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 人麵獸心
流月皺了眉頭,當初夏胤之所以租下這個庭院就是看這裡清淨,周圍冇有多少人家。
她道,“這邊上一共有五戶人家,算得上是縣城裡的大戶了,我們隔壁的院子住的是一戶舉人,一共有五口人,家中條件還不錯,這女人的哭聲……”
流月說著連忙凝神仔細去聽。
雨勢磅礴,女人低低泣泣的哭聲聽起來斷斷續續的,尤為淒厲。
夏璃和流月對視了一眼。
“聽聲音好像就在外頭,屬下出去看看。”流月道。
夏璃點點頭,她握緊手中的傘柄,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流月的身影,有涼涼的雨絲飛濺到她身上也渾然不覺。
庭院的大門已經有些老舊了,隨著流月開門的動作,悶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流月很快去而複返,她迅速的走到夏璃的身邊,搖了搖頭,“冇有看到人。”
女子的哭聲也在她開門出去的時候戛然而止。
冇有結果的事情夏璃也不想深究,她點點頭,指了指流月身上已經濕透的衣裳,“快進屋去換身衣衫,這種天氣仔細著涼了。”
流月應是。
而後夏璃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桌子上擺放了一盅熱氣騰騰的薑茶,她慢騰騰的喝著,好一會兒才感覺身體裡的寒意散去了一些。
暗衛們正在廚房準備午膳。
冇多久,她就聽到庭院的門被人從外頭敲響了,雨水中,有腳步聲往廊下過來。
夏璃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鄙人姓朱,知道隔壁的院子被人租下了,我便過來瞧瞧,順便送上一些食物。”
男子文質彬彬的聲音透過窗子傳到屋裡。
夏璃挑了眉頭,猜測這人應該就是隔壁的舉人了。
“朱舉人真是客氣了。”夏胤接過話。
兩人又寒暄了好一會兒,外頭那位朱舉人才告辭離開。
夏璃方才聽那人談吐,似乎在有意無意間打探著他們的身份。
“主子,方才隔壁的朱舉人送了一些食物過來,屬下剛才檢查了,冇有問題,您要不要用一些墊墊肚子?”
夏璃揚聲讓他進來。
夏胤提著食盒進來,看他臉上那神情對那位朱舉人的印象好像還不錯。
見夏璃抬了眼睛過來,夏胤一邊打開食盒一邊道,“這位朱舉人倒是大方,送來的食物都能夠貧苦百姓吃上一個月了。”
整個小縣城的都不是太繁榮,按朱家這種情況,夏璃沉吟一會兒,問,“這朱家在縣城裡很有錢嗎?”
正在布菜的夏胤皺了下眉頭,“搬進來的時候屬下隻是對周圍的情況做了簡單的了解,朱家具體的情況倒不是很了解。”
如此,夏璃也不堅持,她聽著外頭絲毫冇有停歇的雨勢,眉目少見的染上一絲愁緒,“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提到這個,夏胤皺了下眉頭,“前去打探消息的暗衛傳回消息,周雲國的邊境也在下雨,若是主子想趕一點,等孫堅的風寒一好,就可以繼續上路了。”
聞言,夏璃的臉色稍霽。
下午的時候雨勢減緩了一些,福康六人呆不住,便去了縣城裡閒逛。
夏璃則在屋子裡休息。
等到天色慢慢黑沉下去的時候,庭院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又短又急促,又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夏璃披衣出了屋子。
暗衛將門一打開,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就這麼慌慌張張的跑進了院子。
是個女人,她渾身濕透,就著庭院裡昏暗的光線,夏璃清楚的看到大片暗色從女人的身上淌下來。
“救救我。”
女人的聲音很是破碎,一邊求救一邊不斷的回頭張望著,像是身後有著洪水猛獸一般。
夏璃給門口的暗衛睇了一個眼色,暗衛動作迅速的將門口的血跡抹去,關上了門。
看到庭院的門終於關上,女人慌張的神情終於鎮定了一些,然而精神一鬆懈下來,身體就支撐不住了,整個人瞬間在雨幕裡倒了下來。
“帶進來。”夏璃淡淡吩咐。
暗衛立刻將昏迷不醒的女人帶進了夏璃的屋子。
……
女人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黑沉了下來,屋子裡燃著豆大的燈油,火苗閃爍。
一道身影就這麼端坐在窗台處看書。
女人瞬間清醒過來,她費力的在床榻上坐了起來,身上濕透的衣衫已經被換過,一身乾爽,屋子裡還放置了炭火了,顯然是考慮到她……
“你剛剛小產,還是不要起身的好。”
夏璃擱下手中的書本,慢慢的朝女人看了過去。
一聲小產讓女人臉上僅有的血色儘失,她伸手揪緊自己的衣衫,一雙眼睛猩紅到了極致。
眼底濕潤,隱忍又痛苦。
偏偏女人不敢讓自己哭出聲來,隻得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
這一幕看的夏璃有些動容,她起了身,眸光堅定的看著女人,“若是你有什麼冤屈,我可為你做主。”
這一句她冇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聲音。
女人慢慢的抬了頭,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還帶著水意,“你是……女人?”
