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焦焦十歲的時候, 隱神穀被燒掉了, 穀主和長老抱著焦焦跑了出去, 很遠很遠。”
幽靜的閣樓中,身形挺拔的男人抱著被火紅色狐裘裹起來的稚童,繞著圈在屋內緩緩踱步,修長寬厚的大掌有節奏地拍撫著小孩的脊背, 眉眼冷清,神情寡淡,低垂著的雙眸中卻漆黑而幽深,遮住了隱秘的情緒。
莫焦焦麵對麵被男人用抱孩子的姿勢抱著, 小小綿軟的胸脯跟對方溫暖堅實的胸膛緊貼, 小腦袋亦靠著對方的肩膀。
往日裡稚氣烏黑的眼睛此刻卻緊緊閉著, 他聽著男人黑金色靴子踩在地上的細微卻穩定的聲響,將臉埋了起來,小聲而迷糊地說著話。
“穀主帶焦焦跑了好久, 然後長老都睡著了, 穀主也躺著不起來,流了好多血。穀主說,他和長老變成星星, 先回家去等我。”
莫焦焦呢喃著說完這段話, 放在男人心口處的小手也不知不覺揪緊了光滑的墨色錦緞, 嘟囔道:
“焦焦真的冇有說謊,今天穀主說話,焦焦記起來好多事情。穀主和長老變成好多星星, 焦焦看見了。九九也告訴焦焦,穀主回家去了。”
“嗯。”獨孤九喉結動了動,啞聲應了一句。
他一生從未說過謊話,自天地開辟誕生以來,見過生離死彆不知凡幾,早已在無窮無儘的漫長歲月中磨練出了不為外物所動的堅定心誌,世間再無可讓他動容之事,亦不需要為了任何事違背本心。
然而對著始終堅持著隱神穀一族並未死亡的孩童,他卻一句事實……都說不出口,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撫慰,說著哄騙小孩的荒唐言論。
“穀主回家了,焦焦就要自己逃跑。”莫焦焦得到男人的肯定,稚氣軟糯的嗓音總算活潑了一些,帶著滿滿的疑惑道:“焦焦自己跑了好久,有很多年,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焦焦還是十歲,宗主上次見焦焦,說我長得像五歲。為什麼我又是十歲,又是五歲?”
獨孤九沉思了一會兒,低聲道:“椒椒化形時受外物所害,命格受限,便始終是十歲。而後,你離開本座識海,那顆妖丹……就是你的櫻桃椒種子,空有外殼,內核遺失,體質孱弱便不如尋常十歲稚童,看起來就愈發小,所以鴻禦說你隻有五歲。”
雖然他人一直知道莫焦焦如今十歲,但自從小孩離開識海,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小孩外形比在識海中縮小了起碼一倍,根本冇有十歲孩子那樣大,稚氣未脫的團子,說是五歲也不為過,皆源於那顆不完整的妖丹。
莫焦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額頭依舊抵著男人的肩膀,他聲音極輕道:“所以焦焦是真的十歲,九九冇有騙我,焦焦不是傻子,是長不大。”
“嗯。”獨孤九抬起手按在小孩溫熱的後腦勺上,順著柔軟的發絲撫了撫,微熱的掌心將那顆亂蹭的小腦袋托住,帶著極為安定的力量,他重複道:
“椒椒並非呆傻,是長不大。本座將你無法長大的根源告知你,便是期望你明白這一點,椒椒可以不在意你如今幾歲,但你需要記住,無論幾歲,都不是錯誤,同樣,冇有人要求你一定要長大。”
哪怕是隱神穀穀主,遺願都是期望小孩一無所知,幸福安康,長大應當是一件自然而然最為美好之事,而不應該是負擔,而不應該是責任。
“可是,九九。”莫焦焦緊緊閉著眼睛,蜷縮著往對方懷裡又埋了埋,他抿著小嘴巴,半晌才小小抽泣了一聲,帶著細細的哭腔道:
“可是,焦焦知道穀主回家了,穀主好久好久都不來,焦焦害怕,是不是我不長大,他和長老很失望,才不來看焦焦……”
在小孩眼裡,隱神穀一族並非犧牲,而是回去了故鄉等著他,可是不論是穀主還是長老,皆不約而同地叮囑過無數遍,要他長大,長大了就能回去。
這樣的囑咐,對於懵懵懂懂的莫焦焦而言,本就是最為沉重的負擔,他根本不知如何才能長大,何況,小孩一心隻傻乎乎地覺得自己會永遠是十歲。
曾經他不懂得時間流逝,不知道自己是長不大,便總以為自己活在同一年,隻是他的十歲比較特殊,因而無比地漫長。然而如今不一樣了,那幅畫中老人說的話,讓莫焦焦意識到了一個極為可怕的事實:並不是時間停止了流逝,也不是他生而不同永遠十歲,而是他不同於常人。加上老人遲遲不來接他,長大就成了一件極為迫切的事情。
“焦焦不是故意的。”莫焦焦蹙著小眉頭嗚咽道:“焦焦忘記了,好久都冇有想起來怎麼長大,也不知道十歲是不對的,穀主就生氣了,不來看焦焦……”
“冇有的事。”肩上緩緩傳來濕潤溫熱的觸感,獨孤九思慮了片刻,選了一種較為容易理解的說辭,道:“椒椒十歲並非錯誤,穀主與長老同樣不可能怪你。適才畫像所言,隱神穀穀主最終對你說的話,椒椒還記得?”
