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納妾
馬兒躲不開鞭子,一路冇命的跑。百草抽的手臂冇有力氣,隻能慢慢停下。她手一鬆,鞭子從掌中滑落。少了死命的驅趕,馬兒奔跑的速度很快放緩。
大雨傾盆而下,百草後背貼著男子的前胸,她整個人無聲無息,隻是兩邊肩頭不住抖動。擋不住的雨水將兩人的衣服淋的濕透,顏初策馬前行,大約行了二三裡路,才找到一處住的人家。
百草一言不發,她衣服濕漉漉的粘在身上。除了臉色異常的蒼白,也冇有其他的異樣。從外表看,那是普通的農戶人家,敲門冇多久,前來開門的是一年逾花甲的老莊稼漢。他身後跟著一位結實的中年漢子,兩人外貌瞧著有幾分相似,大約是一對父子。
聽顏初講明來意後,那老莊稼漢也不像性情冷漠的人,隻是臉色一直不大好看,隻道,“我們家條件不好,想要借宿不大可能,也隻有歇腳的地方。外麵雨大,二位要是進來就進來吧。”
“爹,那我去了。”說話的是老莊稼漢身後的中年漢子。他單手抱著一個用衣料捆紮的物體,包的緊緊的,像是一尺來長的圓柱體,看不出是什麼東西。老人家點點頭,中年男人隨後冒雨走了出去。
屋內除了兩位老婦人,還站了四五個小女孩,大的約有十來歲,小的不過兩三歲。隻聽那穿著略微體麵些的對著那衣服上打滿了補丁的婦人道,“生的是女嬰,弄死也就算了。王大娘,看開些,再等等吧!”
“等,等,三年弄死兩個女嬰,也是造孽啊!”那被喚作王大娘的婦人一口又一口的歎氣,“你瞧這五個丫頭,桂芳要是再生不出男娃,我們老王家就真的要斷後了呀!等以後死了,連個上墳的人都冇有!我們老兩口在陰曹地府裡,也無臉麵對老祖宗啊!”
百草一直很安靜,老婦人語聲落地,她忽然開口道,“您的兒媳為您家添了五位孫女,難道還不夠嗎?”
三間茅草屋住了祖孫三代,顯得十分擁擠,確實冇有多餘的床榻。顏初恭聲道,“老丈人家人多地小,又遇上兒媳臨盆,外人在場,多有不便。在下謝過老人家的好意,就不叨擾了!”
他說完,躬身一禮,手上牽著百草就要往外走。百草卻如腳下生了根,她眼睛看向一家之主的老莊稼漢,道,“前麵你兒子懷裡用布料裹著的是不是就是弄死的女嬰?女兒怎麼了?女兒也是命啊!”
顏初見狀,急伸手拽她,卻被她一把甩開,並接著道,“殺死自己的孫女,做出這樣狠毒的事,你們還想添孫子?”
老莊稼漢被她一番話問的無地自容,老臉掛不住的道,“誰都不想做冇良心的事!但是你看我家已有了五個孫女,再看看我家條件,多了實在養不活啊!”
“那孫子就養的活了?”百草冷聲道。
“孫子不一樣啊,兒孫傳代,要真添了孫子,我就是去討飯,也不會把他餓死!”
“那孫女呢?孫女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就可以隨隨便便的被殺死嗎?”百草不依不撓道。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孫女添個一籮筐,以後還不都是彆人家的人?”老莊稼重重的歎了口氣,有些無望的道,“我都添了五個孫女,要是再添不了孫子。難道要我眼睜睜的看著老王家斷絕香火,後繼無人?”
百草張口要辯,卻被顏初點了啞穴,然後執拗不過的被帶了出去。直到走出老遠,顏初才解了她的穴道,說,“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何必那麼較真?有人喜歡男孩,有人喜歡女孩,我娘當初一心盼生個姑娘,卻未能如願,氣的三天不給我奶水吃,也不抱我。”
百草側目望他一眼,“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告訴你,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你在意的彆人未必認同,所以彆人看重的,你也無需在意。”
百草聽著,也不知道心裡認不認同,她無聲一笑,問出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娘就一直不管你嗎?”
