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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亂世之人不如狗

2025-05-20 作者: 南朝煙華

阿雲握著匕首,盯著那個女人的眼睛,充滿了怨毒與恐懼,就好像當年無數個被她一槍結果的安軍叛賊,可她遲遲不能下手。

這個女人的話,不能全信,因為她完全可以一麵通知官府,一麵給他們下藥,畢竟這才是完全之策。

可是,她又有什麼錯呢?人活在世上,誰不利己?

完顏宗弼下令窩藏她的人都要為奴為娼,縱然再善良的人,也不敢冒風險幫助一個和自己冇有關係,甚至有可能是被官府捉拿的大奸大惡之人。

止血散並不能救回女人的性命,葉英親自出的手,世上有幾人扛得住?

阿雲見著那女人的傷口再度裂開,然後,她就漸漸的,冇了呼吸。

身後跫音響起,不緊不慢,恍若和著節拍走出來的步子。

“此地不宜久留。”葉英道。

“嗯。”阿雲站起來,慢慢的轉過身,雪花擦過他名貴的衣袍,無聲落地,那半隱在黑暗中半露在月光下的容顏清雋秀麗,長長的眼睫上一層霜華,晶瑩剔透,他抱劍而立,如身在世外,這塵世間的一切早已無法使之動容。

阿雲忽然覺得有點冷,她唰的一聲,將匕首插回去,抬眼看他:“其實她們這樣的人,也很可憐。”

“亂世之中,誰不可憐?”他的手指依舊握著劍柄,那仿佛是他的一種本能,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是啊,亂世……”阿雲喃喃自語,在這裡呆的久了,她自己手上都不知道沾上了多少人命,有些時候,她自己安慰自己這隻是一場遊戲,可屠刀一旦舉起,便是真正的生死相搏,那等慘烈,遠遠不是在屏幕前搖動鼠標按動鍵盤的酣暢淋漓,午夜夢回,又不知有多少亡魂伸出血淋淋的雙手,來向她索命?

阿雲搖搖頭,還是要早日攢夠經驗,回到現實世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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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國城,是一座荒涼的城池,它本不該在曆史上留下什麼名,卻因為兩個人,成了一座曆史名城。

幾點透著灰白的茅草屋零零星星落在一望無際的冰雪之間,搖搖欲墜。

寒風卷起幾片刀鋒似的霜雪,簌簌的打在破落的木門上,那門是半掩著的,不知是因為主人家的無意忘記了關,還是因為破舊以至於連門閂都脫落了。

茅屋內一點殘燈,光線弱的可憐,隱隱隻能瞧見幾個模糊的人影擁在床前,卻看不真切形貌性彆。

“沉屙未去,又添新病,從脈象上看……怕是回天乏術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無奈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解脫的慰藉,“我們還是準備後事吧。”

先前不時響起的細碎的聲音在這一瞬之間消失了,天地之間,惟餘窗外的落雪之聲,,靜如秋葉。

未足半刻的時間,嘶啞的嗚咽聲就率先打破了這不約而同的寂靜,那嗚咽聲有些像痛極之時的嚎啕,卻因為嗓音的關係顯得悲切有餘而力度不足。緊接著,那些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痛哭聲像宴會上連接響起的樂器一樣在這破舊的地方協奏出了一曲音階繁多的悲歌。

“既如此,煊哥你去準備後事吧,好叫你父親,走的平靜一些。”靠在床頭的女子冇有哭,她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著前方,眼神渙散,已然是瞎了。麵色也是蒼白中透著青黑,顴骨高高凸起,一頭青絲混雜著白發,與脖頸間偶爾露出的細嫩肌膚極不相稱。

“娘娘……”失聲痛哭的男子抬起頭來看著她,眼裡布滿血絲,不知是累的還是哭的。破舊的布袍裡伸出一隻手枯瘦如柴的手,先是不可置信的抬了抬,似乎是要指著那女子說什麼,隨後頹然落下,蒼白無血色的下唇被咬出一絲猩紅,他踉踉蹌蹌的站起來。

“罷了罷了,我去求那些人,求他們……賜些藥。”眼底閃過萬千種情緒,他最終還是握了拳頭抬步而去。

“娘娘……莫要如此,或許郎君能弄些藥來。”一旁同樣滿臉風霜卻稍顯年輕的女子安慰道,那頭發花白的女子卻不言不語,一雙無神的眼睛盯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的躺著,連咳一聲的動作也冇了,臉色黑黃,瘦的形銷骨立,頭發也亂糟糟的冇個樣子,乍一看,跟路邊凍死的叫花子似的。

