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自那日莫焦焦無意中破解了隱神穀穀主留下的畫像之謎, 將其臨終遺言放出之後, 隱神穀之戰所掩埋的秘辛終於為天衍劍宗眾人所知曉。盤踞於他們心中長達七年的困擾也隨之散去。
然而, 哪怕過去的秘密被解開,眼前盤旋不去的黑暗依舊張牙舞爪無法驅逐,明晃晃昭示著荊棘遍布的未來。
終年積雪不化寒風瑟瑟的天涯海閣,竟在第二日罕見地下起了綿綿細雨。
細碎隱秘的雨聲從未關緊的窗外傳來,夾雜著隱隱約約的雷聲。
身形頎長挺拔的墨衫男人負手立於雕刻精美的窗台邊上,抬眸望向遠處被雨霧暈染得朦朦朧朧的連綿山巒,久久不語。淩厲深邃的眉眼間一片冷然,周身氣息卻是一如既往的沉鬱內斂,深不可測。
鴻禦老祖坐於案邊,手中正拿著一本書細細地端詳,片刻後老人撫了撫花白的胡子, 長歎一聲,道:“隱神穀穀主所為,果真大義。換作他人, 斷斷做不到如此地步。”
他說完抬頭看向窗邊的獨孤九, 又道:“師叔既然早就將所有事情查明,緣何遲遲不說?”
獨孤九聞言並未回頭,隻沉聲道:“證據不足,豈可妄議?”
另一邊端坐的鴻雁仙子卻是微微一笑,此刻的她全然冇有了平日裡的清冷端麗, 眉眼間皆是疲憊和無法掩蓋的悲戚, 臉色蒼白, 輕聲道:“如此可怕的秘密,若非隱神穀穀主親口說出,誰又能信?”
她轉頭看向被屏風擋住的內室,喃喃道:“修真界的未來……妖族的未來……雲渺大陸的未來,到頭來竟然要一個孩子去背負。人人皆道天地不仁、天道不公,哪裡知道它竟是真的狼子野心,泯滅人性……”
“鴻雁!”女仙話音未落,一旁的鴻冥老祖便出言厲聲打斷,“慎言!”
鴻雁仙子聞言怔愣了一瞬,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他們所有人皆知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源於同一個存在,卻礙於修行之道,連對方的名諱都不可提及。
眾所周知,修真界自誕生伊始,修士便仰仗天道修行,一切功法皆以順應天道為宗旨,故而,誰也不會想到,導致大陸分裂的罪魁禍首便是他們信仰的天道。
數億年前,大陸驟然分裂為正反兩麵,世俗界與修真界正好居與大陸正麵,與天道所定規則相合,依靠天道維生,因此順遂無憂。然而妖族與魔族,攜同隱世的鬼界卻難以適應大陸正麵無處不在的天道法則,僅僅是數十日內便死傷無數,無數大能亡於天道之手,三族被迫聯合起來遷移到大陸反麵,才得以繼續生存下去。
而隱神穀作為妖族聞名於世的聚居地,其中居住的妖族本應跟隨族人一同遷徙,卻一反常態紛紛留了下來,同時,隱神穀穀主召集了所有自願留守大陸正麵的妖族,從此封閉穀中所有入口,再未出世。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隻是舍不得大陸正麵的親人才固執地留了下來,卻不知妖族的家鄉本是在大陸反麵的,他們放棄了回到故鄉的唯一一次機會,同時也放棄了延續自身血脈的可能性。
大陸正麵無處不在的天道法則對妖族幾乎有著毀滅性的壓製力量,他們無法生育後代,妖力受到遏製,穀中長達數億年未曾有新生幼崽降生,而修為高深的妖族又因為天道的限製,始終無法飛升,以至於等待所有妖族的就隻有同一個命運——於漫長的歲月中耗儘生命,客死異鄉。
這樣的命運無疑是不公的,但冇有一個留下來的妖族因此而心生怨懟。他們始終謹記著自己留守的唯一使命,那便是——等待神圖子降生,護持他長大成人,開啟通往大陸反麵的通道,將兩片大陸合二為一,協助依舊被困於各大秘境中的族人落葉歸根。
這並不是多麼荒唐滑稽的心願,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崇高而偉大的。然而,倘若大陸正麵的絕對獨*裁*者——天道,對此深惡痛絕呢?大陸合並,生靈之間不再隻有人類,天道不再一家獨大,妖族與魔族有著大陸反麵的力量加持,卷土重來是必然的結果,那麼等待它的隻有毀滅。
隱神穀早就知曉這個秘密,卻礙於大陸正麵妖族式微,他們根本無能為力。在這樣的困境下,避開天道的耳目,保住神圖子,方可有一線生機。
隻是命運並不總是儘如人意。神圖子出生那一年,警世之鐘竟因為小孩的蘇醒提前敲響,莫焦焦的存在便再也無法隱瞞。所幸修真界之人僅僅以為神圖子是秘境之鑰,並不知道小孩的真正力量。
為了讓對神圖子有著極大危害的警世之鐘停下,隱神穀眾人與天道達成了協議,紛紛服用了返魂草,一夜之間竟是全族白頭。隻是小孩依舊被鐘聲影響了心智,變得呆傻而笨拙。
基於此,為守護神圖子,森湖帶著他與鴻雁仙子誕下的兒子雲糕,回到了隱神穀。雲糕與其他十六個由布娃娃變幻而成的小孩,一同扮成了莫焦焦的模樣,以此試圖混淆視聽保護真正的莫焦焦。
卻不成想,莫焦焦十歲那年提前化形,聲勢浩大,驚動了天道,體內妖丹受到對方重創脫離丹田,森湖也為小孩扛下天道致命一擊,幾乎當場隕落。而莫焦焦因為失去了妖丹,也永遠停留在了十歲的模樣。
神圖子無法長大,意味著大陸反麵永遠失去了重新開啟的希望。那一日,綿延無儘的絕望和痛楚籠罩了整個隱神穀,穀中一片慟哭之聲。
