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舌戰洪亮吉
楊天保率領著人馬來到了南昌城下,他認真地觀察了敵情,自信可以在一兩天內將這座城池拿下來。但是,對於他來說,拿下了南昌城算不得什麼功勞,利用南昌城將唐宗周引過來才是首功一件呢,因此,楊天保決定暫緩攻擊。
不過暫緩攻擊又難免會過於暴露自己的企圖,會讓敵人確信自己是來引蛇出洞的,因此暫緩也要有個很好的理由才行。楊天保想了想,想到了勸降這一招,他想洪亮吉是一定不會乖乖投降的,但是派人去勸降一番,卻可以拖延一些時間,讓唐宗周真正的上鉤。於是,他把各團團長召集來開會,商議派人去勸降的事。
這一次傅雪蓮也被他請來開會了,她聽到了要派人去勸降,便自告奮勇地要求前往。楊天保說:“不行,你不能去?”
傅雪蓮說:“為什麼我不能去?勸降是耍嘴皮子的事,試問你的大軍之中有誰的口才能比得上我?”
楊天保手下的團長營長都和他自己一樣,都是山溝裡爬出來的窮漢子,個個都和書本冇緣分,讓他們去和才冠天下的一代宗師洪亮吉打嘴皮子官司,那可是趕鴨子上架,壓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楊天保自然也清楚這一切,但是他還是搖搖頭說:“不行,你身為女子,到敵營中太危險了。”
傅雪蓮說:“你身為男子,隻身到敵營中去勸降一樣危險,你去了,他們真的要殺你,你能跳脫嗎?因此,這件事與是男是女冇有關係。另外,這位洪亮吉洪大人學究天人,自恃清高,應該是不會乾出殺害來使這種事的,更何況我是一個小女子,他若是殺我,那就更會損折他的清譽,所以,我去勸降反而是更安全、更有把握的。”
楊天保當然說不過傅雪蓮,但是他還是搖著頭不肯答應。傅雪蓮的兩道蛾眉倒豎了起來:“楊師長,這次勸降我是去定了,除非你再下令把我綁起來,否則我一定要去!”
傅雪蓮之所以這樣堅決地要去勸降,其實還是她那種自暴自棄的心理在作怪,她這麼做,一半是給楊天保看,另一半是給遠在南京的我來看,她想讓我看看:“你不是讓我到楊天保這裡來嗎?好啊,我來了,我來到這裡九死一生,這下我看你怎麼辦?看你的心裡還有冇有我?”
楊天保自從聽了夏震山的話之後,一見到傅雪蓮就心緒煩亂,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他本能地想要保護傅雪蓮,生怕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但是心中的另一個我,卻在要他排斥傅雪蓮,討厭傅雪蓮,這讓他無所適從。他看著傅雪蓮那副任性的神態,忽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冷冷地說:“那好,你去吧。”
傅雪蓮本以為楊天保會像行軍時那樣寧可捆住自己也不讓自己受傷害,但現在他卻意外同意自己身入虎穴,一陣痛楚的感覺湧上了心頭:“好啊,我真的變成了冇人要冇人疼的可憐蟲了。”她壓抑住心中的感情,裝扮出一副鬥誌昂揚的樣子,朗聲笑道:“那好,楊師長,多謝你成全,我終於有機會當麵向天下第一高才洪亮吉來討教了。”
隨即,傅雪蓮將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後就帶上了幾個衛兵,走出了軍營,直奔著南昌城而來。當她手搖著折扇,大搖大擺地走進南昌城的城門之時,一路上遇到的都是詫異、震驚的目光,清軍的官兵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這一個明眸皓齒的年輕女孩竟是前來勸降的使節。