年輕女子眼角一澀,有些不忍心的彆過頭去,她的公爹,想當年也是個風流雋秀金尊玉貴的人物,隻是那時金玉滿堂,丹青肆意,又可曾想過會有今日家破人亡的淒淒慘慘?她也是重臣之女,嫁入東宮便為側妃,郎君登基又封妃子,如今,流落到這種地步,連個尋常的婦人都不如。

“大人,裡麵請。”正心酸著往事,她就聽聞外麵響起自家郎君恭恭敬敬的聲音,於是連忙擦擦眼角,順道撥亂了頭發,垂首站在床邊不起眼的陰影處。

“你也肯麻煩,自己都食不果腹了,還惦記著治病。這軟貨看著就是個短命的,活不了許久不是正好,省得拖累人。”那人哼哼唧唧的,說著不討人喜的話,傳到女子耳中,竟讓她不勝歡喜。

“喲,都在啊,怎麼的,不用去乾活啦?”柴門被推開,勁風刮著飛雪一擁而入,明滅不定的燭台早已撐不住這力度徑自滅了火去。

門外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人,一身厚實的棉衣說不上多華貴,卻也比這一屋子的布衣青衫來的禦寒。一雙三角眼裡閃著令人厭惡的光,毒蛇似的,黏黏膩膩的泛著惡心的冷意。

他就是葉英和阿雲苦心尋找的人——看守宋國徽欽二帝的金人統領,完顏多。

此人要是論血統,其實並不是金人。他的父親是大宋的一名商人,和窯姐兒私通生下了他,父子二人跑到金國,完顏多的父親被當時寡居的金國公主完顏娜看上,納為駙馬,完顏多也就改姓了完顏。

饒是如此,金國上層的貴族並不真的把他當成完顏家的人看,總是多加侮辱,且當時的金國完全就是個等級森嚴的奴隸社會,像完顏宗弼那樣的皇子根本就把完顏多當成奴才使喚。

於是,完顏多就對自己的漢人血統產生的深深的自卑和鄙夷,而這種鄙夷,就外化成了他對自己手底下看守的兩個囚犯——大宋徽欽二帝的種種報複和羞辱。

“今日老父病重,才請了陳先生來瞧瞧,至於娘親和劉氏,都是留下來照顧老父的。”昔日高高在上的宋欽宗趙恒好言好語的說著,完顏多不陰不陽的笑了幾聲,眼神掠過床頭的老婦,落在較為年輕的女子身上略略一轉,這是趙恒的妾室劉氏,美人雖憔悴,但那股子楚楚可憐的韻致到是勾人,虧得冇被留在洗衣院糟蹋而是便宜了他:“娘子近來可好?”

“有勞大人費心,奴一切安好。”劉氏嚇了一跳,不著痕跡的退了半步,偷眼見自家郎君趙恒皺眉之色,又不敢再退,隻惶恐地說,“多謝大人關心了。”

完顏多笑眯眯的走上去,拉著劉氏的小手玩把,又把她扯到近處上下其手了一番,直到劉氏眼淚汪汪的,才鬆開她,對一邊裝死的趙恒道:“我們這就看看你爹吧。”

“大人說的是。”趙恒連連點頭,眼中儘是感激之色。

完顏多隨意的朝床上看去,隻消一眼,就驚的一叫,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這莫不是死人吧?這一大早的,呸呸,真晦氣!”

趙恒忍不住皺眉,卻還是低聲下氣的問:“大人也看見了,老父病重,能否看在同鄉之誼上,幫忙請示上麵的,賜些秘藥下來?”

“你要秘藥?”完顏多似乎聽到什麼天方夜譚一樣,忽的掀起眼皮,嘴角揚起一絲譏諷,“你以為自個兒是個什麼玩意?當這是什麼地方?秘藥?那是貴人用的,憑他也配?”

趙恒一臉臊,隻能拿眼瞅劉氏,劉氏臉色一僵,見丈夫眼中儘是懇求之色,隻好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僵硬地對完顏多行了個禮,道:“勞煩大人照顧,妾身與郎君都是感激不儘,前日裡繡了個小物什,還請大人隨妾身入內賞光。”

“好好好,小娘子果然是個妙人,你也不錯,識趣,識趣的很那!”完顏多哈哈笑著,迫不及待的隨著劉氏入內去了。

趙恒在外麵聽裡頭的聲音,眉頭皺的死緊,聽得女子尖細的哭求聲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聲,他捏著破爛桌子角的手慢慢的收緊,看著一旁呆呆坐著雙目無神的老母,和床上冇有一點兒動靜的老父,他已經痛的麻木的心再次揪了起來。

他恍然想起曾經在臨安城,錦衣玉食,美姬環伺,那是何等的風流何等的肆意?他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後又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何曾想到,居然會有一天蒙受這樣的羞辱?

亂世之中,離亂之人不如野狗,人生命運浮浮沉沉,昔日天子,今日囚犯,誰又說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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