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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2025-05-20 作者: 南朝煙華

酒席之上,魚肉俱全,觥籌交錯,杯盤狼藉。

“來來來,嶽少帥,小女子久慕大名,今日沾了阿雲姑娘和世伯的光能夠同桌飲酒,當真是三生有幸,這杯我乾了,你隨意。”二小姐似乎喝高了點整個人越來越豪,要不是柳蕭拉著她,簡直要站到桌子上去。

“葉姑娘名門俠女,嶽某自當奉陪。”嶽小雲喝酒顯然冇有阿雲那麼不濟,這麼多杯下去臉都冇紅一點兒。

“師父父,我也要喝。”神佑伸著小胳膊去夠阿雲端得高高的酒殤,嘟著嘴不高興。

“你小孩子家家喝什麼酒,不準喝!”某人一臉冷酷。

“唔……師父討厭,我長大以後一定要比葉姐姐還能喝酒。”軍蘿雙手叉腰,一腳踏在凳子上,雄赳赳氣昂昂。

嘰太在一邊拍手叫好。

阿雲撫額長歎:“徒弟啊,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像條漢子了?”

這個時代的審美觀可不大一樣,神佑公主要是真的被她教成女漢子然後徹底嫁不出去,皇帝那個小心眼的還不恨死她,雖然恨她也冇什麼用。

“漢子不好嗎?我聽到山莊裡的人誇獎嶽雲哥哥的時候都說他是一條好漢的!”某軍蘿一臉不解,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黯淡下來,埋著腦袋悶悶的說,“我才不要像我姑姑們一樣做個淑女,然後被欺負,我就要做個女漢子,以後誰也不敢欺負我!”

場麵一下子冷卻了,像被乍然投入冰池的油鍋,靜的可怕,阿雲看著神佑兩眼紅紅的樣子,想起了洗衣院那些可憐的女人,走過去拉著她的小手蹲下:“神佑啊,我不是說女人應該逆來順受,淑女,不代表著逆來順受。”

這個孩子表麵上一派天真,實際上皇家的孩子,尤其那樣的環境,早就讓她的心智過早的成熟了,姑姑姐姐們的遭遇是她心裡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她對金人的仇恨,比血海還要深,而那些仇恨之所以冇有扭曲她的心靈,可能,真的是因為這個孩子名字裡的寓意,神佑,神人庇佑吧?

阿雲姑娘絞儘腦汁的想給徒弟講講淑女和包子的區彆,可腦袋一轉,晃過身邊的那些美膩的軍娘們,一個二個上馬掄槍來比軍爺還狠,搶馬草搶飯比叫花子還快,調戲美人比李菊還在行……

算了徒弟,咱講講彆人的故事吧,為師當一個女漢子就算了,不要連累你了。

“來,神佑,坐下,師父給你講個故事聽好不好?”阿雲拍拍身邊的席子,拉著小蘿莉坐下來。

“從前,在遙遠的大唐,揚州城裡,有一座精致美麗的繡樓,它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做憶盈樓,裡麵住著許多許多能歌善舞,多才多藝的漂亮姑娘。她們素手撥動琴弦,能彈出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音符;她們羽衣輕展,能跳出天底下最華麗的雲裳舞;她們飛針走線,能繡出最精致華麗的蘇繡。在當時的大唐,如果你能娶一位憶盈樓的姑娘回家,那簡直就是天大的幸事。”

“我爺爺當年的李明妃也能唱歌會跳舞,冇什麼了不起的。”軍蘿撇撇嘴。

“嗬嗬,她們跟李師師那樣的人可不一樣,”阿雲微微一笑,月色溶溶,不期然間剛好對上葉英望過來的那雙閉上的眼,竟給她一種格外專注的錯覺,阿雲想起那天自己和他在湖中相依相偎,隔著濕透的衣料甚至能感覺到凝脂般的肌膚下鬱鬱流動的血液,頓時心如擂鼓,低下頭避過,繼續說,“她們不但歌舞雙絕,而且使得一手好劍,有詩雲:‘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霍如羿射九日落,嬌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琴簫伴劍,妙舞問心,濁世青蓮,不染凡塵,可冇有人會想到,那樣溫柔綺麗的劍舞下,竟是奪人性命的招式,是一劍封喉的狠辣。”

“竟然有這麼神奇的舞蹈?”神佑顯然被秀秀們吸引了,催著她講“那,然後呢,為什麼我們大宋冇有那樣的女子啦?”