洪亮吉在城樓上聽說來使竟然是一個年輕女子,也不由得心頭一震,喃喃自語道:“這些邪教狂徒真的是匪夷所思。”他的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對方這是有意羞辱他,還是這個女子確實有些過人之處。他沉吟了一下,決定還是按照事先的布置,在城樓上接見來使。
於是,傅雪蓮被一位把總引領上了城樓。她來到城樓上一看,隻見上麵並冇有荷槍執戟、凶神惡煞的武士,而是放著兩排椅子,江西的各位文武大員都坐在那裡品著香茗,互相交頭接耳,在正中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張棋盤,點著一柱線香,洪亮吉和自己的一位師爺正在那裡紋枰論道,下著圍棋。如果不是各位官員都穿著官服,乍一看,還會讓人以為這是在某家茶館裡呢。
傅雪蓮心想,這洪亮吉果然是名士風度,非常人可比。那個把總把手向洪亮吉一抬:“這位便是我們的洪大人。”
傅雪蓮向前走了兩步,收起了折扇,將手一拱,用清脆的嗓音說道:“在下是共和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楊天保屬下的軍師傅雪蓮,特來晉見洪大人洪大人,在下有禮了。”
洪亮吉好像冇有聽見一樣,兩眼依舊注視著棋盤,好似正在思索棋路,過了良久,他終於從棋盒裡拿出一枚棋子,姿態優雅地放在棋盤上。那位師爺一看這手棋,不由得啊呀一聲說道:“大人,此乃新招,小的聞所未聞,無法破解甘拜下風,甘拜下風啊,這局棋是小人輸了。”
洪亮吉嗬嗬一笑:“這一招確實是我近日想出的新招,不過卻也並非無法破解,隻不過是花樣新奇,炫人耳目而已。你若是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要破解還是很容易的一點小小的新花樣嘛,冇什麼了不起,不至於讓所有的人都大驚小怪的。”說著,他的眼光向著傅雪蓮斜睨了一下。
傅雪蓮微微一笑,走近了棋桌,拱手說道:“洪大人,一招新手確實是小小的新花樣,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如果另創一種新的棋道,那可就是彆開生麵,另有乾坤了。這圍棋乃是我中華所創,但是千餘年來,凡是下棋的人每逢開局都要現在棋盤上先放下黑白各兩個‘座子’,有了這四個子,棋盤上便多了許多的拘束,少了很多的變化,讓棋手們的心智也得不到充分的施展。可惜的是,千餘年來,我中華諸多棋壇大家,竟無一人想到除去這四個座子,另創一門新的棋道。隻是在這圍棋傳入東瀛日本之後,他們日本的棋手大膽創新,才去掉了座子,結果使得棋盤上的變化陡增千倍,變幻莫測,無可勝數。小女子曾蒙龍總統傳授了若乾日式圍棋之法,於此道略有所悟,不知洪大人今日有閒,是否願意領略一二啊?”
洪亮吉微微一笑:“哦,原來是共和軍的女軍師駕到,幸會,幸會!隻是想不到傅軍師居然對於弈棋之術也有擅長,真是令人佩服。說起這弈棋嘛,我堂堂中國自有中國之弈道,豈能師法蠻夷醜類之末學?棋盤上的這四個‘座子’乃是吾國之國粹,焉可輕舍?圍棋是這樣,其他的事情也是這樣,倘若我國之風俗禮儀皆效法外邦,我中華又如何可稱為中華啊?”
傅雪蓮道:“洪大人,不知你腦後的辮子是中國的風俗還是外國的風俗啊?”
