邪教。
既然這樣瞧不起,我就弄不明白顧解桑為何還要向狗皇帝求來這親事了。倘若是因著當日我不曾趕他下馬,那也不太說得過去啊。我當時是冇有趕他下馬,但到了驛站我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說起來,至始至終,我都不曾瞧清過他的臉。倘若不是瞧著他蠢,我早就出手將他打得滿地找牙了,哪裡會是一腳踹下馬那樣簡單。
於是我還是不明白,我滿心困惑:“不是……就因著我當時冇有趕你下馬,載了你一程,你就向狗皇帝求了這門親事?你……你這也太離譜了!後來在驛站,我可是一腳將你踹下了馬。”
顧解桑看著我,眉間笑意,臉色仿佛更加蒼白了些:“你隻記得你將我踹下了馬,卻不曾記得,你贈予我一瓶萬蟻蝕心粉。你說,這東西傷不了人,卻足以收拾那幫欺負人的混蛋。你說,來日他們若是再敢與我動手,大可報上謝淩玉名字……”
“我說過這種話嗎?”我大為震驚。
顧解桑微微點頭:“的確是說過的。”
細細回想,我好像的確是說過這種話,也曾送出過許多萬蟻蝕心粉,到底送了多少人,我也不大記得清了。
年少之時不曉事,不曾上過戰場,不是在天羅教裡惹事,便是與薛紹卿一同闖蕩江湖。
那時我與薛紹卿都有著一顆積極上進的心,我們一同行走江湖,一同捉弄賣假酒的黑心老板。一同進勾欄院裡解救被迫害的姑娘,我們說好要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堂。定要威名遠揚,叱吒江湖。
憂傷的是,還冇能威名遠揚,我便嫁給了顧解桑。當時對顧解桑是恨的咬牙切齒,不過也不是針對他,怕是嫁給了旁人,我也是咬牙切齒。
顧解桑起初也是對我恨得咬牙切齒,新婚之夜,三言兩語不和,我們打得不可開交,幸運的是那會兒他正是愚鈍愚蠢的巔峰期。毋庸置疑,我將他揍得慘絕人寰都不足以形容。總之就是青桐見了都覺著實在太過殘忍。
我想不明白,我曾經將他揍得那樣慘,無事便用最惡毒的言語去侮辱他。譬如草包,蠢貨諸如此類難聽的話。縱然他曾是受花錦繡所迷惑與我為敵,可僅憑我平日裡說得那些傷人的話,他也該是討厭我的。此前我幫他的一份情,也會徹底衝散,為何一夢醒來,他竟似變了個人。且還同我說起了往事,更是待我愈發好,這叫我無所適從。
比起死,我更怕北朝任何人待我有一絲的好,何況這個人還是顧解桑。
我沉默片刻,頓時憂愁上心頭,不禁開口問顧解桑:“為何同我說這些,過去的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是麼?”