“聽我說完,”阿雲看她著急的小模樣真是可愛爆了,點點軍蘿的額頭,“天寶年間,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叛變,打著誅殺楊國忠的旗號起兵造反,烽煙四起,九州傾覆,一時之間,生靈塗炭,百姓遭難。江湖俠義之人,麵對這場浩劫,卻毅然挺身而出。華山上一心問道的修士棄了浮塵持了長劍下山,兩儀九轉,碎星三環,不為道祖天尊,隻為鎮這方大好河山;少林寺清規加身的大師,犯了戒律拿起木棍,佛陀獻杵不為西天佛主,隻為天下蒼生;生於蘇杭的劍客君子寧願葬身北邙,世外桃源丹青肆意的風流才子,也拿起了畫筆,或是花間奪命,或是離經易道,還有苗疆五毒,君山丐幫,大漠西域的義士,雁門關外的勇士,以及蜀中唐家的殺手……很多很多的人倒下了,又站起來,以血肉之軀擋住了狼牙軍一波又一波的進攻。而揚州的姑娘們,也脫下了華麗的金釵,背上了雙劍,燒了美麗的憶盈樓,和那些從杭州城趕過來的華衣劍客們一道,誓與揚州共存亡。”

“那,後來呢?”小蘿莉抓著阿雲的衣服,眼睛已經濕了,“那些美麗而勇敢的姐姐們,她們是不是還活著?”

“我不知道,或許有的人活下來了吧。”阿雲拍拍她的小腦袋。

“那,師父呢,你說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人,那我們的天策府呢?”軍蘿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仰頭問。

“天策府……”阿雲忽然覺得這三個字說出來整個嘴巴都苦了,“天策府,早就冇了。”

軍蘿見她不願意說,就冇有問了,隻是在心裡,默默的發下宏願。

她聽過師父的描述,東都洛陽,北邙山腳,洛水滔滔,夕陽西下。巍巍天策,國之屏障。東都之狼,以□□之利刃,守河山之永固。

天策府,師父的天策府,她們的……天策府。

酒過三巡,眾人都吃吃喝喝的差不多了,醉眼惺忪的阿雲也回去住處,夜,重新靜了下來。

一個人,一身破軍套,悄悄的閃入馬廄。

“茂茂,”她輕輕摸著馬身,“有冇有想從前的那些人,李菊,曹姐姐,義父,還有秦叔叔和徐叔叔他們?”

素月舔了舔她的臉,逗得她直癢癢。

“彆玩了茂茂,”阿雲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杏眸幽幽的,如一江浸月寒水,她把手中□□背在背上,上馬提韁,最後再看了一眼西子湖畔的美景,腦中一一閃過柳蕭、嶽雲、神佑、葉璿黎、葉璿希還有襄陽城諸將的臉,最後停在一張清冷如冰雪的容顏上,久久不去。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隊友了。”

“二少誒,你就不能吱一聲嗎?”

“阿雲姑娘莫非對李將軍有意思?”

“某亦希望,阿雲姑娘日後保重。”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南宋的那些事情,再睜開眼時,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東都之狼,天策校尉。

“茂茂,我們,回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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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東都洛陽,並不在中原王朝的控製之下。

阿雲將馬速提到最高,一路風馳電掣,看到擋路的金人就一槍擊飛,茂茂顯然也好久冇有如此肆意的狂奔了,撒開蹄子跑的歡。

洛水湯湯,英雄路遠,時隔多年,她終於回到了這個地方,她的天策府。

三百多年前,這裡有一座高大的城牆,守衛森嚴,井然有度,如今,卻隻剩下一片殘垣斷壁,荒涼廢墟,那不知是哪座房的瓦礫上積攢了陳年的灰塵,埋藏了,多少的忠骨戰魂?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像冰冷的水滴在上麵,一聲一聲,回響在寂寂的夜空裡。

阿雲走了許久許久,停在一個小小的木屋前,吱呀一聲,門被風吹開,露出裡麵空空蕩蕩的情形。

她將馬兒裝回係統的槽位裡,然後走進了那個小屋子,左手在牆上敲了敲,找到空格後用匕首破開,顯出一個陳舊的機關來。

她抬手,握住那冰冷的機關,用力下壓。

機關有些老化了,起先不太好動,她又加了兩分力氣,才漸漸扳動了。

忽如其來的地動讓阿雲險些冇有站穩,隨之整個房間開始嘩嘩作響,眼前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土坑來。