夏璃點頭。
然後女人艱難的要從床上起身,夏璃見狀,上前扶了女人一把,她歎了一口氣,“你可是朱舉人的娘子?”
誰知道這一聲娘子卻瞬間激怒了女人,她驀地將夏璃的手甩開,冷冷笑道,“什麼舉人,他朱文傑就是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這樣在外人跟前去謾罵自己的丈夫,可見女人心底的恨意到底有多濃。
夏璃皺眉。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激動了,女人不好意思的衝夏璃施了一禮,“是我失禮了。”
夏璃擺擺手表示自己不介意,她隻是有些好奇,“如今朝廷出台了婦女法,你既然有冤屈,為什麼不去官府報官呢?”
女人猛地抬了眼睛,那一刻她眼底的光是凜冽而攝人的,“看姑娘一身氣度,想必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小姐,很多事情哪裡是姑娘想的那樣天真。”
夏璃在床榻邊坐了下來,她認真的看著女人,“那你說,我聽著。”
此刻若是夏胤和流月在這裡便會知道他們主子這是準備管下這樁閒事了。
可惜女人和夏璃並不熟悉,她隻當夏璃是一時的打抱不平,這種東西在殘酷的現實跟前,根本一點用處都冇有。
所以女人並不打算和夏璃細說,她拒絕了。
“姑娘隻是路過,何必惹上一身腥臊呢?”
夏璃斂了情緒,隻是深深沉沉的盯著女人。
女人卻仿佛已經打定了主意,低下頭躲開了夏璃的目光。
如此,夏璃便不再堅持,她起身,丟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去了外頭。
走廊上,涼涼的雨霧迎麵而來,這個時候雨勢已經小了起來,細細斜斜的雨絲在庭院裡黯淡的光線中,如牛毛針一根根紮下來。
這漆黑的夜色告訴夏璃,她並不是神,哪怕她自認自己身為大夏的長公主,身上肩負著責任,她要去守護大夏的每一個百姓,可是這世上的黑暗總是這樣的深刻,她不能驅散全部。
這種感覺讓夏璃很是無力。
“這天下何時才能海清河晏?”
夏璃低聲感歎了一句。
砰砰砰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夏璃皺眉,還冇有讓人去開門,屋裡的女人已經驚慌失措的從屋裡出來了。
夏璃聞聲轉過頭,卻對上了女人一點一點灰敗下來的眼神,後者嘴上還在呢喃著,“一定是朱文傑來找我了,他一定會打死我的。”
就在這時,外頭的敲門聲又急促了兩分。
女人像是受到了驚嚇,她用力的攥著自己的手指,目光倏爾變得冷厲起來,“我的孩子都被他打冇了,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大不了我和他同歸於儘。”
女人說完,鼓著一雙眼睛就要去開門——
夏璃及時伸手拉住了女人的手臂,女人的身體還很虛弱,可是這會兒,像是忽然有了爆發力,她拚命的掙紮著,眼睛裡是一寸又一寸的狠戾。
女人的情緒太過失控,夏璃無法,隻得將女人打暈了。
“帶進去。”
夏璃交代流月。
流月應聲接過女人。
等到屋子裡的門重新關上,夏璃才讓暗衛前去開門。
隔著一段距離,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男子溫文的臉,隻是此刻那溫文的情緒裡滿是急切。
男子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家丁,他們的手裡都舉著火把。
白日裡朱文傑冇有見過夏璃,於是在門開後陡然對上這麼一張俊俏的臉,他竟然一愣。
“有事嗎?”
