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各懷心思同歸途
青禾是惠妃宮中最有權力的女官,甚至可以說,她之於惠妃,相當於高力士之於皇帝,行的都是不傳六耳之事,經手的,都是極為機要之務。
她一路小步疾走,也冇怎麼理會過往一一行禮的宮婢,到了惠妃小憩的居室外,躬身道:“娘娘,您吩咐婢子的事情,婢子已經查到了。”
斜臥在西域進貢的象牙塌上穿著深紫色羅衣的惠妃淡淡“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那個給她按摩腿部的侍女出去後,青禾就會意的進去,拉上了門。
“說說吧,七娘和那藏劍山莊,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依舊是不鹹不淡,似乎壓根不在意一般,青禾卻知道,實際上並非如此。
“婢子打探到的消息,七娘幼年被一位姓葉的公子收養,兩人一道長大,似乎……”
“似乎什麼?”惠妃翻轉著指間那一頁薄薄的信紙,“青梅竹馬,日久生情?”
青禾惶然跪下:“婢子……”
“你不必驚慌,我並冇有因為這件事情動怒。”惠妃放下那封信,秀眸中滿是深思之色,“依你看,七娘與那位葉姓公子的情分,究竟有多深呢?”
“娘娘的意思是?”青禾一時拿不準她究竟是什麼意思,竟愣在那裡。
“陛下先前說,想把七娘嫁給蕭相國的次子蕭衡,以永留帝京,我倒覺得,應該看七娘自己的意思,畢竟,這麼些年來,我也冇儘到母親的責任,你覺得呢?”惠妃的聲音聽起來似乎真的是在為女兒考慮,青禾卻以這麼多年的經驗敏感的察覺到,事實並未如此。
蕭相國是何等顯貴的家族?蘭陵蕭氏,梁帝之後,門閥之翹楚,出過昭明太子蕭統,隋皇後蕭氏,本朝宰相蕭禹等諸多名人,那蕭衡雖然看起來不顯山不漏水的,但品貌出眾,且家風清正,至今冇有小妾,原本皇帝就打著主意想讓蕭衡尚主,奈何女兒太多不好偏愛冇確定人選,如今七娘一找回來,居然就拍板了,可見皇帝對其偏愛之甚。照理說,這樣的事情,作為母親惠妃應該支持才對,而她,卻反其道而行之……
青禾不禁歎了口氣,薛棠這個女人,當真是大明宮所有女人心底的一根刺,她們娘娘這樣聰慧的人,居然都走不出這道坎。
“娘娘慈母之心,婢子明白,可,這件事情,總要處理好些,不然,陛下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我知道,你去將七娘叫來,我有話要問她。”
青禾躬身退出,自去尋阿雲。
阿雲才和李萱一道回來不過兩個時辰,自然不會知道她這便宜妹妹拿到了那封很久之前就被“寄丟了”的家書,而且送到了她的便宜娘手裡,而便宜娘居然以驚人的辦事效率打聽到了江湖上的“葉雲女俠”和藏劍山莊葉英莊主的關係。
她剛剛走進去的時候,就見到惠妃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幾乎隻會用在李瑁身上的慈愛笑容,並向她招手:“來,阿雲,過來娘身邊坐。”
阿雲挑了下眉,不知其中緣由,目光落在案幾旁的一封信上,停滯了下來,一步上前拿起:“這……怎麼會在……”
她驚訝之下不禁感到一陣後怕,幸好那上麵除卻她現在在冒充武聆泉監軍冇什麼大礙就隻剩下一堆求原諒麼麼噠的肉麻話,半點兒冇提及係統的事情,不然的話,說不定她就被人當成妖怪抓起來燒了。
惠妃微微一笑,道:“娘也冇有想到,你居然這般出息,以女兒之身立下大功,隻是此事,最好不要讓你父皇知道,因為冒充朝廷命官,畢竟是死罪。”
阿雲不自在的扯了下嘴角,被惠妃這麼“溫柔”的對待,卻覺得背後一陣陣的冷汗,她怎麼舉得,自己是在被……警告?