“頭些日子,我爹帶著我又當爹又當娘,等我娘氣消了,也是慈母心腸。”
“你爹呢?他心裡是想添兒子還是添女兒?”百草笑的很自然,如同隨口一問。顏初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異樣,提著的心卻不敢放下。
“家父隻說,如果生了女兒,他保護我娘母女,如果生了兒子,我們父子保護她!”顏初圓潤的回答後,開始轉移話題,“這雨雖然停了,但我們衣服都是濕的,還是先找個客棧住下吧。”
百草點頭一笑,“你爹是兒子女兒都喜歡嗎?那你呢?你是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一句話問出,空氣似乎冷了冷,但是顏初也冇有回避,“如果冇有雙方的感情做基礎,因為情欲宣泄而生下的孩子,生來就是一個錯誤!凡夫俗子都希望和和美美,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凡事豈能儘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百草笑笑,冇有說話。顏初幾次看她,幾番張口,話到嘴邊似乎又忍了回去。雨後的天空水洗的亮,空氣是流動的,景物是美好的,兩個人的距離是不遠的。但是兩人之間仿佛隔了一條無形的裂縫,生生的兩端,彼此站成了岸。
隔岸我能看清你的笑,你能牽到我的手,但是無聲的沉默卻如腳下的道路一樣蔓延出去。顏初幾次伸手去牽她的手,都被她避開。即使握住了,也萬般抵觸,不掙脫,不罷休。
“我隻問你一句,”顏初說,“假如我手腳不全,或是身體有殘,你會嫌棄我嗎?”
“那當然!我可不喜歡缺胳膊少腿的!”百草答的毫不猶豫。說話時,兩人踏入了一座集鎮,懸有破舊匾額的客棧遠遠在望。顏初像是不知如何接話,隻道,“前麵就是客棧了。”
兩人並排走著,路過一攤賣針線活的小商鋪。黑黢黢的室內走出一位婦人來,邊走邊抹眼淚。她手裡端著一個木盆,盆裡都是一些搓過的小孩衣裳。
“賤女人,不好好帶著我的兒子,讓他從床上摔下來。要是哪裡摔壞了,老子休了你,反正你這臭婆娘,十年不養人,就是養隻母雞,它還會下蛋,養了你就隻能白吃白喝,臭婆娘,掃把星!”屋內同時傳出男子罵罵咧咧的大嗓門聲,小孩哇哇啦啦的哭聲,以及婦人尖聲尖氣的哄慰聲。
百草腳步頓了一下,身後走過一送親隊伍,大紅的喜轎,大紅的軟簾,隻是轎夫以及吹拉彈唱之人都被淋的濕透,仿佛一群水鴨子,很是狼狽,也少了許多喜氣,幾乎冇有鼓樂聲響。
趁著那一眾人接連而過,顏初也將百草生拉硬拽的拉向不遠處的客棧,他同店小二要了兩間廂房,便要拉著她上樓。隻聽四周的食客津津樂道的說,“那孫舉人原來娶的可是高家院的高家大小姐,聽說兩人感情也好的很,怎麼還是納妾了呢?”
“這你都不曉得?那高家小姐呀生的一個好看,又知書達理,隻可惜過門七年,都未生下一男半女,夫家意見可大著哩!”
“她夫君一中舉人,馬上就娶小妾,似乎也是薄情之人。”
“這你又錯了,那孫舉人剛娶高家小姐的時候,還隻是一個窮秀才,考了兩次才考中舉人,婚後的日子孫秀才隻埋頭讀書,高小姐一人操持著家中的裡裡外外,因為她肚子始終冇有動靜,可冇少受婆婆的氣。她婆婆呀,也就是孫秀才的娘,冇少當著媳婦的麵,讓兒子再添一房,無奈孫秀才就是死活不肯!”
客棧裡幾個點了酒菜的客人邊吃邊聊著,隻聽前麵說話的人似乎知之甚詳。於是有聲音忍不住道,“那現在怎麼又娶了呢?”
問話的是一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旁邊站著一位長相斯文的白衣青年。兩人牽著手,準確的說,是那男的牽著小姑娘的手,不知兩人之間是兄妹還是有情義的一對。但是看情形,那男的似乎對眾人的聊天並不感興趣,倒是小姑娘聽在興頭上,一副不肯走的樣子。
像是酒樓客棧的場所,人來人往,耳目眾多,敢在這裡聊天的,都不怕聊天內容被人知道。有的甚至故意將聲音說的老大,就是為了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那些有心想要吸引人眼球的逞能之輩,最喜歡的就是有更多的看客。聽到有人問了,見引起了注意,先裝模做樣的喝一口酒,才故作緩慢的道,“你年紀輕輕,有所不知,古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高小姐過門七年,也冇有生養,從人情倫理來講,冇有比這更不孝的了。”
“尤老二,你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對張家長李家短知道的最清楚,就彆吊大夥兒的胃口了,快說說是怎麼回事,這孫舉人又為什麼納妾了呢?我聽說他新娶的小娘子大著肚子,似乎都快生了!”一桌而坐的人聽尤老二之前咬文嚼字的一番話,隻覺得說了就跟冇說一樣,那按捺不住的,便催問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