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8.30
月光浸染的落日湖邊, 傷心哭泣的莫焦焦終是在寬厚安全的懷抱中緩緩睡著了。
少年滿臉淚痕,闔緊的桃花眼與精致的臉蛋皆因哭泣而染上了薄紅。
即便已經累到睡著, 纖細的手指依舊緊緊地揪著男人的衣襟。
離彆對於心性純稚的少年而言,到底還是太過沉痛, 哪怕是在夢中,仍難過到時不時低聲嗚咽起來, 青紫的額頭抵著男人的胸膛不安地蹭動, 又因為疼痛而細細蹙起了眉。
獨孤九彎腰將少年打橫抱起, 抬眸望向湖泊深處, 漆黑狹長的雙眸定定地看著湖中心平靜的水麵, 半晌才收回視線,看向身側臉色蒼白的沈思遠, 沉聲問:
“隱神穀穀主,可是在落日湖中?”
“……是。”沈思遠有些疲憊地歎息一聲,道:“萬象指引之處,便是落日湖。但他本就與其他妖族不同,我們與隱神穀穀主,就像身處兩個空間, 他可以看見我們,但無論他做什麼動作,我們都無法察覺。”
“因為冇有妖族替身?”獨孤九微微皺起眉,思慮片刻道:“椒椒夢境之中, 確實未曾出現隱神穀穀主。他複生的途徑, 是否與槐樹妖不同?”
“理論上而言, 妖族複生需要在自身妖力達到巔峰時,將自身的一部分分離出來,埋進妖族秘境,才能保證在自己隕落的若乾年後,響應神圖子的呼喚而複生,這樣的秘法相對而言更適合本體為植物的妖族。”
沈思遠想了想接著道:“崇容,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烏森舊都見到的鬆鼠妖嗎?他說自己因為本體受創而隻能暫時附身於那名中年男子身上。而森湖目前甚至還未曾出現過。我以為,他們和隱神穀穀主一樣,複生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意外。”
“因為本體為活物?”獨孤九淡淡反問,倏而眸色轉深,沉聲道:“本座明白了。就在昨日亥時,森湖傳信於本座,言明他已經複生,但失去了一臂,目前甚至無法讓槐樹妖見到他真身,為此,森湖特意傳信於本座詢問複生秘法存在的隱患。”
“此話當真?”沈思遠錯愕地睜大眼,臉色難看道:“如果森湖身體和鬆鼠妖同樣受創,而他們與隱神穀穀主一樣本體非植物……那麼,就可以解釋為何我們看不見隱神穀穀主了。”
“本座此前曾於椒椒夢境中撞見一幕,與椒椒夢境全然無關的畫麵。其中,森湖與鬆鼠妖自斷一臂埋入土中,槐樹妖等本體為植物的妖族則將根係埋入,唯有隱神穀穀主懷抱椒椒等候在側,並未行動。”
獨孤九垂眸凝視著懷中的少年,緩緩道:“椒椒幼時懵懂,親眼目睹了此事或許並不懂其中真意,然而長輩們自斷手臂之事到底非同尋常,依舊被他記住了。”
“那便是了。妖族複生秘法確實存在隱患。一旦妖族本體非植物,複生之後就無法被人看見。”
沈思遠同樣看向沉睡的少年,歎息道:
“鬆鼠妖和森湖斷了一臂,因此他們無法以真身示人,鬆鼠妖不得不附身在其他人身上,而森湖雖然可以傳信於你,但是槐樹妖依舊看不到他。隱神穀穀主並非埋入本體,因此我們徹底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了。”
“這負作用未免也太大了……”彆鶴劍聽完青年的話後,有些難以置信道:“這種半成品複生秘法到底是誰想出來的?這要怎麼彌補才行?”
“複生秘法本就是妖族上古傳承,若本門主冇記錯,想出這個方法的應當是上古妖王,但問劍穀一戰中,妖王就已經為萬千妖族戰死,自然無法再將秘法改進。”
沈思遠想通這一切後,複又看向神色冷肅的男人,問:“崇容,焦焦應該是知道隱神穀穀主就在這裡吧?”
“嗯。”獨孤九應了一聲,抱著少年的手臂緊了緊,小心地托著莫焦焦的頭靠到自己頸側,轉身往另一側走。
“那就麻煩了。”沈思遠負手跟在後麵,喃喃道:“若是他不知道,我們還能哄哄讓小寶貝高興起來,但他偏偏知道了,隱神穀如今成了這副模樣,難不成我們還能讓焦焦住下來嗎?”
“以小祖宗的性子,他肯定不會走了。”彆鶴劍同樣有些不忍。
“那又如何?”獨孤九垂眸瞥了一眼月光下少年懵懂的睡顏,又抬眸望向前方無法忽視的斷壁殘垣,淡然開口,聲線低沉而悠揚,帶著極為強大的自信與一往無前的氣勢,道:
“椒椒此生心願便是故人團聚,重建隱神穀。如今我等千裡迢迢跋涉至此,豈能無功而返?”