“……穀主說,”莫焦焦抽噎了一聲,有些茫然地睜開眼,“要焦焦開開心心的,每天都要吃飯睡覺看書,還要修煉,然後長大了,跟著九九去做事,不知道做什麼。”
“所以,”獨孤九低聲問,“他可曾怪你?”
“……冇有。”莫焦焦遲疑地回答,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仍是難過道:“可是穀主冇有來……”
獨孤九腳下步子一停,聲音低沉而堅定,“本座同你去尋他們,如何?隱神穀一族或許很久都無法來看望椒椒,並非他們不願見你,而是無能為力,那麼,本座與你去尋,不正是一樣?”
“真的可以嗎?”莫焦焦愣愣地睜圓了眼睛,他將埋著的小臉抬起,期盼地跟男人狹長的雙眸對視,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水光瀲灩,猶帶著淚光,卻迸發出了一股希望,嘴裡因為太過緊張,說話還有些含糊磕巴。“我們能去找穀主嗎?”
“為何不可?”獨孤九眸色沉靜,俊眉修目於夜明珠的光輝照耀下,竟罕見了多了一抹柔色,少了一分生而俱有的冷硬與漠然。他緩緩道:“椒椒不會輕言放棄,那便找下去。”
與其讓小孩在無望的等待中拚了命逼著自己成長,倒不如帶著他一同去尋找。這連綿不絕的雪山,儘管誕生了無數卓絕驚世的劍修,卻也在一定程度上使人與世隔絕。困於此地,莫焦焦哪怕身體成長了,神智亦不見得會有改變。
一路找尋下去,哪怕看不到儘頭,仍舊懷抱希望,修真無歲月,就是一尋萬年又如何呢?他們總能也定能找到通往大陸反麵的通道,而到那個時候,小孩已然懂事,哪怕隻能帶著隱神穀一族“落葉歸根”,亦不會像如今這樣日日受離彆之苦。
在最後一線生機未曾泯滅之前,男人冇有必要,更決不允許任何外力斷了莫焦焦的希望。
“椒椒可曾想過,死而複生後,最想要做什麼?”獨孤九第一次這樣問。
“想過……”莫焦焦抬著頭讓男人給他擦眼淚,憨憨道:“要找穀主,長老,然後碰到九九,就要和九九一塊回故鄉。不過,穀主說焦焦要修煉,變成厲害的大妖怪,那就要變厲害。”
“還有嗎?”獨孤九問。
莫焦焦猶豫地點了點頭,委屈道:“要是以後可以,想和穀主,和九九一起回隱神穀,隱神穀燒掉了,可是焦焦可以把花和草重新種出來,穀主會搭房子,鬆鼠長老能背好多書,寫字也很快,就能寫很多書出來,再弄一個藏書閣出來,食人花長老會吸水,就可以把落日湖弄成原來的樣子。我們就有一個長得一樣的隱神穀了。”
“嗯。”獨孤九微微頷首,道:“椒椒記著,日後一道去做。”他麵容肅穆,未曾絲毫異樣,始終是沉穩可靠的模樣。
尋回族人,回到家鄉,重建家園,小孩的願望,單純而美好。唯獨少了複仇。
但男人不會刻意去提醒,莫焦焦無法辦到的事情,他總能想辦法辦到,不需要小孩汲汲營營,擔驚受怕。
“穀主說了好多話,焦焦也冇有聽懂。”莫焦焦有些慚愧地耷拉著腦袋,“焦焦懂太少,就不能幫九九。”
“無妨。”獨孤九鎮靜道:“椒椒若記起什麼,便告訴本座,你所說的,都很重要。”
男人說完,便又開始抱著小孩在屋內繞圈,安撫著莫焦焦再次安睡。
他從未想過讓小孩獨自承擔一切,事實上,要讓莫焦焦一輩子懵懵懂懂,並不是多難辦到的事情,區彆隻在於男人想不想那樣做。畢竟,從雲渺大陸開辟時便在種族混戰中存活至今的人,世間奇門異術無一不通,想要瞞著小孩一些事,也不是冇有辦法。
隱神穀穀主從一開始便深知這一點,於是他讓莫焦焦來尋獨孤九,冇有第二個人選。男人也真的遵守承諾,為莫焦焦建造了一個萬無一失安全穩妥的“家園”,無論麵臨怎樣的危難艱險,無論過往如何令人悲傷,皆在他的護持下降到了最低,這才是小孩一生順遂的真正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