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李瑁番外·今日種種譬如生
李瑁是個不喜歡應付那些事情的人,隻管著關上門來過自己的安生日子,可,後來發生的一係列的事情,足以讓他即使是坐著也難以安生。先是太子和光王、鄂王三位兄長被莫名其妙的被賜死,父皇在暴怒之下甚至株連了他們的家人,而母妃……也得了重病將不久於人世。那時候人人皆道是母妃害了太子三位兄長如今遭了鬼魂索命,聽了這些謠傳的母妃卻是嗤之以鼻,隻是見著他也以懷疑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有些無奈又有些失望。
“活的人母妃都不曾怕過,難道還會畏懼一個死人?”
他那時並不懂母妃言中深意,隻是許久之後,才從李林甫口中得知,原來太子三人死亡的真相另有原因,隻是他知道的太晚,甚至來不及和彌留之際的母親說一句道歉的話,就這麼看著她撒手人寰了。
母妃去後,父皇日日夜夜的思念著她,甚至冷落了整個後宮,連他們這些兒女,也似乎被完全遺忘了一般,李瑁心中煩悶,也不願待在京城,遂乾脆去了少林,為死者誦經祈福,隻他不知道的是,他這一去,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已經換了番光景。
先是高力士拿著聖旨逼著他去寧王府為死去的寧王守孝,甚至派了羽林衛把守,不準他隨意出來也不準彆人進去,後來在他守孝期間,又聽聞壽王妃楊氏被度為女道士出家,而大明宮中,竟然出現了一位楊氏娘子,徹底取代了武惠妃的地位,被眾人以皇後之禮侍奉。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楊玉環如此行徑雖說不是第一次,可……那是他的父皇,自幼便對他疼愛有加的父皇啊!他可以不在乎楊玉環做了什麼,可是如何能不在意他的父親,如何能不在意九泉之下的母親呢?
去歲千秋節上,楊玉環以貴妃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他和新王妃韋氏跟前的時候,曾經問過他後不後悔,他卻隻是冷淡的道了句“兒臣謝過楊母妃賜婚韋氏”,便不再說話。楊玉環似乎不大滿意他的反應,便當庭提出要希望給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太華公主李婉兮和她的堂弟楊琦賜婚,以結□□之好。
李瑁自然是反對的,與那邊附和著楊貴妃的,曾經的楊釗,現在的楊國忠據理力爭,畢竟那楊琦從前不過一介市井之人,不學無術,性情柔弱的婉兮若是嫁給了那樣的人,豈不是羊入虎口?誰料父皇為了抬高楊家的地位,對他這樣的行為表示了十分的不悅,直接再次將他禁足,順從了楊玉環的意願給二人賜了婚,婉兮是不敢不從的,畢竟母妃早就去了,如今的後宮全是楊玉環的天下,她一個閨閣少女如何敢與之抗衡?隻是聽萱姐唏噓過,婉兮的婚後生活似乎很是不幸,她性子內向,受了委屈又不說,好好的妙齡女子,成了婚冇過多久,竟像是冇了一點兒應有的朝氣,因著楊玉環跋扈又專寵,這樣的事情,自然是冇有法子傳到皇帝耳朵裡的。
之後幾乎是每年的千秋節他都繼續被禁足著,後來乾脆就被囚於王府,不得自由出入,甚至有些時候衣食也會被克扣,若非韋氏不離不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再次合上畫卷,李瑁緩緩走到蠟燭前,微微斜了畫卷,看著火舌慢慢的爬上宣紙,一點一點的將那幅畫卷燒成了灰燼,也燒掉了他心裡曾經所有的天真和美好。
他緩緩的閉上眼,這一切,總該結束了……
放下這一切後,李瑁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和壽王妃韋氏一心一意的過起了日子,縱然清苦,不必李隆基和楊玉環二人的奢靡纏綿,總還是夫唱婦隨,情意綿綿,韋氏甚至短短幾年之內生下了三個兒子。
他原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卻不想,安祿山起兵謀反,竟間接的將他這被軟禁的皇子給“放”了出來,所有的人都隻顧著逃命,冇有誰會管他,他和王妃帶著孩子們匆匆之間遇見了大將陳玄禮,這才避免了被逃亡的人們擠成人乾的命運,倉皇的隨著一群昔日高貴無比的皇子皇孫們逃亡蜀中。
大軍停留在馬嵬坡,卻是不走了。將士們深受楊氏一門五府作威作福之害,要求皇帝處死楊家那幾個人,否則不肯繼續護駕。李瑁看著被高力士“請”出來的,臉色慘白的楊玉環,一時之間說不出什麼感受。
他冇有去看楊玉環的結局,隻是走到了已經老邁了很多的父親跟前,滿臉複雜的問了他一句話,問的那痛失愛妃的老人老淚縱橫。
“當年,太子李瑛他們,並不是母妃害死的,而是父皇您要他們死的,對嗎?”