正是在如此絕境之下,隱神穀上上下下集結了全族之力,耗費了七天七夜才成功卜算出了唯一一條出路,而隱神穀穀主順著這條出路布下的局環環相扣,儼然忘卻了生死。
……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仍未停歇,獨孤九微微垂首,負於身後的左手收回,寬大白皙的掌心中間赫然躺著一枚朝天椒狀的火紅玉佩,他凝眸細細看著,修長的手指摩挲了玉佩片刻,又緩緩收緊,抬頭闔上了狹長的雙眸。
莫焦焦午時修煉完便被男人哄著睡著了,此刻正在內室酣眠,對早已揭曉的真相依舊懵懵懂懂。
獨孤九靜默不語,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安眠的小孩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的長老們、他的雲糕,甚至包括他的穀主,所有人的死亡都隻是一場早已注定好的犧牲,是隱神穀背水一戰的絕密計劃,是計算得精妙無缺的一場命運的交易。
神圖子被天道重創那一年,隱神穀穀主彆無他法,竟是聯合神算沈思遠窺探未來,看到了這場悲劇中所有人的命途。
老人拒絕了來自天衍劍宗的幫助,隻因他知道崇容劍尊獨孤九所修劍道乃逆天改命之殺戮劍意,是唯一可湮滅天火之人,亦是唯一能在天道的威勢下保全神圖子的人。在那個時候,將天衍劍宗排除在求助的對象之外,是對天衍劍宗最大的保護。
隨後,神算沈思遠離開隱神穀回到神意門,退出了隱神穀之戰,保持中立,隻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將一切真相告知崇容劍尊獨孤九,促使崇容劍尊擔起守護神圖子之責。
與此同時,修真界眾人在天道煽動下對隱神穀群起而攻之,隱神穀穀主將莫焦焦的妖丹交予了身為半妖的雲糕,命他帶往極北之境藏好,又將記載了協助莫焦焦重生秘法的《隱神穀秘史》一冊交給了獨孤九,也將暗藏著老人遺言的畫像送到了鴻雁仙子手中,囑咐她有朝一日若沈思遠出現在天涯海閣,便將畫像交給崇容劍尊。
一切準備就緒後,隱神穀一族便迎來了傾覆之日。
獨孤九曾極為疑惑一事,那便是,為何隱神穀穀主在預知了一切之後,依舊選擇了坐以待斃犧牲全族?然而通過莫焦焦無意識說出的隻言片語,男人才明白過來,並非那位老者無所作為,而是山窮水儘,大敵當前,他們根本冇有了足夠回轉的時間。
能夠在那樣緊迫的時日中覓得一線生機,已是不易。無人可再為此苛責隱神穀半句。
……
男人手中握緊的玉佩已被完全裹進了掌心,屋中正與他人交談的鴻禦老祖轉頭看了半晌,蒼老的麵容上閃過一絲隱痛。
鴻雁仙子聽完鴻冥老祖的解釋,勉強笑道:“雖然森湖與我兒……但鴻雁又不是不講理之人,在那樣的局勢之下,隱神穀穀主的做法,也是無奈之舉。哪怕隱神穀穀主不答應,森湖也會為了焦焦犧牲,妖族對他而言多麼重要,他的性子就是……”
女仙話未說完,已是搖了搖頭,忍住淚意,抬手掩麵沉默下來。她早已通過鴻禦老祖知曉了狐狸長老森湖和雲糕之事,卻未第一時間前去看望顧朝雲,到底是悲慟過甚,不忍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占去了身體,如今是生是死都難以預料,哪怕獨孤九篤定雲糕還活著,也無法保證那孩子還能恢複正常。
鴻禦老祖聞言勸慰了幾句,還不及說到對策,裡屋便傳來了一道綿軟稚氣的童音。
“九九,焦焦醒了。”
那聲音帶著些不易覺察的依戀和撒嬌的意味,令人禁不住心中發軟,冇等外頭的人回應,又傳來氣乎乎的一句:
“被子包太厚了,焦焦好熱。”
外屋的幾名大能頓時麵麵相覷,皆不約而同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慈愛的笑意。
鴻雁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屏風,搖了搖頭,唇邊終於露出一抹笑。
鴻冥老祖瞅著她的神情,心中壓著的重擔亦覺鬆快了些許,摸了摸胡子道:“或許我等……太過看重生死得失了。”
“此話怎講?”鴻禦老祖放下手中的書,轉頭問,蒼老的麵容上卻無一絲一毫的疑惑之色,反倒一派了然。
獨孤九轉身往屋內行去,聲線低沉道:“隱神穀犧牲一切,不正是為了今日嗎?”
莫焦焦如今所處境況,正是隱神穀傾儘全族之力為他爭取的未來,哪怕這一路鮮血淋漓天光黯淡,似乎看不到一絲希望,但不可否認的是,隱神穀穀主在這一場戰役中,勝出了。
他們保住了莫焦焦,為的便是讓小孩看到目光所及即將到來的一切光明,而不是一味囚困於來路的荊棘遍布不可自拔。於其他人而言,亦然。
隱神穀一族已竭儘所能,接下來便是天衍劍宗證道之日。
就如同莫焦焦那日晨起時說的:“太陽每天都會重新升起來,所以焦焦和九九一樣,天黑了也不會害怕。”
“焦焦要和九九學穀主,一起做點亮燈籠的人。隻要一直有人點燈籠,天就不會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