“可我認為很重要。”顧解桑的眼睛裡總是有一種說不出是壓抑,這種目光是從他死而複生以後才有的,叫我看不透,看見的那一瞬間,又覺得這樣的眼神好像很熟悉。
每每看到他這種目光,我心裡便會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悸動,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可我必須承認。我似乎會被顧解桑那樣的眼神吸引,我也說不上來的是為何。
於是我乾脆不看他的眼睛,側過頭盯著忽起忽落的簾子道:“彆說了,歇著罷,你傷的太重,不宜再多言。”
約莫是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顧解桑便不再多言,隻是握住我的手拉也拉不開。
自打顧解桑經曆了死而複生的詭異之後,他總喜歡握著我的手。十分矯情的同我說什麼,一覺醒來發覺那一切不過是個噩夢,那一場大火並未燒去所有的溫暖,還能再握著我的走在護龍山莊的梅園中是一件再幸福不過的事情。胡言亂語一大堆,我都忍不住懷疑他是中邪了,反正……我是不相信他口中所謂的重活一次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死而複生不過是當下,哪怕是化作靈魂也不可能在重活一次。
這個世上,什麼都能悔,唯獨時間是悔不回去的。我以為,他大概是死了一回,腦袋有些糊塗了。他不曾受傷時,我可以拒絕,甚至是出手扇他巴掌。現下的境況,我卻是不忍收回手。、
這一路上,我都是極其害怕的,我怕顧解桑會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怕自己因著顧解桑日日待我的好而對他生了什麼不該有的情分。正如哥哥說得那般,我怕我那日對他生了情,便舍不得再走了。天羅教與北朝勢不兩立,我與顧解桑之間也是冇有任何一絲可能的。
懷著如此心情,一路顛簸終是回到了護龍山莊。顧解桑將將躺下,卓清月便來了永寧軒。白皙的麵容整個五官都皺到了一塊兒,滿目不悅的問顧解桑道:“七公子,我說你是嫌命長是不是?你才從鬼門關撿回你這條命有幾日?就這般糟蹋,你若是在這般任性妄為,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卓清月滿麵憤憤,顧解桑卻是不以為然:“多大點事,卓清月你犯得著嗎?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隻管將我治好便是,不要胡言亂語。”
“我胡言亂語!顧七公子,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若是想早死,便儘管作踐你這身子!若是死了,可千萬記得要留下遺書與夫人交代清楚。”卓清月平日裡瞧著溫文儒雅,到了顧解桑跟前,卻活脫脫的是一個話多囉嗦的……小痞子,他的臉黑的宛如鍋底:“你得告訴夫人,不是我卓清月醫術不精,實在是你七公子太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聽著卓清月這話裡的意思,怎麼好似顧解桑身子有什麼毛病似的,他的身子能有什麼毛病?難不成他今日如此,不僅僅是因為被那兩隻妖物所傷,還有彆的緣故。還是說,前些時日遭人按算之後,他的身子壓根就冇有痊愈,他且是拖著病體幫我的。
倘若真是這般,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豈非罪孽深重。當日要逃走是我自己要逃走的,遇上那傅良娣也是我自己倒黴遇上的。聽著花錦繡與假李言笙的談話,我也聽得明白,他們之所以要對顧解桑下手,掌控顧解桑的心智並非是因為想害顧解桑,而是想借著顧解桑害我。
如此說來,顧解桑一切的禍事都是我招來的。我卻還對他刻薄凶狠,如今也是有過河拆橋之舉。我越想越覺著愧疚,越看顧解桑那張蒼白的臉便越發的擔心。
我忐忑不安的盯著顧解桑,有幾分難受,以至於說話都有些結巴:“顧解桑……顧解桑……你的身子到底怎麼了?”
顧解桑未說話,卓清月便滿目不平:“怎麼了?自然是那日為救你所致,七少奶奶,你以為你招惹了那般邪祟為何能完好無損……”
“卓大夫!彆說了!”顧解桑的臉色難看得可怕,原本是無力的,愣是硬生生的從床榻上坐了起來。那雙好看的柳葉眼狠狠瞪著卓清月,滿目怒氣道:“彆說了!”
“顧解桑……你先躺下!”自顧解桑從鬼門關回來以後,我從未見他發過如此大的火,著實被嚇到了。
對於卓清月口中所說的,說顧解桑會如此,全是因為我的話更為好奇。我伸出食指輕覆在顧解桑唇邊,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不覺便溫柔了些:“顧解桑,不要說話,若你當真是為我如此的,我必定要知道的,我謝淩玉向來不喜歡欠人人情,你是知曉的。你若是不好好醫治,因我而丟了性命,我想我此生都不會安寧,這一輩子也不會好過。”
“阿淩……”顧解桑眉頭緊皺,明明冇有什麼力氣,卻還要硬撐著,極力的想要阻止我問卓清月什麼,近似在向我要一個承諾一般:“阿淩,你若真希望我無事,答應我,不要問,永遠永遠都不要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