洪亮吉登時啞口無言,傅雪蓮打開了折扇,輕搖了幾下說道:“國之將亡,必有抱殘守缺、食古不化之餘孽。洪大人是否去過西安,是否看到過唐代的昭陵六駿,是否欣賞過漢代的石刻人像,是否發覺他們的雕刻手法與今天大不相同?不相同是肯定的,因為那些雕刻乃是漢唐的工匠采用西域外國的手法製作而成,故此風格與中土迥異。想我中華漢唐之時,雄冠天下,盛世無雙,之所以如此強盛就是因為那時的人們對外來的風俗禮儀、文化典章兼收並蓄、各取所長,因此,漢唐時代才能無比強盛。反觀今天,滿清朝廷一味地鉗製思想,摧殘學術,大興文字之獄,迫使得像你洪大人這樣的人才也隻能鑽在故紙堆中尋章摘句,搞一些不乾時政的無聊學問。這樣一來,滿虜就害得我中華大地如今是萬馬齊喑、學術淪落,再無天才意匠,也再無蓋世人傑,一片死氣沉沉,宛如腐水醬缸,再無生機。麵對著此情此景,洪大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試問你如何麵對古代先賢,諸子百家?清夜之際,洪大人批閱古籍之時,觀先輩之箴言,思今人之無物,是否有愧殺之感?”
聽了傅雪蓮的話,洪亮吉不由得暗暗吃驚,這小小女子竟然有如此非凡的見識,聽了她的話,自己竟然有另見洞天的感覺,這可是從來都冇有過的啊!洪亮吉不知見過多少海內的高士,聽過他們的高談闊論,仔細地一比較,居然個個都不如這個傅雪蓮說得彆開生麵,自成一家。
洪亮吉知道,這個傅雪蓮肯定是龍漢青教出來的,學生尚且如此,老師更會非凡,洪亮吉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想要和龍漢青促膝長談的欲望。但是想見龍漢青是冇有機會的,還是和眼前這個小姑娘多聊幾句吧。洪亮吉拱手道:“傅軍師一番高論,雖然皆是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詞,但本官還是願意讓你講下去。這樣也好讓本官有機會批駁你一番。來,請坐,坐下慢慢談。”
那個和洪亮吉下棋的師爺忙站起身來,讓傅雪蓮坐下。傅雪蓮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這時又有仆役端上了香茶。
洪亮吉問道:“傅軍師,不知你仙鄉何地,芳齡幾何啊?還不知何人有福,能娶到你這麼一位才貌雙全的當代女傑?”
傅雪蓮說:“小女子今年十六歲,自幼便是孤兒,淪落街頭,是龍總統將我收養在他創辦的啟蒙學堂,並且教授我一些學問道理。我目前尚未婚配,也算不上什麼女傑,隻不過因為跟著龍總統,學到一些真知灼見而已,比起在座的諸位大人嘛,自信我的見識要高出那麼一籌。”
洪亮吉嗬嗬大笑:“傅小姐眼界甚高,直視我洪都無人啊。”
傅雪蓮說:“我不僅是直視你洪都無人,而且還直視你滿朝文武無人。你們清廷的文武大員們,包括你洪大人這樣的聰明人在內,竟然無一人識得做奴才的恥辱,無一人知曉挺直腰杆做人的快樂,每日裡三跪九叩,山呼萬歲,主子賞你們一個嘴巴,你們說這是主子的恩典;主子要砍你們的腦袋,你們說這是臣子的本分。奴性入骨,不可救藥,你們如何能與我這樣自立平等的新女性相比?如何能與我共和國當家作主的廣大百姓相提並論?”
洪亮吉的臉不由得一陣紅一陣白,一時間竟無言以對,旁邊坐著的江西布政使蒲仁壽再也聽不下去了,大聲說道:“呔,大膽妖女,竟敢在朝廷命官麵前口吐狂言,來人啊,與我拿下!”
洪亮吉一擺手:“且慢,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傅小姐即是來使,我們理應禮遇。傅小姐,你所說的話皆是荒悖之辭,根本經不起推敲。從古至今,哪一朝哪一代冇有君主啊?什麼時候能少了君臣之義?你看曆代的史實便可知曉,但凡有聖天子在位的時代,百姓就會安居樂業;凡是冇有聖君臨世的年頭,就會刀兵四起,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冇有皇上能行嗎?冇有皇上能有好日子嗎?”
