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棋高一著
幕僚貼著洪亮吉的耳朵說道:“唐大人派人送來了消息,他已親率人馬前來救援南昌,大約兩天左右就可以趕到,他請大人一定儘力支撐,毋稍鬆懈。”
聽到唐宗周帶兵前來救援的消息,洪亮吉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唐宗周一來自己終於可以轉危為安了;憂的是這明明是敵方設下的陷阱,唐宗周還瞪著眼睛往裡跳,這豈不是要將全軍陷入危殆之地嗎?唐宗周要是完了,他洪亮吉不是也要跟著陪葬嗎?冇有了唐宗周的忠孝軍,南昌哪裡還會守得住?他坐在那裡,臉上雖然神色不動,但心裡卻是好一陣翻江倒海。
傅雪蓮坐在一旁,她那靈敏的耳朵已經聽到了唐宗周到來的消息,心中不由得一喜,但也是神色不動地對洪亮吉微笑著說:“洪大人,剛才我說的話皆是肺腑之言,處處都是為了你洪大人著想,洪大人你是否聽到了心裡去呢?”
洪亮吉坐在那裡心想,既然唐宗周已經奔著這裡來了,那就不妨想辦法再拖延一些時間,免得共和軍立刻就開始攻城。於是,他也微笑道:“傅小姐所言,洪某早已銘刻在心,請容我好好想一想,一兩日之內必有回應。”
傅雪蓮心知他是要拖延時間,但既然唐宗周已經上鉤了,那麼自己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於是她莞爾一笑,說道:“既是如此,小女子就告辭了,我在營中恭候洪大人的回音。”說著,她站起了身來。
洪亮吉說了聲:“慢走,不送。”傅雪蓮便翩然下樓而去,眼望著她那俏麗的背影,洪亮吉的心頭不覺又回響起了傅雪蓮那清脆高亢的語調,那一段段驚世駭俗的言辭好像還在不停地衝擊著他的心靈,他的心裡升起了一股強烈的願望:要是能和這個奇女子在一起爭辯上三天三夜就好了,這樣的人世上可是從來不曾有過啊!
但是洪亮吉也知道,這是很難做到的,畢竟對方是自己的敵人,今後自己和傅雪蓮能否再見麵都是很難說的。“如果將來有可能,一定要想辦法留下她的性命!”洪亮吉在心中想著。
卻說傅雪蓮帶著人走出了南昌城,回到了軍營門前,抬頭一看,隻見楊天保正和孫騰蛟等人站在那裡迎候他。原來,楊天保在傅雪蓮走後,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慌,為傅雪蓮擔心起來,生怕她被敵人扣住,不再放還。“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管什麼計策不計策的了,我一定立即開始攻城!”楊天保這樣想著,這時,他才意識到,傅雪蓮在他的心頭已經是揮之不去,魂牽夢繞了。
傅雪蓮來到了楊天保麵前,她見楊天保親自來迎接自己,心裡的怨氣平複了一些,但還是對他冇有好臉色,冷冰冰地說:“唐宗周已經來了,大概還有一兩天就能到這裡了。”
“哦,太好了,這個家夥終於上鉤了。”楊天保心中大喜,他早就準備好了如何應對唐宗周來援的策略,現在可以一展身手了。他高興對傅雪蓮說道:“雪蓮,謝謝你,你辛苦了!”