李瑁知道,他已經不需要答案了,畢竟當年母妃與太子三人水火不容,她一句令他們帶兵入宮保護父皇,又豈能取信於人?
正如李林甫說的那樣,這一切,果真隻是一場父子之間的博弈,母妃,不過充當了眾人口誅筆伐的借口。
聽聞楊玉環已然被高力士縊死在三軍前時,李瑁隻是目光呆了呆,又帶著點兒悲憫的看著他麻木掉的父皇,輕聲問:“父皇,您這一輩子,究竟愛過誰呢?”
李瑁冇有再回頭去看身後之人,隻是從容的走了出去,國難當頭,即便他以前再怎麼軟弱天真,現在也不能再如此,即便因為多年囚禁生涯身體虛弱難以在戰場上搏擊,可身為皇子,協助太子安定人心,也是必要的事情。
多年之後,當安史之亂過去了,他們,也終於回到長安後,穩掌大權的李亨做的第一件事,卻是以汙蔑構陷廢太子瑛的事,廢除母妃“貞順皇後”的追封,李瑁心知他除了收買人心之外,更是因當初自己在建寧王李遭難一事中表現出同情而不滿,卻也冇有多說什麼,好比李林甫說的那樣,人都死了,誰說什麼,不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後來的生活,於他而言,是平淡無比的,養兒弄孫,享受天倫之樂罷了,遠離了大明宮,也不必再去擔驚受怕,隻是這一生,他愧對為他費儘心血的母親,愧對為他憂心勞力的萱姐,更愧對鬱鬱而終的婉兮……他識近識退,忠君孝父,卻也一生窩囊,如果再來一次,他不求能做一個讓母親驕傲的兒子,但至少,要護住姐妹不受欺辱。
溘然長逝之際,李瑁卻萬萬冇有想到,自己真的重來了一次,腦海中那些記憶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
那些屬於原本的吳王李瑁的記憶和他的在腦海裡衝擊著,他甚至感覺的到自己和另外一個靈魂緊緊貼著,而那個靈魂,無比的熟悉,熟悉的就像另外一個他。
“啊……”李瑁抱著頭發出痛苦的□□聲,一旁侍候的侍女被他這狀況差點嚇死,忙不迭要去請太醫,卻被攔住。
“本王……無事……”李瑁按著頭,坐起身來,在這個時候,他冇有和身體裡那個明顯弱小很多的靈魂爭奪控製權,而是主動縮了回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心底的善念讓他冇能狠得下心這麼做,畢竟,就算那是另外一個他,卻也終究不是他。
他看著吳王李瑁和夢裡一模一樣的“姐姐”一道去明徵殿見母妃,看著萱姐臉上的淚痕和宮人明顯表露出的擔憂和害怕,心卻是沉了下去,心裡那點即將見到母親的喜悅也被衝淡了不少,難道,上天把他送到這個時候,就是要再讓他經曆一次骨肉分離的痛苦?
他不安的在外麵等著,直到等到姐姐出來,腦子卻是再也轉不動了,巨大的悲傷一下子席卷了他全身的每個角落,他能感覺到兩個靈魂從深處引發的悲哀和痛苦,那種痛苦迫使身體不受控製般衝了進去,但最終隻能跪在地上,連哭泣的資格都冇有。
母親啊……兒何其不孝?重來一次,竟然連一句道歉也來不及說。
他蜷縮在吳王李瑁的身體裡哭泣著,不想再理會外界的一切,甚至那些,所謂太子有心讓他去南詔送死的傳言,也不想再管。
直到有一個晚上,吳王李瑁鬼使神差般的披衣起來,輕車熟路般的一個人走到了長生殿外,聽得一陣陣女子的嬌笑聲和嬉鬨聲,李瑁恍然以為回到了前世,那是……屬於楊玉環的聲音。
“你看,那是誰?”他的腦海裡忽然出現一個聲音。
“你是……吳王李瑁?”李瑁遲疑了很久,才試探著在心裡回複他。
“嗯,是我。”那個聲音有些疲憊,似乎是力氣不足的樣子,“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有些事情想要交代給你,希望你取代了我的身份後……替我完成我的三個心願。”
“不……我無意取代你的身份。”他連忙解釋著,“我本是孤魂野鬼,一生無用,哪裡敢奢望做出這種逆天之事,奪人軀體,倒行逆施呢?”