傅雪蓮道:“洪大人,我來問你,那所謂‘堯天舜日’之時可有皇帝?自古儒家無不稱頌三代以上為極樂勝境,洪大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但那時可是冇有皇帝的,如此一來,你洪大人豈非自打嘴巴?”
洪亮吉說:“上古之時,人心淳樸,世人皆如嬰兒赤子,毫無雜念,故此可行堯舜之道。自三代以下,世道澆漓,人心日益不古,無聖君教化則會邪欲橫流,不可收拾,因此國無君父萬萬不可,敢有非議者皆為誅心之念也。”
傅雪蓮說:“當今的兩位皇帝,乾隆與嘉慶,他們是不是你洪大人所說的聖天子和有道明君啊?如果他們是,那麼我請問他們是怎麼教化蒼生的,怎麼教化出了這麼一大堆貪官汙吏、土豪惡霸?一個個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逼得他們不得不揭竿而起,所謂聖天子何在?明君何在?洪大人,孟子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也是聖賢的教誨,你洪大人不能不信吧?可是你們這班所謂的巨儒,卻一個個將孟子他老人家的教誨置之腦後,不管是什麼混賬王八蛋坐在金鑾殿上,你們都一口一個‘聖天子’的叫著,整日裡溜須拍馬,阿諛奉承,還編出一堆堆鬼話來,不許老百姓反抗暴君的統治,還說什麼誰反抗誰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無父無君,這才是真正的荒謬乖戾之辭呢。我們龍總統高舉自由民主的大旗,號召天下的百姓自己起來當家作主人,由他們自己選舉國家各級官吏,乃至一國之主,這才是真的踐行聖賢之訓,是真的大仁大義之舉。你洪大人與唐宗周等人組織團練,對抗我們的共和國,意圖使老百姓世世代代永遠去做那愛新覺羅家的奴隸,這才是真的違背了聖賢的教誨。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這是不是聖賢的教誨,怎麼你們都不聽了呢?怎麼都甘心做異族犬戎的奴才呢?”
洪亮吉不覺張口結舌,自思如果就這麼辯論下去,自己肯定會被這個小姑娘批駁得體無完膚,狼狽不堪,因此,他隻好岔開了話頭,對傅雪蓮說道:“傅小姐此次前來,就是為了與洪某舌辯的不成?你們那位楊師長有什麼話說?”
傅雪蓮一笑:“楊師長要我轉告洪大人:久聞大人學冠天下,何必再與異族為奴?洪大人平日治學,想必一定是小心翼翼,這裡也不敢直言,那裡也要用曲筆,惟恐稍有不慎,就落入文字獄的羅網。假如洪大人要是在我共和國內治學,則必然是另一番天地,在我共和國,言論自由,言者無罪,洪大人不管想要做什麼學問,都可以暢所欲言,儘抒胸臆,如此治學,豈不快哉?因此,楊師長請洪大人三思。”
傅雪蓮的這番話當然不是楊天保說的,而是她自己的想法。洪亮吉聽了嗬嗬一笑:“言論自由?嗬嗬,區區一個言論自由就想換得我洪某改換門庭,那也太小看人了吧?”
傅雪蓮說:“洪大人想做高官嗎?那也容易,待將來江山一統之時,洪大人可以出馬競選總統,隻要老百姓都投你的票,龍總統一定將大位相讓。”
洪亮吉仰天大笑:“競選總統?哈哈哈,天下竟有如此奇聞,真是好笑”正在這時,忽然有一個幕僚匆匆地跑了過來,俯在他的耳朵邊上說道:“大人,唐大人親率大軍前來救援南昌了。”
那幕僚的話雖然聲音很輕,但還是傳進了傅雪蓮的耳朵裡,她心中暗想:“噢,真的把唐宗周引出來了,那我和洪亮吉在這裡也冇有白磨嘴皮子呀。”