這一聲“雪蓮”叫得傅雪蓮顏色稍霽,再說現在是戰事緊要的關頭,容不得她使小性子,因此,她點點頭說:“好,咱們趕緊商議一下如何迎戰吧。”
冇過多大功夫,楊天保派出的偵察兵也趕回來報告,說發現了忠孝軍的大隊人馬,人數很多,看上去有兩萬人左右。楊天保聽了把拳頭一揮:“好,來的好!他們總共也就是四萬多人,現在一下子來了一半,剩下的兩萬人留在九江,肯定會被夏副總統包了餃子的。”他對傅雪蓮和幾位團長說:“咱們必須把他這部分人馬纏住,彆讓他溜了,等著夏副總統消滅了九江的敵人,然後再來和咱們一道把這兩萬人吃掉。因此,咱們要稍做後退,退到進賢縣去,到時候憑借著城牆,咱們就可以堅守作戰,隻要能守上十天左右,唐宗周的末日就會到了。”他的目光炯炯,從裡到外都透出了一股年輕統帥所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無畏氣概。
冇有人和他爭議,大家早就習慣了在這位少帥的指揮下取得一個又一個勝仗了,於是楊天保指揮全軍向後退去,一直退到了距離南昌城數十裡遠的進賢縣。
南昌那邊,在楊天保退走之後,唐宗周帶領著人馬也趕到了。他進了城首先去拜見洪亮吉,洪亮吉一見他的麵,便不住地埋怨:“養浩啊,你怎麼能行此下策呢?賊兵攻打南昌分明是要誘你分兵,你你怎麼就真的上鉤了呢?”
唐宗周道:“稚公,冇有了南昌就冇有了你;冇有了你稚公,就冇有了我唐宗周,因此這南昌我是一定要救。”
“此乃逆賊的圍魏救趙之法,我這個外行都能看出來,你難道看不出來?你這一分兵救援,九江那裡可怎麼辦?”
“我當然看出來這是敵軍的詭計,因此,我冇有分兵。”
“什麼,你你冇有分兵?”
唐宗周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是的,稚公,我冇有分兵,我把全部的四萬人馬都從九江帶過來了,九江我不打了!”他洋洋自得地在屋子裡踱起步來,走了兩步後對滿臉困惑的洪亮吉說道:“稚公,逆賊派精悍人馬繞過鄱陽湖來襲擊南昌,就是為了讓我分兵,但是我偏不分兵,我就帶著全部人馬來救南昌,把逆賊用來襲擊南昌的這支兵馬一舉吃掉。我讓他龍漢青損失一枚誘餌,雖然不能讓他傷筋動骨,但也能讓他痛徹心肺。他要是以全軍來救援他的這枚誘餌,那我便在南昌這裡和他展開決戰,縱然他能吃掉了我,但他的人馬也會折損大半,那樣一來,他就再也無法逞凶了,隻會被我大清其餘各部兵馬將其消滅。龍漢青不會看不出這一點,就算他看不出,他身邊還有個錢平呢。嘿嘿,如此一來,他的這枚誘餌就會變成雞肋,讓他既不舍得扔,也不舍得救,進退兩難,痛苦莫名啊,哈哈哈哈”說著,他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
“哦,原來是這樣”洪亮吉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不錯,養浩你果然是當代的孫吳啊。不過”他心裡還是有點冇底:“你全軍來此,不僅是放棄了九江,你還放棄了上遊很多地方啊,那些地方你也不要了?”
唐宗周笑道:“那裡還有額勒登保的數萬人馬呢。他們平日裡袖手旁觀,假如賊兵打到了他們眼前,他們總該上陣廝殺了吧?因此,賊兵要是進攻上遊,那就讓額勒登保他們也分點功勞吧。”
洪亮吉撚須笑道:“養浩你果然是當代孫吳,名不虛傳,這一仗勢必載入史冊,為後世的兵家所津津樂道啊。”
再說正在安慶密切觀察敵情的夏震山、錢平等人知道唐宗周率全軍去救援南昌時,也都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們已經接到楊天保派人送來的消息,說唐宗周已經來救援南昌了,隨即從九江前線文麒英那裡很快又送來情報:唐宗周竟然把所有的人馬都帶去救援南昌了。
錢平扼腕歎道:“唐宗周真是有辦法,竟然能從一盤死棋裡麵走出活路來。他現在全軍去救南昌就會逼得咱們以全部兵力去與他正麵決戰,這樣一來,就正合他們的心意;如果咱們不去救,楊天保這一支人馬就會被他們吃掉,咱們平白丟掉一個師,損失巨大這該怎麼辦呢?”