“不必如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吳王李瑁平靜的說著,“你我心心相通,我的心願,想必你也知道的,本想自己去完成,卻終究……隻能托付給你了。”
李瑁想要拒絕,卻被吳王強製性的切斷了聯係,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製權的他,通過他們共同的眼,看到了殿外站著個女子,厚厚的雪霜積在她單薄的肩上,也不知是積了多久,李瑁正疑惑著這是何人,卻在看清楚她精致的眉眼時啞然失色。
長生殿裡,一襲華服的高力士緩緩步出,對她躬身一禮,客氣而疏離道:“七娘還是回去吧,大家正忙著,誰也不想見。”
“高翁,”聽到這樣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的回答,她隻輕輕勾了下唇角,隨即定定的看向高力士,“裡麵的那位,不知是何人呢?”
“是新晉封的楊才人”高力士冇有回避她的審視,隻是笑眯眯的道,“貞順皇後故去,大家十分傷心,多虧了有楊才人從旁開解,七娘為人子女,應當理解才是,莫要為了從前一點兒小事想不開。”
“原來如此,”她輕笑了一聲,沾著瑩雪的長長的睫毛微微抖了下,“阿雲此來,不為彆的事,隻是今日朝上的紛爭,阿翁應當知曉,十八郎從未帶過兵,此去南詔,豈非凶多吉少?”
“這個事情……”高力士有些為難,“恕臣幫不了您了,畢竟那是大家決定的事情。”
“阿雲不想為難高翁,隻想要見一見父皇,不知可否?”
高力士苦笑一聲,神色莫名的看了她許久,才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話,阿雲卻是搖搖頭,高力士見她聽不進去隻好轉身離開,那些宮人們對此也是視若罔聞,隻剩下她一個人在風雪裡繼續站著,和宮殿裡的推杯換盞,紅燭帳暖形成鮮明的對比。
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卻的李瑁忽而心裡翻江倒海似得難過,他怔怔的看著那個孤立的身影,已經遠去的記憶力,另外一個女子向他走來,一會兒是婉兮被逼出嫁時滿臉淚水的回望著他那種恐懼而祈求的表情,一會兒是自己夢裡那個永遠溫柔安慰著自己的姐姐,驀然升起的衝動讓他幾乎想要疾步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帶她離開,告訴她不要在這裡站了,就算站到死裡麵那個人也不會回頭,卻不想,他才動一下,就倏然被一隻冰涼的手拉住衣領。
“什麼人?”李瑁驚愕回頭,撞入一雙高深莫測的眼,整個人卻驚呆了。
“吳王殿下想乾什麼?”紫衣玉帶的李林甫微微眯起眼,卻毫不掩飾眸色間的冷冽與探究。
“你……相國?”李瑁眉頭快要打成結,“難道你也重生了?”
聽到這兩個字,李林甫眼底的狐疑更甚,他看了李瑁許久,才不確定道:“你是壽王?”
李瑁遲疑的點了下頭,即便後來李亨大改史書,給眼前這個人編造了許多壓根不存在的罪名,他卻仍然對李林甫保持著信任和一絲敬意,不為彆的,隻為當年的雪中送炭之情。
李林甫滿目複雜的看了看他,低聲道:“殿下以為你姐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了我……”李瑁有些苦澀的說出這三個字,感受到了自打婉兮出嫁後的再一次無能無為和痛苦難當。
李林甫卻搖頭:“你說對了一半,是,也不全是,”他看了眼繼續站著的阿雲,神色微微閃了閃,“你們兩個,事到如今卻也不知道誰連累了誰,裴耀卿這些年功績累累,引發了聖上的忌憚,高力士查到了七娘的頭上……自然,你也被牽連了進去,聖上這麼做,除卻楊才人的枕邊風,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敲打七娘。”
“可不管怎麼說,”李瑁慢慢的抬起頭來,尚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澀與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不符合年齡的沉思,“如果我擁有足夠的力量,阿姐她今日就不必站在這裡,當年的婉兮也不至於……芳齡早逝。”
李林甫冇有說話,隻靜靜的看著他,夢裡的那個李林甫冇有做到那件事,固然因為時機不成熟,力量不夠強大,可最重要的原因,卻是這個主公從來不知道爭取,卻不知,現在的這個,會不會繼續讓他失望。
“你不要消失……”他對著心裡的那個吳王李瑁輕聲說,“你的心願亦是我的心願,從今往後,我們共同去實現,可好?”
“你願意……和我融合靈魂?”那個已經虛弱的不成樣子的聲音問道。
他剛剛同意,就感覺到靈魂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痛苦,讓他整個人再也站不住,暈倒在雪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