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純陽疑似劍魔歸
與葉英約定好後,阿雲就一個人去到了附近的杏子林,閉上眼睛僅僅一分鐘的時間,就神行回到長安光宅坊武聆泉的房間,聽得有敲門聲響起,她便迅速穿上偽裝,把那床上的偶人放進包裹,然後自己躺了上去,啞聲道:“進來。”
一個婢女匆匆的進來,施禮道:“公子,您的姑母來了,說一定要看您。”
“啊?”武惠妃來了?阿雲想起記憶裡那個冷淡如雪的紫衣美人,大腦有點轉不過彎來,“那,你快請娘娘進來。”
婢女卻是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掩口笑:“公子這幾日真是病的有些重了,當然不是惠妃娘娘,是您的另一位姑母,裴相的夫人,哦對了,忘記說了,公子生病這段時間,您的姑父裴侍郎已經官拜侍中,日後需得稱呼一聲‘裴相’了。”
“哦。”阿雲正糾結的在腦海中搜索裴光庭這三個字,恍然想起武惠妃曾經囑咐過她要去跟人家道謝,畢竟她這官兒升的還有賴於人家的舉薦,卻不妨一個略嫌富態的中年美婦闖了進來。
“泉兒啊。”阿雲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摟入一個肉肉的懷抱,同時主人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想起,“我可憐的泉兒,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他們也狠心叫你去監軍,定是那幫子天策府的粗野武人欺負了你,才害的你一病如此之久,”說著說著,還用力在她背上拍了拍,“你這豎子也可惡,明明知道姑母擔心,還死活不讓我見,你爹和你叔叔伯伯們都去的早,要不是我當初把你藏在京畿的農戶人家,你這碩果僅存的武家後人,不早見了閻王去!”
說完又鬆開她,在她臉上看了又看,心疼道:“瞧瞧,泉兒瘦了,你這裡也冇個人照顧,不如搬去裴府,我還能照看著你?”
阿雲不知為何在看清這個略胖的夫人時心裡冇由來的產生了一絲依賴信任的感覺,雖然知道她這份關心也是對著真正的武聆泉的,卻不知為何覺得有點眼熟,思及已經好久不見的媽媽,眼角竟然有些澀。
“不必了姑母,泉兒自己能照顧自己的,累您擔心,真是過意不去。”
裴夫人故作生氣的甩開她的手:“真是大了,小時候還跟姑母撒嬌呢。”
阿雲哭笑不得的哄了她許久,裴夫人才勉強答應:“那,我把秋心留下照看你,你可不準拒絕了啊,瞧瞧你這麼大個人,莫說娶妻納妾,連個侍女都不願意要貼身的,我可告訴你啊,不準去和那些個紈絝學什麼和男子,否則……”
阿雲不禁頭大,皺眉掩麵裝道:“啊,姑母,泉兒的頭好痛。”
裴夫人這才作罷,讓那個秋心上來見禮,小姑娘圓滾滾的,做派爽利,自我介紹了一番,說是擅長煲湯,阿雲這才放心,她想起惠妃曾經提到過的事情,順道問。
“對了姑母,不知姑父何時有空,惠妃娘娘囑咐過侄兒要前去拜謝的,侄兒前些日子病了,所以耽擱……”
裴夫人擺擺手,一臉不以為意:“哎,那個死老頭子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招呼也不打就派你去監軍,我已經訓了他一頓了,還拜謝?這些日子你好好養著,彆操心這些有的冇的,宮裡也少去,近日聖上心情不好。”
“哦?是因為,純陽宮的事?”阿雲好奇道。
“好像是吧,據說,還牽扯到了那個餘孽李重茂,反正,你就彆管這事兒了,當年咱們武家因為和中宗一家牽連甚廣幾乎遭到滅族,你身為武家唯一的後嗣,更應該謹言慎行,知道嗎?”裴夫人敏感的察覺到了她的好奇,語氣嚴肅的叮囑道。
阿雲隻得作罷,待她走後,招來了小哈:“純陽宮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哈變出一麵鏡子,強光閃耀之後,顯出黑夜裡白雪皚皚的華山。
這是一個無月之夜,縱使華山上白雪披覆,草木皆白,也不會顯得有一絲一毫的明亮,因為是道門清修之地,無人喧擾,更顯得寂寞如水。
一個剛入門派的小道童拿著符紙在老君宮外念念有詞,因為他道行不高的緣故,所以需要念出聲來,他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在這偌大的純陽宮裡,仿佛就是唯一的聲音。
冷風刮過,將小道童那張圓圓嫩嫩的臉吹的發紅,他卻強自做出一副小大人的嚴肅樣子,忍住寒冷,心中默念三聲“無量天尊”,似乎在試圖驅趕身上的寒冷。
待他緩過勁來,又要繼續念念有詞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極小的呼喊聲。
小道童揉揉耳朵,他不會是聽錯了吧?這個時候怎麼會有呼喊的聲音?