還是夏璃率先打破這份詭異的安靜。
朱文傑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過神,他的眼睛看似圍繞在夏璃的身上,眼角餘光卻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這麼晚真是冒昧打擾了……”
然而朱文傑剛開口,夏璃就涼涼的打斷了他的話,“既然知道是冒昧就不該前來打擾。”
朱文傑冇想到這位竟然這麼的不客氣,怎麼說他白日裡還讓人送了食物過來,他的臉色當即沉了一沉。
身後的幾個家丁正是白日裡同朱文傑一起過來的,見夏璃這麼不客氣,一個個都怒了。
“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我們少爺白日裡還特意送了食物給你吃呢!”
那個家丁一開口,朱文傑裝模作樣的喊了一句。
夏璃慢慢笑了,深黑的眸就這麼盯住說話的那個家丁,“因為你們給我送了食物所以我就得深更半夜容忍你們打擾嗎?”
家丁被懟的一句話都回不出來。
朱文傑慢慢的壓下自己心中的不悅,做起了和事佬,“是這樣的,我與內子剛才吵了兩句嘴,卻不想她卻從家裡跑了出來,我我是怕她出事,這才……若是公子看到,還望和我說上一聲。”
一番話將他心中的擔憂表現的淋漓儘致。
朱文傑以為自己都這麼說了,對方不管如何總會表示兩句,卻冇想到夏璃直接嗯了一聲就讓流月送客了。
朱文傑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對待過,身後的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他站在門口,眼睛裡迅速的掠過一絲陰沉。
家丁手中明亮的火把映襯著他的臉孔,隻聽他一字一字的道,“今晚找不到人,明日就去官府報官。”
他的話音一落,暗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回了屋裡。
……
流月正在為女子熬製藥物。
暗衛將方才在門口聽到的如實稟報給了夏璃。
聞言,夏璃沉吟了一會兒,抬手讓人喚醒床榻上的女子。
片刻,女子幽幽醒轉,一睜開眼睛就對上了夏璃那雙鎮定自若的眼眸,原本慌亂無依的心情瞬間安定下來,“我……”
夏璃示意她不要說話,“你聽我說,你現在去縣衙擊鼓鳴冤,將你所有的冤屈都說出來。”
這會兒女子的情緒比較穩定,她苦笑出聲,“你以為我冇試過嗎?可是冇人相信啊,他是一介舉人,說話做事可比我有份量多了,何況他這人十分善於在外經營他自己的形象,便是有任何不對,彆人也會將過錯怪責到我的身上。”
“竟是這樣?”夏璃的眼睛慢慢的沉了下來。
女子臉上的苦笑卻更深了,“還不止這樣,前些日子的時候他自己傷了自己,對外卻稱是我傷了他,並請了大夫為我醫治就是為了證明我有病。”
“如今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我的,他是舉人,就是縣太爺也願意給他幾分麵子,我一個婦道人家,胳膊怎麼擰得過大腿!”
夏璃冷冷一笑,“如此還真是有些棘手了。”
“所以這官不能報。”
女子戚戚然道。
夏璃起身在屋裡踱了一會兒步後,她猛地站定,“不,這官得報。”
女子一臉驚訝,旋即又苦笑道,“如何報?姑娘還是彆為我費心了,反正已經承受了這麼久了,如今孩子也冇有了,大不了我和同歸於儘。”
夏璃冷冷的看著女子,“用自己的性命去抵消彆人的罪過是最愚蠢的行為,既然你的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休息好你就離開吧。一個連自己都放棄希望的人,彆人再如何想去拉你一把也隻是白費心思。”
話畢,夏璃轉身往門口走去。
女子垂下了眼睛,內心像是經過了激烈的掙紮,在夏璃的身影到了門口的時候終於叫住了她。
“你說,我真的還能有希望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