石階漫漫,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地下,卻點著燭火,幽幽的,像是冇有根基。

她拾級而下,轉過幾個彎,然後看到一座座——石棺。

阿雲一一看過去,石棺前掛著天策府眾人的名牌,有宣威將軍曹雪陽,有輔國將軍李承恩,還有朱劍秋、徐長海、君傲城等等,那一個個名字,都是如此的熟悉,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一個唯一用漢白玉而非玄鐵石打造的名牌上,瞳孔微微一縮。

李承恩之妻——燕小七。

“七姑娘,”阿雲走過去,單膝跪地,輕輕的撫摸著那個名牌,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身負雙劍,劍舞冰心的妙齡少女,她的眼裡噙著眼淚,嗚咽著說,“你盼了那麼久,終於……得償所願了啊。”

“阿雲姑娘,”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乍如驚雷,將她的眼淚生生給逼了回去,阿雲見鬼似的轉頭,居然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一個明黃衣衫容顏清雋的男子,不是藏劍山莊的葉英莊主又是何人?

“莊花……”阿雲看了一眼那寫著“李承恩之妻”的漢白玉名牌,聯想到他方才陰測測的語氣,整個人頓覺不好,一個閃身,擋在了小七姑娘的石棺前,結結巴巴的說,“你……你……彆亂來啊,衝動是魔鬼啊。”

女人吃起醋來會翻天,男人吃起醋來,鬼知道會不會掘墓!以前小七姑娘跟李菊冇名冇分的就算了,如今人家可是府主夫人了,可不能在她這個天策府碩果僅存的唯一軍娘跟前被妒意橫生的葉莊花給挫骨揚灰了!

葉英的行動卻和她內心期盼的完全相反,一步一步的逼近過來,原本單薄頎長的身影被燭影放大,全然落在阿雲身上,充滿了無言的壓迫感。

她一步一步的,最後背上一痛,磕在她們府主夫人的石棺上,□□一晃,阿雲很乾脆的挑槍對著葉英,聲音顫抖著說:“葉……葉莊主,你彆過來啊。”

葉英眉梢一揚,站在原地抱劍不動了,唇角的弧度有些淺,也不知道是在嘲諷她還是彆的什麼:“阿雲姑娘的槍法對付完顏宗弼,尚且勉強,對上葉某……若是你們統領還算有幾分勝算,至於你……”

臥槽,打人不打臉啊,冇事你提完顏宗弼?

阿雲姑娘哼了一聲,先發製人,破風剛剛起手,就動不了了。

葉英一把捏住她握槍的手腕,高舉過頭,直接給按在了牆上。

阿雲長眉一挑,正要說什麼,葉英忽然率先開口了:“阿雲姑娘,是否還記得,葉某在馬車上問過你的三個問題。”

“怎麼了?”鬼記得啊?

“我大唐自開國以來,因太祖皇帝李淵避先祖名諱‘虎’,將隋將韓擒虎更名‘韓擒’,阿雲姑娘身為昭武校尉,竟以‘虎皮’為食物名,是否大不敬?”

“我……”阿雲心下一咯噔,原來他非要問虎皮蛋糕是因為這個,不過她也反應快,冷冷道,“笑話,我天策府諸人為他李唐江山這般拋頭顱灑熱血,李隆基卻隻知道寵幸奸妃,猜忌親兒,李亨也不是好東西,為了個女人,連自己兒子都殺,再熱的血都冷了,再溫的心也寒了,我為什麼要管李淵他有冇有祖先叫什麼李虎的?”

葉英卻低頭“看”著她,繼續道:“即使聖上於天策有愧,忠良寒心,似乎無可奈何,不過……阿雲姑娘,為何如此不敬尊長,胡亂以‘李菊’呼之,再者,貴府統領菊花花粉過敏,素日最喜牡丹,又怎麼會是姑娘說的那樣喜歡菊花?”

簡言之就是,李隆基對不起你你不認他這個皇帝就算了,李承恩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居然汙蔑他喜歡菊花,還給他取外號?

問題是,她真的不造李菊居然會蛋疼到菊花花粉過敏啊啊啊!

“這個……”阿雲姑娘深深吸氣,“我們跳過這個問題好嗎?”

“那好,”葉英竟輕輕一笑,那笑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隱然的怒意,“葉某懷疑,阿雲姑娘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這一點,姑娘還否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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