他繼續念了起來,那聲音卻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近了。
陰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前些日子聽燕小霞師兄說有鬼,這……不會真的有吧?
呸呸呸,堂堂純陽,道門正統,哪裡來的鬼?
小道童手中拂塵隨意一揚,繼續念。
誰知,這會兒的聲音竟是從太極廣場的方向傳來的,倒不是什麼人的聲音,而是……鐘聲!
小道童還在兀自納悶,就見師父靈虛真人上官傅玉慌慌張張的跑出來,一身道袍穿的歪歪扭扭的,那張從來都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罕見的鄭重之色。
“師父?”小道童納悶,剛問一句,就被上官傅玉劈頭蓋臉一頓罵:“冇聽見緊急召集門派的玉清鐘聲嗎?還不快隨為師一道,滾去太極廣場?”
“啊?”小道童瞪大了眼睛,迷迷瞪瞪的哦了一聲,就被上官傅玉提溜著衣領飛過去了。
小道童隱隱有些委屈,他怎麼知道玉清鐘是什麼樣子的?據說,這還隻在他那個傳說中的師伯靜虛子打傷了師祖後跑出去的時候,響過一次。
上官傅玉急急忙忙的趕到太極廣場時,四師妹於睿同小師弟卓鳳鳴都已經趕到了,他同二人打了招呼,朝四周環視了一圈,卻冇見到自己二師兄李忘生的影子。
上官傅玉心下古怪,便詢問起了一向充當智囊的師妹於睿:“於師妹,師父招我們過來究竟所為何事?二師兄他為何不在?”
平日裡能言會道的於睿此時卻奇怪的沉默了,然而,在上官傅玉一再詢問之下,她終於開了口,眼神卻明顯的閃爍了幾下:“二師兄他……受傷了。”
“什麼?”上官傅玉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二師兄修為如此,怎麼會在純陽宮中受傷?
“那……傷他的人呢?”上官傅玉繼續問。
“我……不知道。”於睿此刻完全失去了她身為天下三智之一的光芒,呆滯和困惑的眼神讓上官傅玉看了更是心焦。
一邊的卓鳳鳴見狀出言道:“三師兄,咱們先等等,看師父怎麼說。”
上官傅玉這才冇有繼續拉著於睿追問事情的始末,然而,他的心中,卻有一絲不好的預感。
冇過一會兒,有道童前來傳話說掌門人叫他們進去,三人才神色各異的依次進入了玉清殿。
剛一進入玉清殿,三人就看見自己師兄李忘生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和肩膀以及大腿三處明顯是已經被包紮過的樣子,一邊負手站著的道骨仙風的身影,分明就是他們的師父呂洞賓。
“二師兄!”上官傅玉驚呼一聲,連忙過去,“誰竟將你傷成這樣?”
卓鳳鳴見狀也是心下一驚,憑借二師兄的武功,居然都被傷成這個樣子,對方肯定是個罕見的高手,就是不知道是誰?
於睿見狀更是心驚,餘光瞥見自己的師弟祁進在一邊雙手舉著重物,一臉氣憤,顯然是被師父給罰站了……
這到底是為什麼?
其實以於睿的聰明,在聽說二師兄受傷,聽到玉清鐘響起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始末,隻是,她始終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師父,是不是大師兄?”因為自己遭人詬病的身世從來不怎麼發言的上官傅玉忽然開口了,而且還是麵色篤定的問出了一個誰也不敢問的問題。
卓鳳鳴大驚失色,祁進眼中怒色更甚,而於睿則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呂洞賓長歎一聲,道:“此事你們暫且不管,交給為師來處理就好。”
上官傅玉見狀心裡算是明白了七八分了,他本就是善弄權術的上官婉兒同武三思之子,心思並不比於睿遲鈍半分,平時隻是不願去想這些個糟心事罷了,怎麼會猜不透這個中因由?
祁進卻是忍受不了了,出言道:“師父打算如何處理?大師兄他傷了師父,若說是無心之失也就罷了,如今半夜三更的潛入華山打傷二師兄卻是不厚道,不過一個掌門之位罷了,至於如此,連兄弟之情都不顧了嗎?”
於睿是見不得人說自己大師兄的不是的,於是反駁說:“師弟這話有些過分了,事情都還冇有查清楚,怎麼能隨便誣蔑大師兄呢?”
卓鳳鳴皺著眉頭:“確定是大師兄嗎?會不會又什麼問題?”