夏震山緊皺著眉頭,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各種線條,很久都冇有動一下。他的另一位軍師趙廣濟站在一旁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看還是得去南昌與他決戰,咱們的兵力多,和他死拚一仗,勝算總還是有的。如果打得好一點,損失還會少一些,剩下的兵馬還可以應付其他清軍的進攻,而且咱們現在畢竟占領了江浙一帶,要想再組建新軍還是比較容易的。”
錢平說:“這恐怕不好說,要知道咱們現在想要決戰就隻能在南昌來決戰,那裡是唐宗周的老巢,有很多清兵,也有很多民團,雖然不夠精銳,但還是能應付一下的。加上這些兵,他們的兵力就會超過咱們了,咱們是否有勝算還不一定呢。對於我軍來說,還是想辦法誘使唐宗周分兵為上策,但怎麼才能做到呢?”
夏震山忽然說道:“我想好了,咱們去打武昌。”
“打武昌?”錢平和趙廣濟都是一愣。錢平說:“武昌附近盤踞著額勒登保的數萬綠營人馬,打起來也很費力的。”趙廣濟也說:“額勒登保和唐宗周一向彼此拆台,勢同水火,咱們打額勒登保,唐宗周肯定不會分兵來救的。”
夏震山說:“不救更好,咱們舍棄了一個師,換來數萬清兵被殲,還能拿下武昌,算一算咱們還是賺了的。另外嘛,額勒登保是滿清朝廷的親信,他手下的人馬是朝廷的本錢,乾隆和嘉慶爺倆估計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這支人馬都陪送掉,很可能會下令讓唐宗周去救武昌的。這樣一來,不就把他調動了嗎?”
錢平想了想說:“這能行嗎?唐宗周這個人是非常有主見的,他未必會聽從北京的旨意。”
夏震山一拍桌子:“就這麼辦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舍掉一個師換來一座武昌城外加數萬綠營兵,隻要能賺就行啊。”
錢平看著夏震山那冷酷的眼神,心裡不由得一激靈
當楊天保帶領著他的那個師來到了位於南昌西南的進賢縣時,他的信心是非常充足的,他確信唐宗周已經上鉤了,自己隻要在這裡把他拖住十餘天就可以了,然而當他在進賢縣駐紮下來,並開始籌備防禦作戰的時候,卻吃驚地發現戰場的情況與他所預計的竟然有著很大的差距。
派出的偵察兵向他報告,發現了敵軍的大隊人馬正在迂回包圍進賢縣。他將各路偵察兵報告的敵人數字加起來一看,竟然超過了三萬人!這讓他很是吃驚,難道唐宗周把大部分人馬都調來救南昌了?他急忙把傅雪蓮和幾個團長都召集來商議對策,大家首先登上進賢的城頭向外看去,隻見城外到處是一群群的敵人,他們正在忙碌地安營紮寨,並且開始合圍進賢縣。
一個團長皺著眉頭說:“師長,敵軍的人數肯定不隻兩萬啊!看來唐宗周把大隊人馬都拉來了,咱們隻有萬把人,完全無法和他們對抗啊。這進賢縣的城牆大部分都是碎石頭堆起來的,根本不是像那些大城池一樣是砌成的,敵人要是用個衝車什麼的,一下子就能把城牆頂塌。如果敵軍衝進來和咱們巷戰的話,咱們這麼少的人實在是堅持不了多大功夫。”
另一個團長說:“是啊,這守起來實在是難,再說就算能守住,咱們也冇有足夠的糧食啊。這個進賢縣實在是太小了,全城隻有五六千人,而且還大多帶著自家的糧食逃走了,咱們的糧食吃十天都勉強,要是時間再長了,大家就要餓肚皮了。”
楊天保緊緊地抿著嘴唇,心中激烈地鬥爭著,他環顧了一下進賢縣那低矮簡陋的城牆,又看了看城外密如蟻聚的敵軍,一時真的拿不定主意。
一個團長說:“師長,咱們不如乘機突圍出去吧。現在敵人還冇有完全合圍,而且用來包圍咱們的壕溝、營壘都冇有建好,咱們是可以殺出去的。”其他的團長也在那裡點頭附和。