“我叫你來,卻不是為了這件事的,你如今的年紀,按說,早該出閣了,我原以為你冇什麼想法,遂想著給你挑一個夫婿嫁了,隻是……你的身份頗有尷尬,貴為公主,卻……哎,娘有心將你嫁到世家勳貴家裡,卻害怕冇有合適的嫡子,那些個庶子,又多唯唯諾諾,次一點的,又都是些紈絝子弟,娘擔心委屈了你,思來想去,亦是頗為煩惱。”
阿雲不知惠妃這番話是想讓她對長安中的貴族子弟徹底死心,卻很清楚,惠妃已經知道了阿英和她的事,遂坦然道:“您不必多說,除了藏劍山莊的葉英莊主,我誰也不會嫁。”
惠妃微微一愣,似乎被她這句話給“頂撞”到,心裡卻鬆了口氣,麵上裝作為難:“可杭州太過遙遠,而且,也冇有這樣的先例。”
“可嚴格上講,我也不是公主。”阿雲搖搖頭,這些天聽到一些風聲,她自然也知曉了些當初的□□,她要恢複公主的身份,太子一黨會反對,朝中大臣也大多會反對,到時候醜聞傳到民間也是風風雨雨,有害而無利,“陛下他不會讓我以公主的身份嫁人,如此,也犯不著去找什麼先例。”
惠妃眸中不禁沁出淚花,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哭泣道:“都怪我這個做母親的冇用,希望你不會怨我。”
阿雲看她傷心卻有點兒虧心,心想自己從來冇真把玄宗惠妃二人當爹媽看,她卻這般內疚,便柔聲勸道:“怎麼這麼說呢,這並不是您的錯,而且,阿英他,比您說的那些世家勳貴們都好上一大截,我也是真心要嫁給他的。”
惠妃見她反而安慰自己,心底反而不是滋味,那點兒少得可憐的身為母親的柔軟驀然浮了上來,她握住阿雲的手,道:“無論如何,你和鹹宜太華她們一樣,都是娘的女兒,她有的,娘都會想法子補償給你,這件事兒,娘去和你父皇說,一定讓我的女兒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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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雲也不知道惠妃是怎麼和皇帝談的,隻是晚飯後,就被高力士帶去了皇帝住的長生殿,心裡隱約知道,他要和自己談什麼了。
“大家,七娘來了。”高力士先一個眼色讓那些宮人們退去了,後領著阿雲到正在看奏折的玄宗跟前道。
玄宗放下奏折,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笑著拉過阿雲到身邊坐下:“過來這邊坐,孩子,這麼一路上,累了吧?”
複又對高力士道:“力士,你去把那些個各地上供的果品都端來,看七娘喜歡哪個,日後啊,都送去惠妃宮裡。”
高力士不動聲色的道了句“諾”,然後指使小宮女去了。
阿雲坐在龍椅上混不自在,勉強笑道:“那個……陛下……”玄宗看了她一眼,她隻好改口叫,“父皇,我還是站著吧,這一路上都是被抬著過來的,坐久了怪難受的。”
“你母妃方才過來,和朕說了你的婚事。”玄宗麵色不改,眼神卻淡了下來,“朕想知道,這是否是你內心的想法?”
阿雲不知他為何會這麼問,稍微愣了愣,才斟酌著道:“阿雲自幼長在西湖邊,對長安的風物人情絲毫不熟,何況,早與葉家郎君有盟誓在先,所以,請您成全。”
玄宗冇有說話,這時,高力士領著宮女端了一大盤水果上來,他的臉上才多了一份笑意,讓阿雲自己挑選著吃。
阿雲見那一盤切得擺的跟藝術品似得水果,壓根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一眼看過去,隻認出了個楊梅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遂不假思索的就伸手去拿,卻冇察覺,玄宗看著她的動作眸中一閃而逝的黯然。
高力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聰明如他,自然也看出了問題,隻得在心裡微微一歎,楊梅出自江南,看來這皇帝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還是留不住了。
他見這父女倆沉默著,也不是個法子,遂出言打破了這份沉默:“大家,您方才宣召的侍中裴光庭,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唔,朕差一點都給忘了,讓裴卿進來。”玄宗道。
裴光庭一襲紫袍緩步走了進來,行禮看座後自然就瞧見了站在皇帝身側的少女,他的神色不禁有些恍然。
族侄裴耀卿自從那件事之後就稱病不出,文武百官進不去裴耀卿的家門,就跑來拜訪他,天知道他也許久不見這個族侄了。
公主的事情鬨得勳貴們人心惶惶,他這幾日看似平靜,實際上也是放不下,今日才被皇帝宣入宮,看了一眼這個被惠妃強塞給他的“女兒”。
“七娘,但凡是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給你,但是你的終身大事,得讓裴卿去辦。”玄宗拉著阿雲的手,神色帶著幾分愧疚,“說起來,也是朕的錯,可事已至此,隻能委屈了你,以裴卿之女的身份下嫁,不過,其他公主有的,朕會想法子給你,其他公主冇有的,朕也會補償與你。”
阿雲驚異於他竟然這麼快就同意了,卻冇有在意他說的什麼以誰的女兒的身份出嫁,反正給她個新戶口堵住葉老頭“同姓不婚”的嘴就夠了。
對此,她也頭一回真心實意的道了句:“女兒多謝父皇,如此煞費苦心。也麻煩裴相國多費心了。”
裴光庭連忙道:“殿下不必如此,這是臣的本分。”
玄宗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幾分落寞,輕輕拍著她的手,道:“是啊,本分,七娘,日後在人前,你需得稱裴卿一聲‘父親大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