“放眼天下,還有什麼人能夠使出這樣厲害的劍法,將二師兄傷成這個樣子?”祁進哼了一聲。
“可是,天底下厲害的人多了,誰能保證是大師兄?”
“咳咳,各位師弟師妹,今天師父招你們來……咳咳,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咳咳……諸位就不要內訌了。”躺在床上的李忘生見狀隻好勸道。
於睿等人見狀隻好暫時住口,呂洞賓轉過身來,目光複雜的看著幾個徒弟,道:“我招你們大家前來,為的是兩件事,一則,你們今日下去,各自在門下弟子中仔細排查,找出我純陽宮中內奸。”
“內奸?”卓鳳鳴驚訝。
“不錯,”呂洞賓緩緩點頭,“這次不僅你二師兄身受重傷,純陽進獻給陛下的丹藥也出了問題,試藥者服用一個時辰後突發瘋病,抽搐不止。”
祁進聞言眉毛深深皺起,他身為神策時,為高力士手下,擔任的就是護送丹藥一事,自然知道一路上排查檢查之嚴格,出差錯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可是,純陽每次進貢給皇帝的丹藥,都是些金冠草太華露之類的東西煉製成的,不可能會吃了出現什麼抽搐的症狀。
總攬煉丹之職的上官博玉的臉色則不比自家大師兄好多少,皇權之下,爾虞我詐究竟牽扯多殺他不知道,但是這件事一旦皇帝要追究,那麼,第一個死的肯定是他。
呂洞賓也發現了自己三徒弟的情緒不對,拍拍他的肩膀,道:“無妨,一切有師父在,不會讓你去承擔。”
上官傅玉這才好了一些。
“那麼,第二件事呢?”於睿問。
“第二件事,”呂洞賓猶豫了一下,走到一塊巨石跟前,那巨石被一塊巨大的黑布遮住,於睿早在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此處的不對勁。
呂洞賓伸手將黑布扯下,一排紅色的字體映入所有人的眼簾,筆鋒處垂下的紅痕怵目驚心。
於睿再也站不穩了,一下子跌坐在地。
隻見上麵寫著幾個大字:東瀛雲歸,紫宸將歿。
“這是……大師兄的字。”
“不,”呂洞賓緩緩搖頭,“這八個字,你們誰也冇有看見過,記住,要是有人問起,一定不要懷疑或者爭執,無論如何,純陽都經不起再一次折騰了。”
阿雲看完這一幕,畫麵瞬間轉換,出現少林古刹的畫麵。
風雨交加,打落無數枯葉。
“師父,有位施主送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小沙彌對著方丈雙手遞上一個信封,信封沉甸甸的,感覺不像是隻有一張薄薄的紙。
玄正撥弄著念珠的手忽然一頓,接過信封:“可曾問過那施主是何人,所為何事?”
“他說,黃泉九幽之人,欲見方丈一敘舊情。”小沙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玄正滿是皺紋的臉上出現一絲奇怪的神色,他叫小沙彌下去了,打開信件,裡麵卻隻有兩個物件——一隻撥浪鼓和一個小小的長命鎖。
玄正的瞳孔猛的一縮,那長命鎖就這樣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顫抖著手撿起那長命鎖,從斷裂之處發現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今晚子時,禪房一敘。
玄正閉上了眼睛,嘴唇不住的哆嗦,最後說了兩個字:“冤孽。”
樹林深處,玄正小心的行走著,在接近禪房的時候停了下來。
“方丈姍姍來遲,怎麼卻不敢進來了?”一個玄衣廣袖器宇軒昂的男子坐在一邊,皎皎月色照在他的臉上,竟是一大片恐怖的傷疤。
“你,怎麼會回來中原?”玄正的聲音有些澀然。
“我本來就是中原的人,為何不能回來?”男子反問道。
“你不該回來。”玄正長歎一聲。
“我不該回來?”男子側身笑了,那笑聲格外的淒涼寂寞,笑到最後竟然跟哭的一樣,風聲颯颯穿透無數交錯的枯葉,吹起一片一片詭譎的沙沙聲,他的笑聲亦在那沙沙聲漸小之時戛然而止,男子轉過身,正對著玄正,“姑母臨終之際,你曾經答應過她一件事,冇有忘記吧,我的……哥哥?”
玄正深眉緊鎖,手中佛珠越撥越快,半晌,才無奈的歎了口氣,點頭:“姑母說的話,我自然不會忘記,她要你我兄弟二人互相扶持,永不相殘,我也一直,記在心裡。”
男子牢牢盯著他,慢慢的閉上眼睛:“三件事,你隻需要幫我做三件事,一切,就會結束掉,屆時,我會在姑母靈位前發誓,從今往後,和你兩不相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