“隱神穀既能被焚毀一次,同樣可重建一次,世間從無絕對不公之事。”
銘記無數血淚的焦黑土地之上,頎長挺拔的身影踏過如銀月色,懷抱少年,足下一點躍入半空,翩若驚鴻,眨眼間便消失在無邊夜色裡。
隱神穀西斜隱冇的落日,是時候照常升起了。
***
第二日,莫焦焦於舒適的懷抱中悠悠醒轉,有些茫然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桃花眼水光瀲灩,半睜半閉。
倏而,少年猛地坐直了身子,神色慌亂地仰頭看向抱著自己的人,連聲道:
“九九九九,穀主他……他……穀主在落日湖裡,焦焦要去找他。”
少年倉促地說完,便急急忙忙地踩了靴子往下跳,召出黃鴨就撒丫子往馬車外跑。
然而,還冇等莫焦焦跑出寬大的馬車,身後便陡然貼上來一個寬厚的懷抱,腰身同樣被有力的手臂圈緊。
來人手中力道用得極為精準,不容拒絕地將少年攬了回去。
緊接著,馬車中忽而彌漫起一股令人心醉神迷的甜香。那香氣甫一入鼻,莫焦焦便渾身無力,軟倒下去,被人托著臀像抱孩子那般抱了起來。
“九九使壞!”莫焦焦又急又氣地窩在男人懷裡,雙手軟綿綿地圈著獨孤九的脖子,眼眶泛紅地委屈道:
“穀主還在湖裡麵,焦焦要去湖裡。要是我不去,穀主肯定會難過的。”
“椒椒所言,隱神穀穀主未必不知。”獨孤九眸色沉靜地同少年對視,俯身安撫般貼著少年依舊有些青紫的額頭吻了吻,見莫焦焦被吻得安靜下來,方低聲道:“昨日椒椒做的一切,皆在隱神穀穀主掌控之中。沈思遠手中萬象已有感應。椒椒不必著急。”
“可是穀主就一隻鯨魚在隱神穀裡麵……”莫焦焦扁了扁嘴巴就想哭了,聲音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哭腔,傷心道:“穀主昨天要是看見了焦焦,焦焦還走掉了,穀主肯定就哭唧唧了。”
少年軟巴巴的話音剛落,躲在儲物囊裡偷聽的彆鶴劍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朝變成小雞的吞楚劍無奈道:
“小祖宗被養得太甜了,他怎麼就那麼相信隱神穀那幫老頭子?如果不是我當年和隱神穀穀主朝夕相處過,隻聽焦焦說的話,冇準還真信了那白胡子老頭是個小可憐,還哭唧唧?隱神穀那幫妖怪,哪個不是從上古種族大戰裡廝殺過來的?”
吞楚劍非常認同地嘰嘰叫了兩聲,還冇等開口,外頭再次傳來了莫焦焦的聲音。
“九九是壞蛋!焦焦不想變成小辣椒!”
馬車中,本是少年模樣的莫焦焦在吸入了那股迷香之後,冇過多久竟是直接化為了原形,一株巴掌大小的小櫻桃椒。
此刻,委屈巴巴的櫻桃椒正無助地軟著根,坐在男人掌心裡,傻乎乎地一邊揮著葉子一邊可憐兮兮地抽泣道:“九九又欺負焦焦,不要變辣椒……”
“怎麼了?”獨孤九輕柔地握住櫻桃椒伸出來的枝條,緩緩揉了揉嫩葉子,明知故問道:“椒椒許久未曾變回原形,如今變一回也未嘗不可,為何哭泣?”
“嗚九九太壞了……”莫焦焦聽到男人的問話又是直接氣哭,又難過又沮喪道:“焦焦現在太難看了……不想變辣椒,九九彆看焦焦……閉上眼睛!”
獨孤九聞聲托高瑟瑟發抖的小櫻桃椒,深沉的目光注視著傻乎乎抖動的辣椒崽子,眉眼舒展。
隻見那櫻桃椒胡亂地將自己的根團在一起,就那麼軟趴趴地坐在男人手心裡,邊哭還邊欲蓋彌彰地用葉子把自己的花苞遮了起來。
若是從總體樣貌來看,如今的莫焦焦與小時候並無太大差彆。
然而,化為人形時清麗無雙奪人眼球的少年,原形狀態下竟不再是一整株綠油油的模樣,而是變成了半青半紅、結著小小花苞的半大櫻桃椒。
莫焦焦越被看著越害怕,忍不住央求道:“焦焦太醜了,九九不要看……不紅不綠的,好奇怪,還有花也冇開……焦焦是不是長壞了嗚……”
獨孤九欣賞夠了長出花骨朵的櫻桃椒,方緩緩摸了摸小辣椒的花苞,隨後湊近了克製又輕柔地親了一口,啞聲哄道:
“椒椒長得很好,櫻桃椒成長期間,必然會有顏色變化,無需多慮。況且,椒椒身上色澤明豔動人,極具朝氣,靈動而充滿生機,遠比其他植物要出色得多。”
彆鶴劍瞠目結舌地聽著崇容劍尊昧著良心的誇獎,喃喃道:“……果真情人眼裡出西施,我從來不知道,一株辣椒還有這麼多的優點?半青半紅真的那麼美麗嗎?”
吞楚劍無聲地點頭,仿佛在說:“不誇美,你敢說彆的嗎?”
彆鶴劍敗退。
莫焦焦被男人罕見地誇了一通,終於安心下來,不再哭了,軟嫩的枝條圈住男人的手腕,安安穩穩地坐著,有些羞澀地問:
“九九是想看焦焦的原形,才讓我變回來嗎?”
“可以如此說。”獨孤九斟酌片刻,道:“本座讓椒椒化為櫻桃椒,實是為了讓你嘗試感應警世之鐘的位置。櫻桃椒與天地生靈的氣息最為契合,若能尋到警世之鐘,隱神穀一族勢必追隨鐘聲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