“不,咱們不能走!”楊天保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原來是傅雪蓮。隻見她神態堅定地說道:“咱們不能走。大家想想,咱們來的時候,那路是多麼難走。如果咱們突圍了,能跑得快嗎?要是咱們在野地被敵人追上了,那就全完了,還不如守在這裡等候援軍的到達呢。夏副總統是不會丟下咱們不管的,隻要他帶著人馬殺過來那就好辦了,咱們就能把唐宗周一舉消滅掉了。”這傅雪蓮常年接觸軍機,因此也積累了不少軍事方麵的知識,所以才能在這關鍵時刻提出自己的見解。
楊天保看了看傅雪蓮,又看了看自己的幾位團長,最後他把手一揮說道:“咱們不走,咱們就在這裡打下去!我楊天保自從跟隨著龍總統起義以來,還從來冇有當過逃兵。我倒要看看這個唐宗周有多厲害,看看是他硬還是我硬。你們都下去,告訴弟兄們,咱們就死守在這裡了。你們馬上領著大家拿著麻袋裝上沙土,把城牆加固,把火器、弓箭都準備好,不許隨便亂放,另外再派人去多搜集點糧食,我就不信,咱們會打不贏這一仗。”
楊天保的部下都是對楊天保絕對服從的,聽到他的命令,雖然都感到心裡冇底,但還是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團隊中去了,隻有傅雪蓮還跟在楊天保的身邊。楊天保對孫騰蛟說道:“你去找一所堅固的房屋,將傅軍師安置在那裡,一定要保證她的平安。”
傅雪蓮忙說:“不用,不用,我就和你在一起好了,看看能幫什麼忙,我就幫點什麼。”
楊天保冇有再說什麼,他已經顧不上管傅雪蓮了,必須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戰鬥中去。他督促著部下拚命地加固城牆,把原本比財主大院的院牆也高不了多少的簡陋城牆加高加厚,讓它能多抵禦一會兒敵軍的衝擊。同時,他又派人衝出了包圍圈,向著在安慶的夏震山送信,請求他立即率全軍來此合擊唐宗周。
第二天一早,完成了準備的忠孝軍就開始向著進賢縣發起了進攻,他們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蜂擁著衝了上來。城牆內的共和軍士兵則泰然自若,他們雖然都非常年輕,但卻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了,麵對著敵人的衝擊毫無懼色,隻是把各種火器和弓箭指向了敵軍,待到敵軍來到了射程之內,指揮官一聲令下,無數條火舌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撲向了敵軍,霎時間忠孝軍的士兵就倒下了一片。
但是忠孝軍的士兵與其他清軍不同,雖然傷亡慘重,但是冇有長官的命令,誰也不敢後退,依然是不顧死活地向前湧。他們拚命地衝到城牆腳下,搭起了梯子,然後就奮勇向上攀登。
共和軍見狀,立即將大大小小的炸藥包和土造的炸彈丟了下來,在一片爆炸聲中,忠孝軍的士兵血肉橫飛,慘不忍睹。在最前沿指揮進攻的羅清皋見此情景,知道冇什麼便宜可占,隻好一揮令旗,下令後撤,忠孝軍們都狼狽不堪地撤了回來。
唐宗周在遠處看見了激戰的場景,對身邊的連國傑和湯守穀說:“久聞楊天保乃少年天才,梟勇異常,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他被我數倍人馬困住,卻冇有慌亂突圍,還敢困守孤城,可見此人不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